2、内疚之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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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点多钟，走廊里细微的响动把初露吵醒。每天都是类似的声音，护士换班时彼此不咸不淡的聊天，哪床的病人要找护工导尿，哪床的病人今天手术要备皮，或者昨天家里吃的什么，孩子听不听话，早教班太贵，学前班不找人进不去。
渐渐地，其间便掺杂进家属的询问，病人清醒过来的呻吟，每天沉重的消防门外的防火梯上都会蹲着不同的哭得几乎瘫软的人，每个人都在问，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陈初露跟他们不一样，她问的问题是。
为什么这件事情，没有发生在她的身上。
被撞倒的应该是自己。
这一点，谁都不如陈初露明白。
警察来找过她两次，她明明也很想帮忙，但她却没办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她唱了整晚，又帮那个新来的小妹挡了一轮酒，走出酒吧大门的时候，她早就已经觉得身体不归自己管了。
她能记得的，只是贺远程颀长的身材，在车头灯的骇人灯光里，像是飞过来的一样。
他像扔麻袋一样把我抡出去，世界都颠倒过来。车子直接撞在他身上，我跑过去看他躺在地上，满地都是血。
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披着贺齐聪的衣服，能对警察说的，只有这么多。
有看清车号吗，是什么型号的车子，那车子撞人之后朝哪个方向开走了，年轻的民警询问她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只能木然地摇头。
甚至都不是她报的警。待客泊车的小弟偶然经过那条窄小的巷子，看见她坐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拼命地用手捂住贺远程的伤口，慌忙打了110。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直到医生把她挡在抢救室的门外，她都只是保持着一个姿势：用力地，拼命地攥住贺远程的手心。
近半个月了，贺远程还没有醒过来。
开始她每天晚上睡在医院急诊区的走廊里，听见夜班护士换班的声音，就穿过急救大厅，按下电梯按钮上到7层神经外科的ICU，整日坐在ICU门口，等着贺远程哪怕些许的消息。
贺齐聪每天下午来，给她带来晚饭，在ICU门口有个为家属提供的休息区，她就在那里吃掉贺齐聪带来的饭，汤水，有时还有奶酪蛋糕。
有时候贺齐聪会问她，有没有想起关于那辆肇事车的任何细节。每一次齐聪这样问她，她都觉得自己极其无用。虽然贺家显然不是那种等着肇事者的赔偿付医药费的家庭，但贺远程救了她的命，她却连最基本的，让撞到他的人得到应有的法律制裁的能力都没有。
这样的负疚感，像是一头野兽，扯着她的心。
贺齐聪看着她心事重重地把一柄叉子在蛋糕上戳来戳去，心中十分感慨。陈初露同他们兄弟，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贺远程是她的恩主，这没有错，但是在如今这个逼仄的时代，怕沾包的大有人在，能来看一两次，说几句感谢的话，甚或流下些激动泪水，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而陈初露已经在这医院的长椅上，待了10天。
10天之后，贺远程脱离生命危险，被送出ICU。等待他的还有几次手术，但首先需要他积攒体力，清醒过来。贺齐聪帮他打点了医院最昂贵的病房，请了两个熟练的护工。
很快，这两个护工就发现自己几乎无事可做了，照顾贺远程的任何一个琐细的细节，陈初露都已经想到。
贺齐聪拎着水果上楼来，看见她细瘦手臂抬起他的上身，让他整个身体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为他擦身，仿佛是捧着什么珍贵的瓷器，赶忙把东西都丢在一边跑过来帮她，一边说。
初露，其实你不必做这些事。我，还有远程，会领你的情。
陈初露轻轻托着贺远程的头，把他放平，抬起头看定贺齐聪的眼睛，求你，让我照顾他吧。
关于那辆车，我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
他本可以不救我，而现在，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内疚之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