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花酒 如今他出现 ...
-
每次登台唱歌之前，哪怕只是站在存放啤酒杯垫的窄小房间，对着粉盒里的小镜子扑粉梳妆，陈初露也会留出片刻静默的时间。
对于一个酒吧驻唱歌手来说，这是个看起来这是冗余的习惯。他们大多演唱人人耳熟能详的流行歌，带着梦想来到这灯红酒绿的城市，却终究在几平方米狭小舞台挥霍掉本就在迅速溜走的青春和才华。生活的逼仄抽打得人团团转，让人难以停下脚步看看夜晚宁静的月色，河中波光粼粼，树木渐次稀疏的枝条，甚至生活中任何能让人高兴片刻的小惊喜。
正是因为这样，初露认为这静默，能让她时时刻刻记得，在这高度异化的城市，“自己”还存在着。
然后她会走上舞台，将麦克风调到舒适的位置，低头轻抚自己的吉他。转轴拨弦三两声，底下也就跟着她静下来。
And i love you so
People ask me how
How I live till now
I tell them I don't know
开张的头几个小时，艾玛会安排初露唱这样几首天荒地老的小情歌，让这些在欢场之中疗伤的浪子们，有一些短暂的时刻，重新又相信爱情。
这是初露最爱的时刻。
灯光调的很暗，就像一双手，抚摸在皮肤上的触感。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抓住那一束光。
一曲终了，却响起意料之外的掌声。她冲贵宾区的卡座看过去，俊俏的男孩冲她挥手，还吹着口哨。
齐聪？你的感冒好了？
初露从台子上奔过去，未及跑到目的地，已瞥见黑色低背轮椅靠在昏暗的角落，贺远程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他穿了修身的西裤，更显得双腿瘦长，还摆成翘着二郎腿的姿势。
她唱得出了神，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会是听完自己在台上的自娱自乐，看见了自己傻呼呼喜滋滋举着手摆出的业余POSE，还装作十几岁纯情少男在台下替她拍手么？
心乱如麻，初露感觉耳朵阵阵发烧。
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今日的贺远程，难得的盈盈含笑。
欢迎……初露不由得把迎字音拉得很长，连声调都高了。齐聪看着她忍不住噗地笑起来。初露你紧张什么啊。
我哪有紧张。她忍不住伸手抚住额角，已经有细细密密的汗珠铺排在额头上。
远程轻轻地笑，说，去叫服务生，帮我们开两支好点的酒，另一个果盘，零食不要上花生，这孩子花生过敏。说着瞥了齐聪一眼。
齐聪想起前事，玩心灰了大半，禁不住挎下脸来。
远程最见不得的，就是负疚始终笼罩齐聪的心，想伸手拍拍齐聪的肩膀，无奈沙发卡座太软，难以保持平衡。还是初露打破沉默说，远程你如今喝得了酒么？顺势把齐聪拉到远程身边坐下来。
恰好有乐队奏响80年代老摇滚，远程有些忘形扶着齐聪晃起手边装着冰块的威士忌杯子说，我不能喝还有我弟弟，他喝倒了还有杰森呢。你不要看杰森一脸奶油小生相，酒量深不见底呢。
说着，三个大男孩不知想起什么事，齐齐哈哈大笑起来。
艾玛这时也走过来，看见杰森，心领神会地走过来招呼，大家尽兴，第一轮我请。远程一径向艾玛道了谢，轻轻一推初露说，去唱歌，我们今天，是特意来捧场。
她知道贺远程的复健还没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如今他出现在这里，无非是因为他对她含愧无从说起，于是过来挺她。
那日在医院，齐聪醒返过来的时候，发现她与远程早已和好如初，也不顾病得昏昏沉沉，哈哈大笑着说自己是福将。
俟后远程将齐聪送回他母亲身边养病，齐聪本来身体强壮，在母亲护佑下好汤好水地将养了几天也就好起来。但齐母担心他身体没好全再添了别的病，所以日日把他锁在家里，规定他必须回父母家吃饭睡觉，把个贪玩的大男孩憋得苦不堪言。
今天他可算说服母亲搬回远程公寓里，第一件事，就是同远程一块来听她唱歌。
她早已放弃心中的耿耿于怀，见远程心情不错，不禁也高兴起来。转身回到舞台上，同鼓手轻轻耳语，节奏瞬间强劲起来。
每一颗眼泪是一万道光
最昏暗的地方也变得明亮
我奔涌的暖流
寻找你的海洋
我注定这样
远程斜斜地靠在齐聪的肩头，看着她站在距自己不足10米的舞台，在音乐中晃动她纤细美好的腰，细碎的长发割裂头顶的灯光，她转过头看他，冲他绽开笑容，似乎初冬的夜晚，都被这笑容温得暖烘烘。
艾玛过来对她说，你既然来了朋友，今天可早点收了吧，去陪陪他们。初露听了冲她感激地一笑，跑过来问，远程，你们几时回去？艾玛说我可以早点收了，陪你们坐坐。
齐聪看看手上的表，已经过了11点，平时这个时间，远程早就该休息了。犹豫地问，远程，你累么？
要不我们早点回去。
远程抿着嘴笑了一下，推一推齐聪的肩。
贺齐聪啊，你何时变得这么扫兴。
杰森伸手拉住齐聪的衣袖，说，他既然高兴，就索性由着他性子闹一回吧。
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HIGH了。
于是，这一场，就玩到了凌晨两点多。初露坐过来的时候，远程喝得正酣。齐聪拉着初露与他猜筛子，被他接连灌了好几杯。他把芝华士掺绿茶倒进她里，初露没有经验，只觉得甜甜的，根本尝不出自己喝了多少。一来二去，就喝多了。
咦，我又输了！初露低头看着自己的筛子，已经几乎要趴到筛盅上。
贺远程发现她话都多了起来，快她一步抢过她的杯子一饮而尽。拍着她的背说，初露，你喝了不少了。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初露倔强地转过身来说，你凭什么喝掉我的酒，伸手去拿他的杯子。
贺远程喝的是纯的芝华士，当然更不能给她喝，随手把杯子塞到齐聪手里，齐聪赶忙又塞到杰森手里。三个人像击鼓传花一般，把面红耳赤的陈初露耍得团团转。她急了，站起身来去抢杰森的杯子，谁知鞋子绊在桌角，刚刚好跌进远程的怀里。
恍惚中，他不知是他把她搂在怀里，还是她维持着他的平衡。她身上清新的气息在充满刺鼻烟味的窄小空间如此笃定毫无迟滞地闯进他的鼻息。
她的手臂恰好搭在他的感知存废的那条线，他伤废的身体最敏感的部位，感受着她因为酒精而变得灼热的体温，他条件反射般环住了她的腰，她强健的心跳一波一波打在他手臂的内侧。
有一个瞬间，他几乎要捧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下去。
这个时候，齐聪已经奔过来跪在她身边，轻轻用手拍她的脸，初露，初露，你是不是喝多了？
远程毫不掩饰自己诘责的眼神，对齐聪说，这么掺起来喝，她哪儿能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如今人成这样了，你说怎么办。
齐聪自知做错了事，尴尬地抓一抓头皮，看了看杰森，说，带她回去吧，让她在家里睡一晚。让她这么自己回去，我真放不下心。
艾玛这时候已经从吧台走过来，杰森走过去买单，对艾玛说，艾玛，初露喝多了。现在让她回家齐聪肯定不放心，我们带她回去你看如何。
艾玛沉思了半晌，轻轻点点头。说，给她喝一点蜂蜜水，她量窄，明早起床会头疼。
杰森并未同他们回去，而是独自打车回了家。只剩齐聪一个人，自己已经喝了不少，要照顾远程，还得时时看住初露，着实有点手忙脚乱。
事实证明，陈初露不但酒量很差，酒品也不好，今天她喝到了兴高采烈时，手舞足蹈，脸上的妆都花了，坐在远程身边咯咯咯笑个不停。
远程一边抓紧车顶扶手保持平衡，又腾出一只手来揽住初露的肩头。不住声地叫她，初露，初露，别笑了，坐好，一会儿转弯我扶不住你。齐聪坐在副驾驶后悔不跌，说，早知道我也坐在后边了，还能帮你扶着她点。眼瞅着前面红灯，便打开车门，绕到另一侧上去。夜晚车少，车速都不慢，一辆车子从后面超车，险些将齐聪撞倒。贺远程看得浑身冷汗，待齐聪一打开车门就大声地骂到，就差那么一两秒么？
以后不许这么干。
这么一路折腾着，好容易回到家里。齐聪奔去厨房看了看，家里的蜂蜜已经没有了。只好把初露按在沙发上，对她说，梅姨去了我妈那今天还没回来，你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要动，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瓶蜂蜜，冲杯蜂蜜水给你喝。
你不要动，不要捣乱知道么？
初露早已经不知今夕何夕，冲他笑着连连点头。齐聪满脸黑线地抚住额角，转头对远程说，她酒量这么差，在酒吧工作这么久还没被人灌醉卖掉，真是太幸运了。
说着，走出门厅。
玩闹了一整夜，贺远程乏极了。他无法自己上到二楼卧房，只能等齐聪回来帮他。背脊针扎一样的酸痛渐渐蔓延开来。他不安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远程，你不舒服么？初露双眼懵懂，看见远程调整姿势，仍然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
贺远程看着她已经几乎要东倒西歪起来，忍不住伸手去拉她，快过去坐，别乱跑。但她酒喝得沉了，不知道配合他的力度，扯动之下，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贺远程早已经累得不行，又被这么一摔，四肢百骸都像断了一样。他试着坐起来，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才知道自己也喝多了。只能用臂膀撑起身体，尽力抬起头看初露有没有摔伤。
初露趴在他腿上，轻轻地抽泣。他以为她跌伤了，一阵心慌，却不能腾出手去扶她。只能轻轻地唤。
初露，初露，你没事吧？
我没事，初露的声音里已经夹着浓浓的鼻音。
远程，只此时，请你把我留在你臂弯。
初露只觉得自己对贺远程的情愫如同春天夜里盛放的梨花，鼓胀的美挣得她一阵阵的心疼。
她兀自紧紧抱着他的腿，心里想，今宵酒醒处，不知又是什么故事，几番轮回。当你我都从沉醉中醒来的时候，我恐怕再无勇气对你说出这样的话了。
齐聪回来的时候，只见贺远程平躺在地上，身体怪异地扭曲在一起，初露抱着他的腿早已睡着，而他则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
他听见门响，如蒙大赦般冲齐聪喊，齐聪，快来帮忙。
齐聪跑过来的时候，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散的味道，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把初露从他身上抱起来，送到自己的床上。赶忙又回至客厅，远程为了防止弄脏初露的脸，一直强自支撑着托起她的脸颊，两只手累得几乎要断了。齐聪把他扶起来，贺远程看着地板上的污渍，沮丧地说，齐聪，我弄脏了她的裙子。
齐聪看见远程颓唐的神色，心中的内疚几乎把他吞掉。他别无他法，只能翻身在远程身边坐下来，兄弟两个人靠在客厅的沙发，齐聪突然说，哥，要不咱俩再喝点？
远程看了他一眼，说，好啊。
闲着也是闲着。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花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