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两心 他的前路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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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情会是种多么深重的带入感。
跟远程失散之后，初露仍保留了到医院复健中心做义工的习惯，将自己一腔柔肠，倾注在帮助别人的伟大事业上。
是这么说的么，在文艺批评学的书里：移情。
她的情是这么的退却，无处落地，休息的时候带自己做的洛神花酱给晏菲，跟她谈起远程的伤势，晏菲上翘的眉梢一点点落下来，连同初露的心，都落到看不尽，走不完的黑暗里。
他不但今生恢复走路的机会几近于无，且连两手全部的功能都无法恢复完全，如今正常人轻而易举做到的事，都需他逾30岁从头学起。初露想起贺远程第一次趁着病房空寂无人，忍住背脊的剧痛试着抬起自己的腿，却发现双脚没有任何反应的时候，那英挺的脸上惊愕的表情，觉得自己的眼眶都要热起来。
他的前路这么难，这么长，没有人陪他走，该有多寂寞。
如今站在远程的门口，陈初露心里又升起这样的心酸。公事催逼，其聪只将她引进门，告诉她远程在楼上卧房便匆匆离开。初露自己走上实木阶梯，听见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机器发出冷漠声响。门扉并没掩实，一线光亮投在锃亮木质地板上。初露轻轻走过去，透过门缝，看见一群人在里面忙碌，贺远程如同一只破败的布偶，被兜在一个皮质兜袋中，从轮椅上升起，一个护工扶住他几乎要倒下去的后背，并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臀；另一个护工则时刻帮他按住虚不着力的双腿。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脸色，但她能想得到，如今这样的尴尬，会让他多么挫败。
上床，普通人从未意识到这是个“动作”的动作，如今，需要两个人帮着他才能做得成。
贺远程感觉到有人在身后注视他的起坐，在护工的扶助下艰难地转过头来。看见他的动作，不知他见了自己会做什么反应，初露猝然转身躲在门后，伸出十指用力扶住冰冷墙壁，心里断了碎了，乱成一团。
片刻之后，一个男人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惊喜地呼她的名字。初露？真是你！陈初露抬头看，竟然是在医院见过的护工王哥。
王哥，怎么你也在这。
其聪到医院找我，希望我长期做远程的护工，我就来了。王哥自此地看见初露，显然十分开心，一把把她从墙边拖起来，那之后其聪去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出现。
远程刚才一口咬定说看见你，我都不信。
远程。看见你。
初露不禁将这个简短的句子绵延地联想开去，他会从一个短促的背影中认定，那是我。
王哥已经走到她背后轻轻推着她的肩膀说，去见见他，初露。
初露吓得跳起来，冲着王哥拼命摇手。不了不了。
我，是其聪叫我等他。
我，还是下去等他好了。
于是，就在贺家的客厅里，握紧一杯苹果红茶后悔不迭。
是为什么上了其聪的车，不就是想来看看他好不好么。为什么走到门口却连滚带爬地跑掉。
但自己也是真的傻，他怎么可能好的呢。
左思右想，还不如早早走了。
于是站起身来，偌大客厅一个人也没有，想交代一声都不能。刚才端茶上来的一位阿姨，如今也不知躲在哪里。初露茫然地看着不小空间，极简风格，淡青色墙壁上挂着一排照片。最大的一张，贺远程比如今年轻四五岁，其聪还是初初长开的大男孩样，两人拥着一个十三四岁少女，细瘦身材，微卷头发，是个混血儿。
剩下的照片，有大有小，多是远程在世界各地，或攀山，或渉河，在罗马广场亲吻耶稣像，在北美树林中同白人砍伐圣诞树，在乞力马扎罗山顶挥舞滑雪帽。
看着这些照片，似乎是四面墙壁都冲自己压过来。她是个狰狞的恶人，一手将这青年未来的指望毁掉。
她默默走近一张照片，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远程绽然的笑容，心里说，远程，对不起。
如何才能补偿你呢。什么都愿意做。
什么都。
小姐你可会做面包？不知什么时候，刚才为她端茶的那个慈眉善目的阿姨又悄然出现在身后。初露花了两三秒才明白她在说什么，点点头，跟着她浑浑噩噩地转到厨房。
其聪少爷说了，无论如何教您不能走。如今您若不愿上楼去，不如在这里，我们两个聊聊天可好。
真是贴心的人。初露心中微微一暖，拿起鸡蛋打进大盆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阿姨让人觉得那么可以信靠，以至于让初露将自己心里的愁肠百结和盘托出。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阿姨，我对不起他，如今，他也不会想见到我了。
阿姨伸出手握住初露微微颤抖的手腕。这是双历尽了沧桑的老人的手，清癯的骨节和细密的皱纹，还沾着星星点点白色面粉，但是它温暖，有力度，带着对这些不知所措的孩子的了然。
初露小姐，这世界没有什么，会比得过一颗真心。
像是谁打开了心里的一个开关，初露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另外，远程少爷平时并不挑剔食物，不过，喜欢吃家做的泡芙，撒糖霜和巧克力粉。
那阿姨说着，已经从壁橱里拿出巧克力粉盒子，冲她笑着眨眨眼。
这边厢，看见王哥一个人进屋来，远程心里怅然。遣走所有人，独自坐在床上，一边想着一些有的没的，一边趁着就寝的时间还没到，做着最简单的复健。
简单到什么程度，护工在一张跳棋棋盘上混杂两种颜色的弹珠，他的功课，就是把两种颜色的弹珠分开，放到指定的位置。
他指力难复，加上受伤时间尚短，即便这样简单的动作，也是力不从心，一颗一颗小圆珠子，就像有生命似的，逃避着他的手指。他着急，不由得在心里对那些珠子说起傻话来。
别这样，别逃了。
别像她一般。
一分心，有一颗珠子没握稳，顺着棋盘滚到了地上。远程心里一阵无名火，劈手把一盘弹珠都挥落在地上。
抬眼一看，初露端着一盘泡芙站在原地。
初露设计了一路，见到他时，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会让他安慰而不是伤心。但此时，似乎一切都是早已排演好的那样自然。她把一盘泡芙放在茶桌上，走过去轻轻握住远程的手，纤细的手指游走在他钝化的神经之上。揉，捏，点，按。同他离散之后，她把她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这些技法上，因而此时乍握住他的手，就似已经握了经年一般自然。
你手指太紧张了。
然后蹲下身，把弹珠和棋盘捡回来放在远程面前的小桌板上，持住他的手腕，将手腕尽量贴近，搭在棋盘上。
慢慢来，放松，感受一下珠子的稳定再移动。
只一句轻巧的提示，远程将手指放松下来，夹起一颗珠子，放在远端。不由得有小小的惊喜，噫，成功了。
嗯，成功了。
她冲着他盈盈含笑，却猝然留下滚烫的热泪。她匆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心里暗暗地说，对不起，远程，对不起。
一双手就这么放在她的头顶上，比普通人的手要重，似乎整个手腕浑不着力，手指揉进她的头发里。
初露。
他第一次这么叫她的名字。
初露，别伤心。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