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魔录·楼兰荒梦》千夜即墨

3、楼兰王和匈奴公主

　　安颜和锦娘被安排接待外宾的驿管，静待楼兰王的消息。
　　安颜倒是无所谓，换下身上早已变得腥臭无比的衣服，换上了一套轻便的袍子。锦娘却是拉住她盘问了许久，
　　无谓就是一些关于摩罗的事，锦娘看见马上两人聊得很欢，害怕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公主会被那个眉目惊艳的男子迷倒，可是安颜必须嫁给楼兰王！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
　　安颜心安理得，一一回复了她，并让她放心，表示自己绝对以大汉为先！虽然摩罗是生得倾倒众生，人也不错，可是安颜不可能对他产生兴趣——兴趣最多也是关于那只楼兰千年老鬼的，她还得想办法回去。
　　锦娘听了安颜的话，舒了口气。可是对于公主未来的幸福，她也叹了口气。不知道这个楼兰王怎么样，会不会对小公主好呢，而且——公主的身子……想到这里，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锦娘，你怎么又哭了？”安颜连忙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在这里不比大汉，周围都是楼兰人，可不要示弱，让他们以为汉人女子都是柔柔弱弱，可以任意欺负。”
　　锦娘一听，立马收了声。她看了一眼安颜尚有些稚嫩的脸，突然觉得公主变了个人似地，似乎不再需要她来为她遮风挡雨，反而是她一再保护自己。她欣慰地笑“公主您到底长大了啊。”
　　安颜一笑，忽然听见驿馆外一阵喧闹，她伸了伸脖子，跑出去看看。
　　驿馆外的确很热闹，因为，又有一个公主驾临了，而且排场绝对比她大很多！安颜被送到驿馆的时候，只剩下她和锦娘了，自然不可能有数百人的送亲队伍。而那匈奴的三公主，一身艳丽额红裙勾勒出美妙的身材，高挑，眉目间是淡淡的傲气，像是印度的少女一般，有着精致的五官，深深的轮廓以及那双细长的眼眸中闪烁绿光的瞳仁。安颜惊讶了一番，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驿馆，身后大大小小跟着一群护卫一样的人。
　　安颜不由皱紧了眉头，怎么自己胡乱的想法全都变成真的呢？没料到居然会真有一个匈奴公主也来了，和她争那个楼兰王后之位么？
　　匈奴公主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进驿馆，引得众人的目光齐齐集中在她身上，她也颇为享受似地。她向驿馆里屋走去，却是突然目光一冷，盯向角落里那个白色长袍的少女。少女没有什么躲闪，清亮的眸子直视到她眼睛里，嘴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匈奴三公主脸色大冷，狠狠瞪了她一眼，扭头就走。
　　安颜站在原地，无谓地想——这就是女人间的战争，用眼神杀人么？以后要和这个丫头抢人啊？她这么想着，却突然感觉到一束冰凉刺骨的眼神在她身上扫过，她猛地抬头，就看见那人收回目光毕恭毕敬地跟在那个女人后面离开了。可是，她可以肯定，在一个瞬间，她看见了那人的眼睛——碧绿得像是滴水的翡翠！是那个暗杀的领头人！看来，当时那群暗杀人和匈奴也一定脱不了关系，以后，可要千万小心了。

　　楼兰王宫。
　　被关在冰冷的铁笼子里，苏雪霁第一次开始同情那些动物园里的动物。这是什么生活啊？暗无天地！他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自己非人类这一事实，可是实在无法下咽那些生肉，太恶心了，而且——他抬眼看了一下缩在角落里鸡，心里一阵嘲讽，让他去抓活鸡？他们当锻炼老虎的野性么？让他生吃活鸡，这也是他无法接受的。所以，可怜的苏雪霁已经有好几天没吃了，只是喝喝水，肚子里早已叫成一片。但他依旧没有勇气去碰那些食物。索性趴在一角节省力气。
　　可是他这么一做，可是急坏了那个因为他而贬职为饲养员的人。那个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他在原地抓着头发，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看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白虎，就差给它跪下来大呼爷爷了。他跑到铁笼跟前，苦着脸道：“小白啊，你怎么不吃呢？不吃会饿坏身子的啊！”
　　苏雪霁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不予理睬。
　　那人一阵无语，找兽医也是看过了，说小白身体状况良好，没有什么厌食症之类的疾病，可是它为什么就是不吃东西呢？要是让王上知道了，这回自己可是难逃一死了！
　　“要是给我吃熟鸡的话，我就会吃。”苏雪霁这么说，可是他知道那人听不懂，只听到他怪里怪气的哼哼唧唧而已。
　　那人果然也不开窍，继续站在那里头疼不已。
　　苏雪霁动动爪子，他知道自己虽然不能说话，但是用这只巨大的爪子在地上写几个字倒是可以的，但是，要让别人知道一只老虎会写字，那可要天下大乱了。他叹了口气，心里却想起安颜，不知道她怎么样了，被那团白光包围后，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千年前楼兰古国的一只白虎，是否她也如此呢？她变成了什么，母老虎？苏雪霁被自己的想法弄得也是一阵无语，要是让她知道了，必定会和他大吵一番。
　　那只老鬼真讨厌。要不是它作怪，他也不会在这里受苦。那个和鬼一样面貌的男人，却好像不是它，他是个人，身上并没有鬼气。他有些郁闷，断断续续又叹了口气。迟早，自己得饿死在这里——恐怕自己是有史以来第一只绝食而亡的老虎吧。

　　“混蛋！什么楼兰王，居然敢不召见本公主！我要让父王灭了这个弹丸之地！”女子怒气冲冲地高声大骂，还伴随着东西摔砸的声音。
　　显然便是在楼兰王那里吃了闭门羹的匈奴三公主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楼兰王居然会拒绝召见她，说是身体有恙就推脱过去了。
　　安颜正站在驿馆的门口，老远便听见了那个匈奴公主的怒骂声，觉得有些搞笑。低头想想，却猜不透这个楼兰王的想法，如果自己现在去楼兰王宫大概也会被拒之门外，还是不要去丢人了。
　　“公主。”
　　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她回头就看见了那个瘦长的身影。来人正是上次前来救援的楼兰将军摩罗，现在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栗色的长发随意扎起，那双蓝色的眸子像是蛊惑人心的漩涡一样。
　　诶，这副样子，倒是让身为女生的安颜有些羡慕和嫉妒。这么好看的皮囊，若是放在现在，什么明星都得退到一边。
　　“公主，不知道你对楼兰有没有兴趣呢？”他浅笑着凑过来，弯腰坐在阑干上，将一只手横放在竖起的膝盖，样子倒颇为悠闲。
　　安颜点点头“有啊，兴趣蛮大的。”消失的楼兰古国，淹没在历史里的楼兰文明，她怎么会没有兴趣呢？
　　他弯眉一笑，猝然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说道：“那不如，让我带你去扦泥城周围看看吧。”
　　“好啊，这个主意很妙！”她脸上浮现出笑容，就像是冬日里温暖的阳光一样动人，只见她眼珠一转，他就看见安颜匆匆跑回了里屋，不一会儿，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便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愣了一愣，笑道：“公主？”
　　那少年细细蹙紧了眉头，将纤细的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只见他眉梢一挑，加粗了声音说：“摩罗兄，现在我是安颜，不是什么公主。”
　　摩罗觉得她有些好笑，忍不住嘴角上翘，但是立即点头，严肃道：“恩，安颜……安颜是你的真名么？”他记得，她是大汉的小公主——安平公主，是叫安颜的么？
　　安颜这人不擅长撒谎，弄了半天只能说：“是真名，安平公主只是表面的名字而已。”难道告诉他说她不是什么安平，是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灵魂？
　　“我这副样子，出去行走比较方便吧？”安颜问怔在那里的摩罗，摩罗回过神来，笑了一笑，拉住她就往驿馆之外走去，边走边调侃她：“你这样子，不知道会让多少楼兰姑娘神魂颠倒。”
　　安颜撇了撇嘴，她这副打扮只能算清秀而已，和眼前这尊倾倒众生的人怎么能比呢。可是没料到，走出驿馆后，那些灼热的视线竟然真的是冲着她来的，而对于她身边的摩罗，似乎并没有多大在意。天，难道楼兰人的审美观和她这个现代人不一样么？
　　安颜拿袖子挡了挡脸，靠近摩罗，压低声音说：“去人少一点的地方。不然真的会被这些人的视线逼死的。”
　　摩罗狭长的眉毛一挑，似乎喜欢看她窘迫的样子，施施然道“那——去孔雀河吧，那里景色不错的。”
　　安颜连连点头，去凤凰河都没有关系，只要离开市区，离开这群狂热的眼神。
　　摩罗拉起她一阵快走，冲向扦泥城外的孔雀河。
　　“清晨，薄雾轻纱，爽气怡人；晚间，夕阳铺水，依稀将人带入梦中仙境，”摩罗指着这一条不见源头的河流讲解，“孔雀河没有支流，其唯一源头来自博斯腾湖，从湖的西部溢出，流经库尔勒、尉犁，终点为罗布泊。”
　　两边都是绿草如茵，摇曳着绿色的波涛，波光粼粼。安颜忽然想起苏轼写杭州西湖的一句诗，不由脱口而出：“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虽然这里没有山峦，没有细细绵绵的烟雨，可是那副情调，当真是适合她心底描绘的画卷。
　　摩罗忽然坐下来，说道“安颜，你刚才吟诵的是什么？很有韵律的美感。”
　　安颜索性也坐下来，解释：“诗，是诗，说的是这里的景色很迷人，很好看。”
　　“好像和赋不一样，”摩罗思索了一番，问她：“这是汉朝新的文体吗？”
　　安颜也没料到这个楼兰将军居然会这么了解大汉的文化，居然连赋都知道。她连连摇手“不是，这个只是我随口编的，在汉土并没有……”诗这个东西，最早也得追溯到魏晋，不可能被她篡改历史到了汉朝吧，貌似按照一般小说的理解，改变历史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自己还是不要乱来比较好。
　　摩罗也并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轻轻阖了眼眸，感受着从远方吹来的凉风。
　　安颜侧目看着他，他淡薄的脸上，流露出淡然的神情，宛如是雕栏玉砌，细腻光滑。看着看着，她只觉得心里没有理由地发痛。安颜捂了捂胸口，把一切都认为是心脏病做的怪。
　　“楼兰，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家，夹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在两方的空隙里挣扎，”摩罗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凄然的味道，“很早以前便是这样，楼兰两方都不能得罪，因为只要他们随意一挥手，楼兰就可能灰飞烟灭。从前，楼兰为了安抚两方，把唯一的两位王子都送了出去，大王子去了长安，二王子去了匈奴。他们远离家乡，成为了质子。后来老楼兰王死去，匈奴把二王子送回了扦泥城继承王位，紧随其后的，大汉把大王子也送了回来，后来，大王子杀了弟弟，最终成为了楼兰王……兄弟残杀……呵呵……这一切不过是大汉和匈奴的把戏，楼兰像是傀儡一样……”
　　安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故事她是知道的。楼兰的两个王子成为质子，后来回来争夺王位，自相残杀。可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竟能让人这么沉重，他带着淡淡哀怨的语调，没有波澜起伏地讲述一个伤感的故事。“摩罗…这……对不起了……”她现在是大汉的公主，作为曾经伤害过他们楼兰的一方，自己觉得总有些不好意思。
　　摩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汹涌着她看不懂的情愫，最后像是潮汐褪去，回复平静。他咧嘴一笑，拍了拍她的肩，“听说匈奴也送来了什么三公主是吧？”
　　“诶？是……是啊。”看着他转变得如此之快，她心里暗叹一声，总觉得这个人突然之间看不透了，“那个匈奴的三公主，似乎对于你们楼兰王后之位也是很有兴趣呢。”
　　摩罗笑道：“不过，楼兰王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兴趣哦。”
　　“你怎么知道？”
　　“她去楼兰王宫，不是没有被召见吗？”摩罗抚了抚额角的发丝，歪着头看向安颜，笑着说：“不过，若是你去了的话，楼兰王一定会见你的。”
　　安颜被他看得一悚，有些尴尬地笑：“为什么？”
　　“你没看到刚才路上，有多少女孩向你送秋波啊，”摩罗顿了顿，又说：“物以稀为贵吧，在楼兰，像你这样乌发黑眸的人可没有，都是一群金发碧眼的人，看久了也会发腻啊。”
　　安颜暗自里抽了抽嘴角，这算什么？物以稀为贵……
　　“那个匈奴三公主也是想王后的位子的，你可不要输给她。”摩罗严肃地说。
　　“输？这个不是要看楼兰王的意思，我又不能决定什么。”安颜说道，她难道要和那个丫头打一架，然后赢了的人当楼兰王后？
　　摩罗诡秘地一笑，凑到安颜耳边，呵气如兰“我有消息哦，楼兰王为了不得罪双方，特地设了三场比赛，赢的一方留在楼兰，成为他的王后。”
　　安颜腹诽一番，他娘的又被让她撞到了。还三局两胜制，这楼兰王也太会搞了吧！他是选美还是选妻子啊。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边，“你要努力哦，楼兰王可不想娶那个匈奴公主。”摩罗此刻已经双手撑地，上半身斜着，几乎快要贴到她身上了。
　　带着丝丝甜意的气息萦绕在她周围，安颜突然发觉摩罗这个姿势有点暧昧，连忙退开他三尺距离，看着眼里还带有戏谑笑意的摩罗，安颜意识到这个楼兰将军也不是什么好招惹的主，她脑子里浮上一个词来形容这位将军——腹黑。
　　要是普通的姑娘，早就被他吃的死死了吧。可惜安颜没有，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心机很深，以后要小心一些。
　　摩罗对于远离他的安颜没什么进一步动作，把双手横放在脑后躺在草地上。启唇吟唱道：
　　“夕阳把时光的影子拉得很长滚滚的黄沙铺向苍茫的远方
　　远方神灵一样充满诱惑远方有我游戈的自由心的热望
　　记忆在风沙中摇曳着旋转暮霭沉沉中一阵悦耳的驼铃声由远而近 ”
　　仿佛是来自遥远的远古时期，这首歌谣就像是飘渺的仙乐一样，飘飘忽忽，淡淡的愁绪不知不觉萦绕心尖。
　　她脑海里忽然显现一首曲调，带着泣血的哀伤。她不由自主地开口：
　　大漠风沙淹没荒楼寂寞鬼魅扑朔是情愫的序幕
　　浓情佳酿渗透入肌肤素手娇颜蛊惑人心噬无辜
　　驼铃阵阵摇曳纳河风沙千笔描画那百年风尘朱砂
　　花妖浮屠宛如一场月泠花浓淡笔锋描心画皮绘白蜡
　　一句蹉跎一声惆怅满目是哀凉月下畅饮丝竹注定是却步
　　风中飘洒明灭不散你绵长温度画出你的血液却无法流淌
　　一滴红烛一生陌路满园尽殊途 白首相知恨晚蒹葭尽苍苍
　　这首歌…这首歌……不是那只千年楼兰旧魂所吟唱的么？安颜心里一震，她有些难以置信自己心里满满的哀伤是怎么回事。
　　摩罗完全沉浸在她婉转的歌声中，她歌声里透露出的孤独和悲伤，竟让人如此心痛。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眼里的某些东西沉淀得越加深沉。
　　而此时，在不为人知的暗处，那一道颀长的黑影盘虬在红柳的高处，隐藏在暗色里的双眼闪烁着妖异的绿色。孔雀河边两人的动作被黑影一览无余，虽然没有听清话语，但是他似乎看出什么意思，眉头皱了又散，脸上的表情明明暗暗。

　　安颜和摩罗在孔雀河闲荡了一整天，等她回到驿馆，天色已经暗淡下来了。
　　这时锦娘正焦坐在屋子里，满头大汗，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在楼兰并没有什么熟人，公主到现在还没回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了吧？她想到在楼兰途中遇到的那一群黑衣人，就感觉心惊肉跳，还有刚刚搬进来的那个匈奴公主，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惹的角儿，公主你在哪里啊……就在她急得眼泪快下来的时候，门“吱呀——”一声被一双白皙的手推开了，而那双手的主人就是锦娘着急要找的安颜。
　　可是现在这位公主哪有公主的样子啊，穿着一身男装，高高束起长发，脸上没有胭脂，只是一张白净的面庞英气勃勃。
　　锦娘赶忙走过去一把拉过安颜，轻手关了门，带了一丝愠色问她：“我的小公主啊，你这是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通知锦娘一声，害得我担心得要死！”她戳了戳安颜身上的男装，皱着眉说：“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安颜打着哈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笑，“我出去的时候锦娘不在，就没打招呼……我只是扮了男装去外面逛了逛，没什么的。”
　　到底还是小孩子，玩心那么重。锦娘也没有再责怪她，揉了揉安颜的头顶，低声说：“锦娘今天被召进了王宫，说是楼兰王下了令，明天要在王宫里设下三场比赛，要您和匈奴的公主比，谁能赢得比赛谁就是楼兰的王妃。这个楼兰王，真是花样百出，选个王后竟然让两国公主去比赛，不过这样倒是可以避免落人口舌，输的一方倒也不能说什么怨言，只不过这场比试，小公主你……”
　　安颜没有听她讲下去，当她听见三场比试的时候，愣了一下，没想到摩罗的消息是真的。她打断锦娘的话，笑眯眯地说：“锦娘大可放心，这场比试，我赢定了。”她还比不过一个千年前的古人么？文武诗词，想想都可以随手拈来了。
　　锦娘也不知道公主的信心是哪里来的，不过自己竟然也没有一丝的怀疑，毫无理由地就相信她。公主说的话，一定就能成功。
　　翌日，天气大好。
　　匈奴三公主叫做莫耶娜，一双绿色的眼眸会说话一般，水灵灵的。她领着她的手下，大摇大摆出了驿馆，坐上一辆鎏金镶银的马车，驶向了楼兰王宫。
　　而安颜就显得有些寒碜，没有浩浩荡荡的护卫队伍，可怜兮兮的只有两个人，坐上了一辆暗红色的檀木马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道路两边的百姓叽叽喳喳地讨论，像是一锅沸水一样喧闹不休。无非就是哪一国的公主会成为楼兰王妃，哪一国的公主长得更加好看之类的话。不过，对于安颜的乌发黑眸，百姓的兴趣显然大于绿眸的莫耶娜。
　　安颜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坐在一边脸色发白的锦娘倒像是真正的公主，紧张得不得了。其实么，那个楼兰王长什么样她也是蛮关心的，她没胆子问摩罗，万一是个奇丑无比的人，她不是完了？而且见惯了摩罗这副好皮相，要是见到一副不堪入目的，总是心里承受不住。
　　就在她幻想楼兰王样貌的时候，楼兰王宫已经到了。她施施然地在锦娘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侧过去看见了高挑的莫耶娜，莫耶娜身边的那个仆人搀着她的手，将她小心翼翼地带下马车，一看到安颜望向这边，直接飞给她一记白眼。似乎多瞪她几下，安颜身上就会少几块肉似地。
　　安颜不在意无聊的举动，目光却是停留在那个瘦长的灰衣仆人身上，总觉得这身形有些似曾相识。灰衣奴仆似乎察觉到安颜的目光，抬起头来，将那张白皙的脸显露在她面前——狭长的眸子是碧绿的颜色，细长的眉毛，薄唇，五官合在一起倒也是貌美，只是有一股令人生寒的冷气。那双眼睛里的绿色就好像是翡翠一样，绿得深邃无比，他薄薄的嘴唇突然弯成一个弧度，竟是冲着安颜浅浅地笑了。可是对于那抹笑容，安颜看不穿里面掺杂了什么，杀气、戾气……还有一丝奇异的喜悦？
　　他——就是那个杀手。
　　安颜认出了他，仅仅凭着他一双充满寒意的眼睛。她不会认错的，当了驱魔师那么多年，她杀的鬼怪绝对比他杀的人多。楼兰王宫里，他应该也不会乱来，这么看，这家伙是给莫耶娜来助阵的吧。
　　安颜也在不知觉里露出一个邪恶的笑，感觉比嗜血的鬼怪更加恐怖。
　　安颜随着前来的宫人进入了大殿——这座大殿叫做‘长月’，拱檐翘顶，画栋雕梁，不像中国古代帝王宫殿那么奢华，却也不失帝王之风，隐隐透露出一股威严的王气，整栋大殿以暗银色为主色调，配以暗红色的雕饰，显出几分神秘。
　　总之是很漂亮的建筑。她心底下了一个结论，在一声“王驾临——”的高亢回声中，收回了四处游走的目光，站直身子立在大殿的下方。紧接着是一声声脚步响起，神秘的楼兰王终于现身了——底下的的安颜和莫耶娜一齐抬起脸看过去。
　　莫耶娜抬头是因为，想看看这个斗胆拒绝召见她的楼兰王长着一张什么脸；而安颜，只是想看看这个楼兰王是否像她心里想的那样，奇丑无比。
　　不过两人在看到他后，都齐齐吸了口气。
　　莫耶娜是惊艳的，她小口微张，也许没料到这个楼兰王的样貌竟然会如此英俊，以前的厌恶感顷刻之间消失。
　　——而安颜，是属于震惊和不可置信的。她的脸色又变白了几分，看上去神色不太好的样子，眼里闪过几丝怒意，她看着楼兰王张了张嘴，最终没有上去纠住他的衣襟给他一拳。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一向淡然的安颜会如此，大概都源于这个楼兰王了。
　　楼兰王坐在高座上，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眼光扫下去，待看见安颜气得有些脸色发白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许。
　　安颜如此——只是因为这个她幻想了无数遍样貌的楼兰王，就是那个自称楼兰将军的摩罗！她心里气愤自己居然会被人耍了这么久，不过心底也是松了一口气，但是这就像是走夜路摔了一跤一样，让她气得咬牙切齿。
　　摩罗，应该说是楼兰王，此刻一身翻云华袍，栗色的头发打理得顺滑无比，那双蓝色的眼眸更像是大海一样美丽。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帝王之气，他低沉的声音响彻在长月殿。
　　“欢迎两国公主前来楼兰，焉雪荣幸之至，”他笑容明媚，整张脸都笼罩在温暖的笑意里，转头对有些失神的莫耶娜说道：“三公主可不要生气，上回不凑巧，本王正遇伤病，不宜见客，于是怠慢了公主，还希望公主见谅。”
　　莫耶娜愣了一愣，他那张笑脸完全是无害的。她脸上不经意浮上红晕，连连摇头“没关系没关系，王没事就好。”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男子，完全是匈奴里看不见的样貌，连修讷哥哥都比不上这个楼兰王好看。
　　安颜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丫头已经被迷住了——上次不知道是谁骂的昏天黑地的，恨不得拆了楼兰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此刻却像个小媳妇似地。不过，摩罗的演技倒是可以担当奥斯卡影帝了，那天明明陪着她在孔雀河边闲荡，还骗莫耶娜说什么身体有恙，脸色不红心不跳，一句一句像是真的一样；而且这个摩罗将军的名头也骗得她云里雾里，十分可恶！
　　摩罗焉雪看着她们，说道：“两位公主前来的意图，本王是清楚的，只是……这王后之位，只有一个，所以，必定要辜负另外一位。为了公平起见，本王就设下了三场比试，三局两胜制，谁能赢得胜利，便是本王的王后，”他话锋一转，笑着问：“不知两位公主有什么意见？”
　　意什么见！你都决定好了，还装个P啊……安颜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是说：“全凭王的吩咐。”
　　莫耶娜也是点点头。
　　他大袖一挥，朗声道：“楼兰人喜爱音乐，这第一场比试，便是‘歌’，请两位公主吟唱一曲故国的歌谣，再让诸位大臣决定吧。”
　　唱歌？还好，自己还不算是五音不全。只是——故国的歌谣？鬼知道汉朝有什么歌……安颜皱了皱眉，低头开始搜肠刮肚地想现代有什么好听的歌。
　　摩罗焉雪悄无声息地向安颜那里望去一眼，看到她有些锁住的眉头，心里一紧，暗道：这丫头不会想不出来吧？他上次在孔雀河边听见的那一曲歌谣，十分震撼，那种哀伤，那种孤独，那首歌一定会打动人心的，所以他才设了这第一局。
　　此刻，莫耶娜却是信心满满地站了出来，要求第一个唱。她的信心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号称是匈奴第一歌姬，自然有两把刷子。她一张嘴，连焉雪都是一皱眉头，不是她的歌声不堪入耳，而是歌声清脆委婉，宛如黄鹂出谷一样，令人心神一漾。不愧有第一歌姬的名头，焉雪暗自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还在苦苦思索的安颜，心里又沉重了几分，这家伙……不会第一场就输了吧？虽然和她相处不过耳耳，但是他总觉得自己对于安颜有种奇怪的感觉，要是要娶王后，当然要娶一个比较有趣的人。
　　莫耶娜一曲唱完，满场是掌声不断，她也颇为自豪地一笑，鄙夷地看了安颜一眼，坐了回去。
　　安颜此刻才仿佛舒了一口气，最后决定要唱的歌，似乎丢下一个包袱一样轻松了很多。她脸上恢复淡淡的表情，走上前，盘腿而坐，腿上横放着一把凤尾古琴。笑话，要唱歌当然要有伴奏了，怎么着也比清唱要好啊。她看了一眼莫耶娜，果然见到她脸色一暗，心里啧啧道：后悔了吧？而且古琴这玩意儿，匈奴这番邦怎么会通晓呢？还好她以前也是学过这东西，本来是闲来无聊，没想到关键时候还是有用的。
　　摩罗焉雪此刻也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饶有兴致的样子。
　　她吸了口气，指腹拨上一弦，一个悦耳的音调铮然发出，然后像是行云流水一般，一曲调调开始在她的指尖翻飞而出。她这时，淡淡地开口吟唱：
　　落叶堆积了好几层，而我踩过青春，听见，前世谁在泪雨纷纷。
　　一次缘分结一次绳，我今生还在等，一世，就只能有一次的认真。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我挥剑转身，而鲜血如红唇。
　　前朝记忆度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是你转世而来的魂。
　　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我策马出征，马蹄声如泪奔。
　　青石板上的月光照进这山城，我一路的跟，你轮回声，我对你用情极深。
　　这是JJ的《醉赤壁》，她当时听得时候，就被感动的不得了，赤壁oline的主题曲，小乔和周瑜的爱情啊。特别是那句“我挥剑转身，而鲜血如红唇。前朝记忆度红尘，伤人的不是刀刃，而是你转世而来的魂。”她觉得这首歌，应该能感动这群古代人吧，连她被麻木的心都动了，难道这群人的心会是铁打的么？
　　这一曲醉赤壁唱完，她舒了一口气，收起古琴，却见满场的人全愣在那里，一点表示都没有。
　　靠，不会吧，这么冷场？安颜看了看那些人，心里有些沮丧，果然古代人和现代人是没有办法相提并论的。
　　此时，坐在高座上的摩罗焉雪率先回过神来，拍响第一个掌声，紧接着都像是回魂一样，所有人都开始热烈地鼓掌，掌声雷动不止。安颜这时倒有点愣住了——这算什么？
　　焉雪笑容很大，他也没料到她会这么一手。他问道：“安平公主的这一曲果真是难得，不知道这首曲子有什么故事么？”他脑海里还回响着她刚刚所唱的歌“伤人的不是刀刃，而是你转世而来的魂。”
　　“这首歌叫做《醉赤壁》，讲的是三国时期东吴名将周瑜和小乔之间的爱情……”她顿了一顿，想起东汉末年才分三国，现在是西汉吧，三国是以后的事啊。只好补充道：“三国这个时期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只是我根据一部杜撰的演义小说有感而发所作的歌。”反正是古代，这么说也不算是侵权吧？
　　焉雪笑了笑，随后说道：“诸位卿家，定夺吧。”
　　呼啦啦一声，几乎所有的大臣全都站到了安颜身后。安颜被吓了一跳，这么说是她赢了？
　　莫耶娜青着脸，但是技不如人又不能说什么，只是有些忿忿地盯着安颜看，认为自己小瞧了这个大汉公主。
　　焉雪的笑容里藏着奇异，他说：“第一回，安平公主胜。”
　　安颜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跳起来欢呼一下，但是她缓了缓身子，退了下去。
　　“第二回，武功，明天雒阳殿比试。”摩罗焉雪宣布道，“两位公主回去休息准备吧。”
　　然后他辞退了所有人，一个人坐在王座上，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眼里的笑意很深。上次去救人的时候，那些黑衣人被杀的干净利落，后来从锦娘口里得知，做这些事的人居然会是安颜。安颜这家伙的功夫想来是不弱的。他设的第二局，明显也是设计好的。
　　而此刻，后院的铁笼里，苏雪霁有些躁动不安。动物的听觉是很敏锐的，刚刚他听见大殿那里传来的音乐，分明就是JJ的醉赤壁！这首歌除了21世纪的人，谁还会唱呢？！唱这首歌的人一定是安颜！肯定是安颜！他在铁笼里来来回回地走，希望快点见到她，可是发现声音消失后，再也没有什么音乐传来。不过他此刻的心情大好，说明安颜离他很近！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和中了五百万□□一样，兴奋得不得了。

　　莫耶娜悻悻地回了驿馆，脸色一直不大好。灰衣人此刻坐在椅子上，看着莫耶娜青色的脸，笑着说：“你还没消气呢？”
　　“哼——没想到那个妮子居然会这么一手，我当真是小瞧了她！不过，明天的武功一场，我可不会输给她，刀剑无眼，到时候伤了她也不能怪我什么！”她恶狠狠地嘬了一口水，眼神里充满杀气。
　　灰衣人瞧见莫耶娜的表情，突然正色道：“她的一首《醉赤壁》倒真是不错，你输了就不要找理由，技不如人。”
　　莫耶娜听他一说，脸色更加难看了，气道：“你怎么也帮她说话！”
　　“不是我帮她，而且，你说明天在武功上赢她估计也是很困难。”他淡淡地喝着手里的水，眼神犀利。
　　“为什么？”莫耶娜觉得难以置信，她是草原儿女，骑射不在话下，要是论功夫，自己怎么会输给那个汉朝的柔弱公主呢？
　　灰衣人说：“我觉得自己都招架不住她，你觉得呢？上次的刺杀，可别忘了我们损失了多少人，去了三十八人，有命回去的只有十二人——我接过她的一招，手里的刀当时就碎了，要不是我的身法快，你哥的命可就折在她手里了。”他绿色的眼眸闪了一下，回忆那天的事，眼睛微微眯起。
　　“你……她有那么恐怖么？”莫耶娜发觉灰衣人不在开玩笑，脸色瞬间变得灰暗。
　　灰衣人可不是什么奴仆，要是一个奴仆敢这样和莫耶娜讲话，估计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他是莫耶娜的二哥，修讷。匈奴未来最有机会继承王位的王子。他扮作莫耶娜的奴仆，其实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安颜，他倒是十分想了解一下那个可以一招震碎他刀的女人。
　　那个女人让他有很大的兴趣。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让他这么在意。而且，近几天来，他观察着安颜，发现这个公主非常不一般，很有趣的样子。而且看样子，对她有兴趣的人可不止他一个，那个楼兰王摩罗焉雪来找她可不是一回了。看这些比试，完全像是摩罗焉雪设计好的，自己的妹子赢的机会是小之又小。
　　不过这些猜测他没有向莫耶娜说出来，莫耶娜性子直，要是知道摩罗焉雪这么耍她，一定气不过，没准回到博尔吉后找父亲让他发兵楼兰。
　　修讷转动着手里杯子，眼里的绿色深沉。安颜，安平公主，这个汉朝的女人太好玩了，不知道她还会弄出什么花样来呢？他眼色一暗，突然想到若是安颜赢得比赛，要嫁给摩罗焉雪，登时脸色就不好看。他不知道心里这股不舒服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想到安颜要躺在摩罗焉雪的怀里，心里就堵得慌。他愣了愣，突然问莫耶娜“如果，你对一个人很有兴趣，想到这个人会和另一个人在一起，心里就不舒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莫耶娜就笑着打断他。
　　“二哥你是不是喜欢上哪家的姑娘了？要是这样的话，我可要有嫂嫂了。”她笑着凑过来，问他：“是谁啊？”
　　修讷一怔，喃喃自语：“喜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