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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刘明 左手边的入 ...

  •   左手边的入口,三楼,楼梯口右转,左手边第二个房间:307。
      我看了看门楣上的铭牌,跟五年前一样,右下角的那颗钉子没了,往上报了多少次,一直没人修,现在看来,可能也就这颗缺失了的钉子是属于我的了。

      我上高二时学校重新分了班,调了宿舍,我被分到307,跟一个全校公认的最古怪的女生上下铺。她叫刘明,一个男性化的名字。听说她家里人除了她,都在高一时的那场矿难里去世了——瓦斯爆炸时在井下工作的爸爸,以及下井寻找遗体的妈妈和哥哥。不过幸好她的家族还算大,从那开始她就一直被伯伯家接济着过活,倒也饿不着。不过也是从那时起,她变得孤僻离群,而且怪异。
      听说她曾经对着她班主任的质问突兀地哈哈大笑,把男生扔过来的篮球用小刀攮烂,还在雨天一个人不穿鞋也不打伞出去直到半夜才回来,甚至还有传言说她跟校外的男人——大得可以做她爹的那种——乱搞。不过好在我既不是太离群索居也不是太长袖善舞,对于诸事都没太所谓,所以跟她相处得还算可以。但是在她单一的交际网里,我恐怕是跟她走得最近的。
      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十月中旬,我记得很清楚,那年的夏天去得特别晚,所以即使是十月,还是很热。我因为画板报所以在宿舍快关门的时候才一个人匆匆从教室里跑出来。当我满头大汗地下了楼,就撞见了在阴影里被一个男人拉扯的刘明。
      当时我什么都没想,下意识似的叫了她一声,那个男人愣了愣,继续把她往身边拉。我依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回头冲着楼道壮胆儿似的吼:“老师!老师!你快下楼啊!快下来啊!”
      没想到还真有脚步身急促地从楼上传来,那个男人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跑了。我看着颤抖在原地尽量抱紧自己的、衣衫不整却一言不发的刘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犯的轴,竟然从书包里抽出备用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然后一手把硬撑的她摁在地上,一边回头用尽量颤抖的声音对巡夜的老师声泪俱下地说她直接从二楼楼梯上滚到这儿来了,配上刘明流血的头(后来她说那是她自己撞的)和青紫的手臂(拉扯的痕迹),老师惊疑地陪着我们去了附近的诊所,刘明坚持说自己没事儿,然后拿了药付了钱,就跟我一起回了宿舍。
      此后我们的关系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我没问她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儿,她也没表示太多的感谢,只是在两天后我的铺上出现了我那身洗干净的外套和她欠我的药钱。
      然后,大概一两个月之后,在一个下了雪的周六下午,刘明传纸条给我说要我下课上楼顶找她。七中每个月都有一个星期六的晚自习以及下午两节课是自由活动的时间,并不强制要求所有学生都去上课。所以我如约去了,这本身对我来说就是很刺激的:通往楼顶的只有订书钉似的、一个个钉在墙上的铁条,最低的一个也在我的头顶上,所以楼顶一直是男生的领地。我找了一个板凳,爬了上去,一边怀疑刘明是怎么蹦上去的——她可比我还矮一些。
      那天在楼顶我们谈了很多,具体是什么我忘了,但是很投机,我也是第一次看她笑。说实话她长得很漂亮,只是一直板着脸所以看不出来。我有一个瞬间甚至被她那映衬在血色晚霞与纯白色雪原的笑脸镇住了,同时默默猜想是不是因为她这么漂亮所以才会被大多数女生说成怪物。
      在我要下去的时候她叫住了我,说她可能要回家一段时间,问我能不能帮她寄两样东西。当时正流行交笔友所以我没怀疑什么,于是我说好啊是什么,她说她放我床上了,邮票地址什么的她都弄好了,只要扔到邮筒里就行了,但是一定得在她走之后再寄,先寄牛皮纸信封装的,要是有好人来找我(她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跟我说的,这对没看过她笑的我很新奇),就把那个白色的信封给他(她);要是没人来呢,就帮她把白色的信烧了。然后她还特地嘱咐我,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要不然她找我麻烦,我记得我还揶揄了她两句,大意是重色轻友。
      第二天她没来上学,中午我就按她说的把信寄了出去。
      三天之后的晚上,她面无血色地回了宿舍,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去了。上早自习的时候,有人在高二教学楼后人迹罕至的草地上发现了她的尸体。
      从教室的窗口往下看,她灰蓝色的风衣和雪地上凝固的血迹组成了一只怪异而妖冶的、早已干涸的血色眼睛。

      307渐渐被搬空了,我站在门口,多多少少有些木然地看着逐渐黯淡的太阳。五年的时间过去,曾经闭着眼睛也能从上铺下来上厕所的房间我真的是不认识了。墙壁被粉刷一新,那些积年累月留下来的诸如“杀进浙大”“十二点前不睡觉!!!”的励志自制标语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宁静致远”“书籍是进步的阶梯”之类中看不中用的贴画(莫凡曾对学校审级所作的面子工程大动肝火);晾衣绳换成了晾衣杆;半夜鬼叫似的“吱嘎”作响的木质橱柜换成了铁质的;生锈的铁架床也被换成了高级的铝制货;就连门口的铭牌和玻璃上积累了几十年的灰尘都没了。
      我又抬头看了看那个“307”的铭牌,心想我还真猜对了,这里除了那颗不知落在哪里的螺丝钉,还真没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了。

      刘明跳楼之后的两天里学校放了假,封了教学楼周边的一大片区域,对外宣称是修理水管——七中的水管经常爆裂,这是众所周知的。我们几个起床起得早而不幸看到真相的人被留了下来,对外说是特殊辅导。所以我有幸看到,在警车开进学校之前,矿上的车先开进了事故现场。我记得那辆宝马车里下来了两个衣装革履、大腹便便的人,跟早就等在那里的一群学校领导——我只认出了校长、一个教物理的副校长和我们年级的教导主任——商量了有大概一个小时,然后我们被带到一间空教室,挨个接受那两个领导的特殊教育:刘明不知廉耻地跟矿上的一个分管安全的副班长乱搞,最后被甩,死了。
      然后我们学校的领导,主要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分管纪律的副校长,说,学校要加大查处早恋的力度,刘明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然后长篇大论了一个半小时,最后说这件事不能泄露出去,否则开除,然后就让我们回家了。
      但是事情还是传了出去,还沸沸扬扬地闹出了几个版本,然后在谣言周期结束后,所有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雅然走进了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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