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爸爸妈妈》荏苒不止

3、1.2煤矿 当我再一次

　　当我再一次踏进七中校门的时候，一种油然而生的熟悉感让我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我拢了拢前襟，拉上拉链，昂首阔步鼻孔朝天地走了进去。韩昊靠过来用胳膊肘捅捅我：“我要去宿舍帮凡弟收拾行李，要不然你在这儿等着？”
　　我回他俩白眼儿：“那是我弟弟，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去我不去，这什么意思？”
　　韩昊歪着头笑：“不怕啦？”
　　我瞪他一眼：“我要去的是男生宿舍，男生宿舍！你见过哪个女生高中住男生宿舍的？”
　　他慢慢的收起笑，微微低下头，认真地看着我。我就一直望着他的眼睛，等着。
　　最后他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地说：“说实话，小唯，你每次逞英雄的时候都特有英雄气概。”
　　我一脚踹上去，他熟络地跳开，雪白的墙上就多了一个大脚印。门口的保安用赶苍蝇的眼神鄙视地撇了我一眼，我赶紧心虚地拉着韩昊跑了。
　　这时候门口却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十来个人围了上去，透过人与人的间隙，能看到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一手撑坐在地上，另一只手颤抖着指着一个七喜头的男生，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能——你怎么能？我跟你爸是一样大——”
　　貌似把他推到在地的男生一脸不耐烦：“你他妈的别说跟我爸一样大，就是跟我爷爷一样大，只要碍事儿我一样揍！”然后恶狠狠地吐了口痰，扭头走了。
　　韩昊皱了皱眉头，想走过去，被我拽住了。他皱着眉头看向我，我摇摇头：“那个男生是矿上的。”“矿上的？”“嗯，就是雅然查过的那个矿上的。”
　　韩昊转过头看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和那个一脸不可置信的男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没说话。

　　我们这地方跟周边的几个县市相比，算是富得流油，主要原因就是北面的几座高产煤矿。县财政的税款90%以上由这几座趾高气昂的煤矿及其下属公司提供，政府也就对矿上的绝大多数事务——无论是合法的还是非法的——大亮绿灯。矿上的人有了这层关系，做人行事基本上目无王法，绝大多数人对此也是忍气吞声。
　　我上高一时，这几座煤矿因为瓦斯爆炸死了三十一个人，按当时的规矩，每条人命赔个四五万也就过去了。也巧，当时正逢省领导到我们县检查，加上赔付款被克扣的实在是太厉害——发到家属手上的也就每人一两万，这些家属就准备联名去告御状。但是状没告上，消息却被矿上首先得知，于是这几座煤矿大发慈悲，允许家属自己下井去找尸体——这是绝无仅有的，要知道以前出事儿矿上怕麻烦，遇难人员的尸体都是被扔在被震塌的矿石下，因为怕再次坍塌，家属出钱雇矿上的人下井都没人去，更别说让死者入土为安了。于是热血的三十五个家属下了井，然后，临近的另一家煤矿“恰巧”进行井下爆破，瓦斯爆破后还没来得及修葺的巷道塌了，三十五人，无一生还。
　　也许是事情太大，也许是爆破的余波惊到了正在煤矿下属酒店用餐的省领导，于是省领导下令彻查。县里装模作样、扭扭捏捏地拿出了一份报告，说是十人死亡，五人重伤。报到市里，市里嫌死的人太多，于是就变成了两人死亡，四人重伤；再报到省里，因为同样的原因，报告变成了两人重伤，四人轻伤，无人死亡。
　　然后县里按省里发的文开展了生产安全大检查，开了几次会，吃了几顿饭，然后万事太平。

　　韩昊收回了目光，拉着我的手向男生宿舍走去，过了一会儿我停了下来，站在路上，扭头看着一栋老旧的、淡蓝色的六层小楼。我感觉到韩昊用他结实的胳膊搂住了我，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肩膀。我拉下了他的手臂，看着女生宿舍洞开的大门和稀疏的人流，说：“我去看看，你在莫凡那等我。”然后撇下他，向女生宿舍走去。
　　阴暗的门厅依然像一只饕餮的大嘴，即使是夏天，里面也是瘆人地阴凉。我微微打了个颤，下意识地回望一眼，却看见韩昊依然没动，他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然后对我鼓励地笑了笑，怎么看怎么像悲悯的神祗。我回了他一个抽筋似的笑，然后转头扎进了饕餮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