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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转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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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里的几场暴雨,将路旁树木花叶打的零零落落。小道上行人寥寥,一辆马车独行于其间,车轮碾过之处,溅起污泥点点。
尧穆怀黑眸微沉,显得心事重重。楚天烬一身伤痕,连日里高热不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难得睁眼也是一语不发,沉默的令人不安。他不敢询问他这一身的伤从何而来,只是在言语中开始有意无意的提到建州城,然后拣一些他幼年时的趣事,自然而然的,带出几位疼他的叔伯,以及……义父。
但凡清醒的时候,楚天烬的神情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冷漠,对尧穆怀大段大段的叙述不见有听进去半分。
尧穆怀不管有没有兴致听这些,他只不想令两人之间的气氛如此尴尬。马车行出临安城已久,他依然没有勇气询问楚天烬一句,“你可愿随我去建州,去……见见义父……”
但他心里清楚,若是不声不响就将小烬带回去,以小烬的脾气,到时怕是不好收场。只是,他几次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不由自主咽了回去。
出神间,车轮轧过路面突起的石块,车身一阵剧烈摇晃,尧穆怀忙急急勒住马头,回身,刚想掀开帘子,却见楚天烬已比他快了一步,从车厢中走出,一言不发的坐到了尧穆怀身旁。
“外头冷,你病未痊愈,快进去。”尧穆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楚天烬不理,目视前方,许久,才难得的问了句,“这是去哪?”
尧穆怀一下子梗住,不知如何作答,真怕自己一说回建州,楚天烬会二话不说的跳下马车往回走。他掩下心虚,重又挥缰驾起了马,车继续平平稳稳的往前走去。
一路无话,行出老远,楚天烬忽而笑出了声,面上恢复了几分神采,对着尧穆怀道,“赶得这么急做什么,尧大哥还怕我半路跑了不成?”
尧穆怀被说中心事,习惯的面红耳赤,磕磕巴巴道,“我……我就是带你出去走走,散……散散心……”
楚天烬的视线重又投向前方,淡淡笑道,“如今去哪不都一样。”他很快又再次沉默下来。
楚天烬那句话“去哪不都一样”像是印在了尧穆怀心里,令他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冷风愈是凛冽,尧穆怀耳中听着楚天烬的咳嗽,终于忍不住劝,“进去睡会儿,前面不远应该有个小酒馆,到了我叫你。”
楚天烬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尧穆怀默默打算强行将他按回车厢之际,楚天烬按住他的手,忽然轻声问他,“你说,他喜欢什么样的孩子……”
尧穆怀一怔,回味过来楚天烬口中的那个“他”指的是谁,心下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
楚天烬将墨黑的眸子对着他,又问了一句,“你说……他还能接受我吗……
原来,他早已看穿了他的把戏……原来,这一路,他竟想着这样的问题……
天色渐晚,尧穆怀心急如焚的赶着马车,越是接近建州,寒风越是凛冽。这一路都未见当初他落脚的小酒肆,他不由开始怀疑自己走岔了路。
这样沉闷的天气,随时可能再降暴雨,马儿越来越不听使唤,焦躁的停下来刨着蹄子,在尧穆怀一次次的催促下才不甘的向前奔上几步。
楚天烬从马车中探出身来,被一阵寒风激的连连咳嗽,他拢了拢衣领,不耐的道了一句,“这鬼天气!”说着一步跨到尧穆怀身边,不由分说的拉过缰绳,鞭子狠狠一下落在马身上,马儿受惊似的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往前狂奔。
尧穆怀惊得,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急急抢过缰绳,对楚天烬道,“别胡闹,要是真下了暴雨还怎么得了!”
楚天烬道,“趁现在不让它多跑一段,一会儿我们岂非只能坐以待毙。”
尧穆怀心道小烬这话虽有道理,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马在不安的环境下受了惊吓,最难安抚……他不欲令楚天烬担心,一边催促他进去休息,一边拉拢缰绳,阻住马的冲力。
楚天烬很是听话的回了车里。马儿渐渐平静下来,尧穆怀却半点不敢松懈。果然,行出不远,空中炸开一道响雷,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暴雨磅礴,马儿发疯似的穿过小道在林间横冲直撞。车轮在泥泞的山路滑行,尧穆怀预感不妙,忙进去攥起楚天烬,纵身跃下马车。
伴随着一阵嘶鸣,骏马随着那辆马车一道,滚下了一处山坡。
楚天烬被尧穆怀牢牢护在身下,腰间伤处却磕在一块尖石之上,钻心的剧痛令他眼前一黑。
许久不闻尧穆怀的动静,漂泊的大雨透过尧穆怀身体的间隙打在他身上脸上,带着些许温度,令他有些恍惚。
这些,会不会都是他的血……
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楚天烬推推身上的人,试着唤他,“尧穆怀……”
“唔……”许久,尧穆怀含糊的应了他一声。
楚天烬提着的心倏然一松,慢慢地道,“尧穆怀,你压死小爷了。”
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僵,接着便是一空,雨大颗大颗的砸在脸上,楚天烬闭上眼,呛得连声咳嗽,狼狈不堪。
“小烬,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了伤,都是我不好,记岔了路……”尧穆怀忙上前,一时手足无措。
楚天烬撑起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笑道,“我没事。”
那笑容有如拨开云雾的阳光,令这雨夜都不再晦暗,尧穆怀失神,这才是楚天烬真正的笑容吧……如此明朗,如此澄澈。
身后一阵窸窣凌乱的脚步声,尧穆怀眼睁睁看着楚天烬脸上的笑意散去,他回过身,有人往他们的方向赶来,领头一人脸上俱是惶恐之色,带着身后数名黑衣人,单膝跪地,“池岩护卫不力,小王爷赎罪!”
尧穆怀一瞬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有些震惊的往楚天烬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天烬闭上眼,唇角隐隐有些嘲讽,“池大哥跟了我们一路,真是辛苦了。”
池岩低下头去,默然不语。
“你……早就知道他们跟着?”尧穆怀低沉着声音。
楚天烬睁开眼看着他,慢慢的道,“是,我早知道。”
尧穆怀愤然,怒从心起,但一对上楚天烬的眼,那些火便被生生抑住,转身,大步就往前走去。
楚天烬默默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之中,这才转头对着池岩,声音疲惫,“你们……看戏的人都走了,这出戏还要怎么演?”
池岩抬起头,忙道,“小王爷莫要误会,是、是王爷派属下等人,暗中保护您……”
“还有呢?”楚天烬勾唇冷笑,“还有什么可笑的理由,池大哥也一并说了吧。”
池岩收紧了掌心,“不管小王爷信与不信,属下还是要说……王爷他……他还想让属下最后再问您一次,您,真的要去建州吗?”
“哈哈……”楚天烬仰头大笑,笑得眼角都迸出了泪,笑过之后,他蓦然沉下了脸色,“父王与我演这一出苦肉戏,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接近萧煜秋吗?好不容易演到了这儿,你却跑出来告诉我父王他反悔了?池大哥,你这是说给谁听的笑话!”
“小王爷……”池岩眼里蒙上愧疚,不知该说什么,只得道,“尧穆怀既已……既已不信您,您还是,随我们回去吧。”
“我不会回去。”楚天烬断然拒绝,“这条路是我自己所选,我断然不会后悔,只烦请池大哥回去,替天烬请求父王,若要我达成他所要的目的,就不要再派人跟踪监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