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绰》听风沐雨

18、负气

　　城王在书案前处理每日里堆积如山的公务，却始终无法定下心来。一旁床榻上，楚天烬睡得极不安稳，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梦魇住了，身子不时轻轻打颤，额上沁出层层淋漓的冷汗。

　　城王不得不一次次放下手中纸笔，浸湿帕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

　　楚天烬睡的昏昏沉沉之际，只觉有一双手时不时的探过来，掌心的温度为他驱散心底深处的恐惧，令他觉得心安。

　　城王看着不知第几次被紧紧攥住的手，终是没有再挣脱开去，静静望着那与洛影有着七分相似的眉眼，心中不知不觉柔软下来，刚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睡梦中的楚天烬已喃喃喊道，“爹，爹……”

　　城王一怔，想到这孩子自懂事起，见了自己都是恭谨而疏离的喊他父王，这一声声带着依恋的爹爹，竟令他觉得……恍若隔世……

　　“爹……为什么抛下烬儿，为什么……不要我……”楚天烬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牢牢收紧了掌心。

　　城王坐着，一动未动。有个念头疯狂的从心底窜起，令他觉得浑身冰冷。为什么抛下他，为什么不要他……这一声声的爹爹，或许，根本不是再唤自己……

　　他猛地起身，甩开被攥疼了的手。楚天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带得半个身子都露在了床外，蓦然惊醒，“父……王……”他茫然看着父亲铁青的脸色，心念急转之下，也只能猜测父王仍在为他令若儿落水的事生气。

　　试着动了动身子，膝上顿如千针砭骨，忍不住闷哼出声，心底一片凄冷。唇角隐隐露出苦笑，还要如何为若儿解气？虽如此想着，口中却仍一板一眼的认错，“烬儿未能护好皇上，但凭父王处置。”

　　城王慢慢收拢掌心，心内邪火一层层蹿起，冷笑道，“此事就此作罢，现下我只问你一件事！”

　　楚天烬心下不安，望了父亲好一会儿，才缓缓的道，“……父王请说。”

　　“这事我已问过一回，我希望，这一次，你给我想清楚了，老老实实回答我！”城王回身，一字一句道，“那姓尧的逆贼，究竟对你说了些什么！”

　　楚天烬脸色蓦然惨白，失神许久，终是无力一笑，“父王既执意逼问，天烬也只好问您一句，尧大哥所言，天烬并非父王亲生，可是事实？”

　　一室寂静。良久，城王冷笑，“果真是！养不熟的狼崽子！”

　　楚天烬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到了一处，冰刀子一般郁结在胸口，疼得钻心。

　　他原想，只要父王不亲口承认他的身世，他起码可以自欺欺人一辈子！

　　“养了你十七年，到头来只凭生人的几句话，就来质疑自己的身世，呵……”城王低声自语，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既是如此，本王就给你一个回到萧煜秋身边的机会，如何？”

　　楚天烬眼睫颤了颤，随即淡淡一笑，“凭父王做主。”

　　尧穆怀坐在酒楼临窗的位子，怔怔的看着外面细细密密的雨丝。

　　临安城一如既往的热闹，然而他的心境，却与来时大不相同了。本是怀揣着希望来找澜儿，想带他回义父身边，一家团聚。可如今真的找到了，却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不说义父不同意他带澜儿回去，便是澜儿……小烬自己，也根本不愿……

　　那日，他被楚天烬一句“不做逆贼萧煜秋的儿子”气的脸色铁青，原想既然小王爷抛不下临安城的富贵荣华，他就当从未找到这个弟弟，一人回建州也罢。然而连行李都收拾好了，他那口气却倏然松下了。

　　于是一直僵着，在这酒楼住了一日又一日，却终究什么也没盼到。他终于还是决定离开，只要楚天烬觉得过得好，他这个做哥哥的，还能强求些什么？

　　包袱是早收拾好的，只等雨一停便动身返回建州。这些日子，酒楼掌柜的宝贝儿子与他甚是熟稔，听闻他要走，那孩子便使了性子，闷在房里不出门，哭得眼睛都红了。

　　尧穆怀看着那孩子，总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澜儿，若是澜儿一直在他身边，他定是舍不得看他如此伤心难过的。

　　他叹了口气，下楼与掌柜聊了几句，“宝儿那孩子资质不错，又热衷习武，不如为他请个师傅。”

　　掌柜笑道，“他就是看你救他的那会儿威风，才缠上你的，若是随便找个师傅教他，他一准一天气走一个。”

　　尧穆怀想到宝儿的古灵精怪，也不由笑开，摇头道，“也罢，学武也并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儿，让他用功念书，将来考个状元岂不更好。”

　　“哈哈。”掌柜放声大笑，又是不信又不免隐隐抱着期待，红光满面的道，“借尧公子吉言，他能平平安安过这一辈子，我们一家也就满足啦。”

　　尧穆怀有些感慨，“是啊……能平平安安一辈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酒楼破天荒的闭门谢客。

　　掌柜慷慨的备了一桌好酒好菜为尧穆怀践行。酒过半旬，门外突然有人敲门。尧穆怀下意识的从椅上一跃而起，忙不迭的跑去开门。

　　门外是位眉目清冷的年轻公子，虽未撑伞，身上衣袍却无半分水汽。

　　尧穆怀心中咯噔一下，认出他是那夜城王府追捕他的黑衣卫首领，暗暗防备之下，平静的问道，“公子有事？”

　　那人只淡淡的道了一句，“他在等你。”便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尧穆怀一怔之下，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紧张，匆匆与掌柜道别一声便往前飞奔而去。

　　宽敞的小道上停着一辆马车，不知怎的，尧穆怀无端的害怕起来，看了眼一旁冷淡的年轻公子，这才一步步挪到马车旁，慢慢掀开了车帘。

　　一瞬间气血上涌，“他……他怎么了！”一句话，颤的破碎。

　　他看见楚天烬靠在车厢内壁，双目紧闭，苍白的脸色，衣襟上确实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

　　“忤逆王爷。”那人淡然的吐出几个字。

　　尧穆怀不知自己怀着何种心情进了马车，伸出手颤颤的抚上楚天烬苍白的脸，“……对不起……哥哥，不该将你扔在那儿……”

　　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将小烬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