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北京人》八仙花

27、梦醒时分 压倒骆驼的

　　小乔这边送走望望，直奔学生家里做家教，下了课又急忙往家赶。上了楼，拿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小乔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推门房门，室内灯火通明，婆婆正端坐在餐桌边。
　　小乔吓了一跳，犹豫了一下，这才走进门来。家伟母冷冷地看了小乔一眼，起身端着碗走进厨房。
　　小乔用目光寻找家伟，家伟从洗手间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家伟走过来拉起小乔进了卧室。
　　家伟关上房门，小乔看着家伟用目光询问，家伟犹豫了一下说：“她要过来住一阵，跟我爸又闹矛盾了……”
　　小乔突然感觉前途一片黑暗，没说什么，只是疲惫地缓缓坐了下来，怔怔地看着地板发开了呆。
　　小乔这段时间已经撑得太累，也撑了太久，突然感觉自己再也撑不下去了，一下子泄气了。
　　家伟看着目光突然荒芜下去的小乔，内心有些不安，呆了一会，才看着小乔小心地说：“我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你也快去吃吧。”
　　小乔回过神来，愣愣地看了家伟一眼，用手撑着桌子站起身来。
　　这一晚，因为婆婆的突然闯入，反倒给小乔和家伟创造了一个终于打破僵局的机会。
　　家伟母占用了楼上的房间，小乔洗漱完毕，家伟已经睡下了，小乔犹豫半晌，最后只好推门走进卧室，呆站在床头。
　　家伟无声地往床里挪了挪，小乔上了床，拉过被子躺下了。
　　两人都睡不着，背靠背躺着，听着彼此静静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家伟转过身来，伸手试探着来揽小乔，小乔的身体僵了一会，慢慢舒缓下来，转过身把头埋进家伟怀里，有哭的冲动，眼睛却干得像两眼涸竭的山泉。
　　家伟轻轻抚摸着小乔的头发，拍着她的后背，小乔慢慢放松下来，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静静湿透了家伟的睡衣。
　　第二天一早，小乔睁眼看到身旁熟睡的家伟，心里突然踏实了许多，重新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却又突然间跳了起来。
　　小乔猛地想起婆婆正在楼上，急忙穿好衣服出了卧室，不由自主地朝楼上张望了一眼，然后轻手轻脚溜进厨房。
　　家伟母正在厨房做早餐，小乔看到婆婆，下意识地返身躲在门后，等了一会，又小跑着回到了卧室。
　　家伟醒了，小乔走到床边看着家伟，泄气地小声说：“怎么办，你妈妈在厨房做早餐呢，我起来晚了……”
　　家伟安慰小乔道：“那就让她做吧，没关系的。”
　　小乔想了一下：“那……我也得去帮帮吧，你快起来吧！我一个人……心里特别紧张！”
　　小乔又进了厨房，打了个招呼，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好装模作样地打开厨柜看了一看，又关上了。想了想，心一横，干脆走进洗手间去洗漱了。
　　小乔对着镜子一边刷牙一边看着自己黑黑的眼眶，皮肤好像也有些粗糙了呢。小乔大声漱口，刚压下水笼头，只听得厨房里的豆浆机嘀嘀响起来，紧接着又传出电话铃声，婆婆接了电话说着什么。
　　小乔从洗手间朝厨房里偷看，婆婆正挂断电话，然后拔掉豆浆机的电源，大声喊家伟起床吃早点。
　　小乔回到卧室换衣服，收拾完毕走进客厅，家伟和婆婆正对坐在餐桌边喝豆浆。小乔犹豫了一下，走进厨房，把豆浆机洗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心里一边在想，我要不要吃婆婆做的早餐呢？豆浆机可是我自己赚的钱买的！另外那大豆也是妈妈从老家给捎来的东北有机大豆！
　　小乔抬腕看了看表，心里焦急，只听得房门“砰”地一声响。
　　小乔探头朝外看，餐桌边已经没人了。
　　小乔走出厨房，急急忙忙喝了一碗豆浆，赶紧背包出门去上班。

　　小乔赶到幼儿园时已经迟到了，一边整理着衣服和头发一边匆匆走进大门，不想跟正转身出门的陈念撞在了一起。
　　望望大叫着小乔老师扑了上来，陈念跟小乔打了个招呼，发现小乔的脸色不好，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小乔顾不上说话，摆了摆手就跑进了大门。
　　陈念看着小乔的背影，转身离开了。
　　午休时，小乔忍不住给文清打了个电话，本来想诉说一下婆婆入住进来的怨气，但听到文清的声音，又打住了倾诉的欲望，心想文清也够烦的了，就别再给她添乱了。
　　文清的声音显得粗粝了一些，说话的音调也不知不觉提高了，却能感觉到她似乎比以前快乐了。文清说她跟卷毛分开之后，经常通电话告诉对方自己的生活，就像知心的朋友，而且感觉亲情的成份更多了一些。隔开一段距离来重新回首过往，才能看清一段关系的真实面目。文清最后说，我不知道将来我们会怎样，也不愿意去想，顺其自然吧。
　　小乔挂断文清的电话，又给马丽打了一个电话。马丽的声音闷闷的，失去了往日的张扬，说最近娱乐场所查得比较严，很多外地的女孩子都不敢过来了，生意变得很冷清。小乔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个合伙人呢？你们之间……怎么样了？马丽似乎有意回避，只轻描淡写地说，还那样。
　　小乔挂了电话，长长叹了一口气。

　　傍晚，安棋给保姆打电话要求自己去幼儿园接望望。保姆已经出了门，接到电话又返了回去。
　　安棋赶到幼儿园，接到望望，却一直不肯走，等其他家长都带着孩子离开了，才神神秘秘拉了小乔到一边，偷眼瞅了下角落里的望望，悄声说：“望望说你做一种鱼，用番茄酱的，你能教我怎么做吗？”
　　小乔一愣，安棋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望望说他喜欢吃你做的那种鱼，我也想学着做做……”
　　小乔明白了，点点头：“其实很简单，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我告诉你……”
　　“先等一下！”安棋认真地从包里拿出笔和小本子：“我得记下来，不然怕一着急又给忘了！”
　　小乔一边说，安棋一边一条条仔细记好，然后感谢地收起小本子：“谢谢你啊，我这就去买材料，然后回去今晚试着做一下！”
　　安棋说着拉起望望，跟小乔告了别，兴冲冲地走了。
　　小乔看着看棋的背影，倒真想多跟她聊一会呢，一想到婆婆，小乔顿时觉得四肢无力，不想回家。
　　小乔一直磨磨蹭蹭不想离开幼儿园，等大家都走光了，才无奈地出了大门，回家的脚步变得异常沉重了。到了楼下，抬头张望亮着灯的窗口，也不再觉得温暖，反倒感觉压抑得要命。

　　小乔父母想念小乔，开始商量准备来北京看望小乔，也趁此机会来北京玩玩，看看小乔的家。小乔妈打电话透露了这个意思，小乔违心地拒绝了父母，撒谎说自己最近要参加一个幼儿教师的培训班，太忙了，实在没时间陪他们，让他们先不要来，自己忙完了再跟他们商量这件事。
　　小乔挂断电话，却独自躲进房间哭了一场。
　　小乔开始晚归了，尽量避开跟婆婆正面接触的晚饭时间，回到家里也如坐针毡，一个人躲进厨房胡乱吃点东西就急忙把自己关进房间。
　　家伟跟小乔因家伟母的入侵反倒恢复了关系，但是因为母亲在面前，家伟对小乔却表现得更加冷淡了，似乎是想让母亲的内心平衡一些。做儿子的都是这样吧，在母亲面前，一定要刻意表现得对自己的老婆不屑一顾才好，这样似乎才能体现出自己的孝心。
　　小乔心里虽然明白，但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对家伟的怨气更大了。
　　周末的夜晚，小乔又失眠了，数了上千只绵羊之后，干脆爬起来打扫房间，想用疲惫身体的方式来帮助睡眠。
　　小乔带着神经质的热情大干起来，把家具都挪了位置，把里面的死角清理完毕，又把换下的床单和客厅里的窗帘全都塞进了洗衣机搅了起来，越干越上瘾，带着一种自虐的心态。
　　小乔干到凌晨时分，坐下来想还有什么活没干，突然想起厨柜一个抽屉的把手掉了还没装，于是起身去楼梯下的储物间找工具。拉了拉储物间的小门，竟然打不开，原来是上了锁。小乔找来几把钥匙，挨个试了试都打不开，小乔不甘心，拿钥匙一通乱捅，用力一扭，钥匙竟然断在了锁芯里。
　　第二天一早，婆婆和家伟走后，小乔打电话给物业叫来了开锁工，把锁给换了，这才进了储物间。里面放的都是家里一些闲置不用的旧衣物，装修剩下的油漆，木料等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小乔找到工具箱，把抽屉的拉手修好，这才松了口气。看看时间，下午的一个家教时间要到了，小乔简单吃了点饭就出了门。
　　傍晚，小乔拖着沉重的脚步刚踏进家门，就发现家里有些变样了。一些家具改变了位置，地上摆着婆婆刚带来的几只大皮箱。
　　看来她是打算跟小乔打持久战了。
　　小乔再一转眼，发现婆婆正端坐在沙发上，一幅严阵以待的样子。
　　小乔不知又哪里得罪了婆婆，精神立刻紧张起来，急忙转眼去寻找家伟以求庇护，却发现家伟还没回来。
　　小乔小心翼翼地放下包走进厨房去做饭，立刻发现垃圾筒里扔着一罐豆瓣酱。
　　小乔从小就喜欢吃妈妈亲手做的豆瓣酱，所以妈妈特意从东北给小乔捎过来一罐，还没舍得吃几次呢。小乔急忙把罐子从垃圾筒里拿了出来，上面却已经沾了汤汤水水饭粒剩菜之类的垃圾。
　　小乔忍住气，把罐子洗干净放回冰箱，手下不知不觉就有些重了，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家伟母已经听见声响，起身走了过来。
　　家伟母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着小乔问：“你摔摔打打的，是在给我听吗？”
　　小乔惊恐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家伟母伸手指着储物间的门问：“是你把锁给换了？”
　　小乔惶惑地点点头。
　　家伟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把锁换掉？”
　　小乔解释道：“因为我打不开，钥匙断在里面了……只好换了……”
　　家伟母怒道：“我看你是在藐视我吧？公开跟我对着干是吗？
　　小乔急忙摇头：“不是，真的是钥匙断在里面了……”
　　家伟母冷笑一声说：“不是就好，我想我不必再次提醒你，在这个家里，你说了可不算！”
　　家伟母说完，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把里面的酱罐子又拿出来丢进了垃圾筒里，然后厌恶地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说：“什么东西，臭哄哄的，把冰箱都给弄臭了！”
　　小乔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愣了几秒钟，转身冲出厨房跑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小乔听见家伟回来了，小乔呆坐床头，一动不动。
　　家伟走进房间，看到呆坐在床上的小乔，低头轻声问：“又怎么啦？”
　　小乔怔怔地摇了摇头，发了一会呆，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家伟的胳膊，用央求的目光焦急地看着家伟：“家伟，我们出去租房子住吧，行吗？我不想再住在这儿了！”
　　家伟沉默了一下，为难地叹了一口气，坐下来沉思着。
　　小乔摇着家伟：“我真的受不了了，家伟……我真的没办法跟你妈妈相处……精神压力太大了！我现在都没办法正常工作了！家伟，我求求你了，你只听我这一次行吗？以后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家伟一直沉默着，不吭声。
　　小乔失望地看着家伟，突然被浑身的无力感打倒，躺倒在床上，伸手拉过被子兜头把自己盖住了。
　　家伟母在门叫家伟吃饭，家伟没动，过了好一会才站起身看了小乔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回手将房门轻掩了。
　　小乔猛地揿开被子坐起身来，觉得灰心透顶。

　　餐桌上，家伟和妈妈对坐默默地吃着晚饭。
　　家伟抬眼看了看妈妈，又低下头去，家伟母警觉地看着家伟问：“又想说什么？”
　　家伟无奈抬起头来：“您把我爸一个人扔在家里……您知道他不会做饭，他吃什么？您一点都不关心吗？”
　　家伟母满不在乎：“他不是要跟我离婚吗？我为什么还要伺候他，我伺候他一辈子了，我落好了吗？不还是这个下场？”
　　家伟犹豫了一下：“我看……您还是回去吧，我看您就算住在这里，心也是在家里……”
　　家伟母打断家伟说：“怎么，又告我的状了？我还没倒出空赶她走呢，她倒想赶我走了？”
　　家伟无奈地辩解道：“小乔没告你的状，我只是担心我爸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家伟母冷笑道：“算了吧！我不过是说了她两句，这就受不了了？你为什么不问问她为什么在厨房里摔摔打打？在这个家里，难道我还要看她的脸色？”
　　家伟无言以对。
　　家伟母接着吃饭：“你也不用劝我了，该回去的时候我自然会回去的，你爸不是一直嚷着要跟我离婚吗？我要让他先尝尝离婚后的滋味，他就明白我的重要性了！”
　　家伟食不甘味，吃了几口就起身回了房间。
　　家伟母收拾好碗筷上了楼，想着刚才家伟说的话，心神不安地坐了下来。家伟说得也是，也不知道他爸晚饭吃的什么……自己走的时候，冰箱里好像还有一些青菜和熟食……我为什么要管他？他都要跟我离婚了，我为什么还要惦记他？
　　家伟母正在胡思乱想，听到楼下有声音，开门朝下张望，看到家伟开门走了出去。
　　家伟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几圈，不知不觉转到了父母家楼下。在车里抽了一颗烟之后，家伟下车上了楼。
　　用钥匙开了门，家伟看见父亲正独自一人坐在餐桌边吃晚饭，手里捧着一碗方便面，桌上只摆着一小碟酱菜。
　　父亲好像一下子衰老下来，神情更加落寞了。
　　家伟看到这一幕，心里十分难受，默默坐了下来，不由自主伸手掏出了香烟。
　　父亲放下碗，起身拿来一只烟灰缸放在家伟面前，又回身走到餐桌边坐下继续吃面。
　　家伟拿出一只烟在手里捏了一阵，终于开说：“您……不如去把我妈接回来吧！”
　　家伟父放下碗，沉默着。
　　家伟叹了口气：“她住在我那呢，我知道她心里也还是惦记着您，您跟她过一辈子了，也不是不了解她……她就是那样……”
　　家伟说到这里，自己也感觉到这劝慰十分无力，不由住了口。
　　家伟父心知肚明，他实在不想再毁了家伟和小乔的生活，如果注定要有一个牺牲的，那就牺牲自己吧，反正都这把年纪了，就不要再挣扎了！
　　家伟父低头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几天就过去接她……”
　　父子二人又陷入了沉默，家伟终于被这种压抑的气氛所窒息了，起身告了别。

　　第二天午饭时间，小朋友们都在吃饭，小乔捧着吃了一半的饭盒发着呆，小陈老师探进头来叫小乔，说是外面有她的快递。
　　小乔放下饭盒起身出去，签字收下了包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看，心里不由纳闷。
　　小乔把包裹拆开，心顿时沉了下去。
　　包裹里是一个装手机的纸盒，里面放着马丽的几件首饰，其中还有徐有禄送她的那颗钻戒，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
　　小乔急忙拿出纸条，上面是马丽写给小乔的几句话，马丽说她那个合伙人拿着所有的钱跑了，找不到他人了，她也知道这些东西不值多少钱，但多少算作她对小乔的一点补偿……
　　小乔急忙放下包裹给马丽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却一直没人接。
　　小乔心里一沉，穿上衣服冲出门去，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马丽的出租屋。
　　小乔一边催促司机，一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给文清打去了电话，拖着哭腔把事情简短地说了一下，说马丽现在不接电话，不知道她会不会想不开，再出什么事。文清急忙叫小乔先镇定下来，先过去看看，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立刻报警，挂断电话随即打电话给卷毛，让他赶紧过去帮小乔。
　　小乔努力平静了一下，再次给马丽打电话，电话依然没人接。
　　小乔赶到马丽的住处，伸手用力砸门，侧耳倾听，门里悄无声息。小乔再打电话，却听到手机的铃声从门内传出。
　　小乔疯狂砸门，周围的邻居被惊动了，纷纷探头出来一看究竟，这时卷毛也急匆匆赶到了。小乔大声叫着马丽的名字，卷毛让小乔躲开，刚抬腿准备踹门，房门却突然打开了。
　　马丽扶着房门，目光迷离地看着小乔和卷毛：“快……送我去医院……”
　　马丽说完，顺着墙壁瘫倒在地。
　　卷毛急忙背起马丽朝楼下跑，小乔拦了车，两人合力把马丽塞进车里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马丽第二天下午才从昏睡中清醒过来，看到守在床边睡着了的小乔，不由羞愧万分。
　　小乔惊醒，伸手拉住马丽的手流下泪来：“你可醒了，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不开？”
　　马丽眼睛干涸地看着小乔：“我让那个王八蛋给骗了，所有的钱，我自己的，还有你那张卡里的钱……全都没了！小乔，我对不起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
　　小乔哭着摇头：“马丽，钱我不要了，只要你好好活着就行……
　　马丽看着小乔安慰道：“小乔，别害怕，我没事，我不是想死……真的，我只是失眠，我睡不着，我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我吃药就是想好好睡一觉……”
　　马丽说着困倦地闭上了眼睛，又努力睁开。
　　小乔急忙拍着马丽：“那你睡吧，快睡，我不走，就在这一直陪你，啊，你放心睡吧！”
　　马丽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