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北京人》八仙花

22、 婚姻巴别塔——一方水土一方人 爱情中的

　　正在家里吃饭的家伟接到派出所一个电话，脸色变了，放下碗筷起身就走。家伟母纳闷地追到门口问发生了什么事，家伟说没事，推开门就下了楼。
　　家伟赶到派出所，一个高个的小民警正等在门口，见到家伟上来就拍了一巴掌：“原来真是你小子呀？”
　　家伟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高中同学杨健。
　　两人寒暄了一下，杨健说：“我还以为重名的呢，想不到真的是你，你动作可够快的，什么时候就偷偷摸摸地把婚结啦？怎么都不通知老同学一声？而且还娶了个东北媳妇！不过说实话，长得可真漂亮！她有没有姐姐或妹妹什么的呀？我们不如做个担儿挑吧？怎么样？”
　　家伟十分尴尬，杨健笑着拍了他的后背一掌：“跟你开玩笑呢，放心吧，没啥事，几个姐们喝高兴了，跟人打起来了！走，我带你过去看看吧。”
　　杨健带着家伟进了派出所，穿过走廊，家伟隔着玻璃窗就看见了小乔。小乔正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心神不安地低头绞着双手，文清站在一边，靠在办公桌上。
　　等派出所把事情处理完毕，时间已是深夜了。
　　一路上家伟开着车，一句话也没跟小乔说，只是伸手按下了车窗，似乎已经受不了小乔身上那股浓重的酒气了，小乔很羞愧，只好转头望向窗外。
　　到了家，小乔跟在家伟身后灰溜溜地上了楼，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家伟的责问，为什么又跟马丽搅在一起，不是跟你说过少跟她来往吗？为什么喝这么多酒，你还有点女人的样子吗？喝也就喝了，还跟人打架，还被罚了款，并且那出警的警察还是我的高中同学，你这不是太不给我面子，太给我丢人了吗？
　　也无非就是这些吧。
　　小乔已经想好了，家伟如果这样责骂自己，那就跟他大吵一架，谁叫你大周末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不管我，你倒是回家跟亲人团聚了，我呢？你知道我多孤单吗？我家在外地，没有亲人，心情不好当然要去找朋友发泄一下郁闷情绪了！马丽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不能眼看着她吃亏，当然要上去帮她喽！
　　小乔想到这里，腰板已经挺了起来，全身细胞都已经处在备战状态。
　　可是家伟进了门什么也不说，只是顾自钻进洗手间洗漱后上床睡了，根本没给小乔大吵一架的机会。
　　小乔就好像一记重拳却打在了棉花包上，心情更加郁闷了，也觉得无趣，也只好洗洗睡了，心里一边想，这北京人怎么这样啊？生气了怎么也不骂我一顿呢？怎么也不跟我好好吵一架呢？吵完了就过去了，两人就和好，这样憋在心里多别扭啊！这不是要憋死活人吗？
　　真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时间一晃又进入了七月，这是小乔来北京度过的第三个夏天了，小乔来北京已经整整两年时间。
　　马丽跟徐有禄以激烈到出血的形势分手告终，曾经的情侣变成了仇敌，小乔跟徐太太短暂的师生情谊自然也就结束了。
　　马丽失恋，情绪陷入低谷，文清跟小乔也没办法安慰她，只能暗暗替她着急。
　　生活依然在继续，老家又陆续有两个人来北京找小乔帮忙办事，小乔几乎成了老家驻京办的代表，整天忙得团团转。家伟看着小乔天天四处瞎跑，回家累得话都懒得说，有点心疼小乔了，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起了些反感。
　　这一天小乔又送走一个老家人，时间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小乔裹着一身臭汗，拖着沉重的双腿走进家门。
　　家伟今晚又不在家，小乔毫无顾忌地踢掉鞋子，走到餐桌边抓起凉水瓶咕咚咕咚灌下几口水，擦了擦嘴疲惫地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些天真是累死人了，小乔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电话上，犹豫了一下，冲动地伸手抓起电话拨号。
　　电话接通了，电话里传来小乔爸的声音：“谁这么晚了还打电话……你好，哪位呀？”
　　小乔带着气：“还哪位呢，爸，是我，小乔！你们干嘛呢？”
　　小乔爸回答说：“是小乔……你妈在那一边看韩剧一边织毛线，我这不是陪着你妈看电视呢。”
　　小乔苦着脸说：“你们倒是挺舒服的，我刚把你那朋友的儿子送走了，才回家，刚进门！爸，我说你以后能不能别把那些八十根杆子打不着的人都介绍到我这来？北京不比咱家那，你知道在北京接待一个人有多难？花钱费力不说，我还得上班呢，天天忙得要死，哪有时间老接待他们？自己家人也就罢了，可是上次来那个，那个……姓什么来的？那叫什么亲戚呀，都拐了多少个弯了？我以前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小乔爸不理解小乔：“唉，那有什么办法，人家都知道我姑娘嫁到了北京，有什么事找到你，你能不帮忙嘛！”
　　小乔烦躁：“行了！爸，你跟我妈说一声我打过电话了，我到现在连晚饭还没吃上呢，就不跟她说了！过几天再给你们打，啊，好了！我挂了！”
　　小乔挂断电话，心想爸爸肯定跟人吹嘘自己女儿在北京的日子过得如何如何好了，许诺人家有事就说话！他们哪知道自己在北京是什么样的境况呢，殊不知自己就像北京这座大城市里的一颗灰尘！
　　小乔刚要进厨房，又气呼呼地停住脚看着电话，嘴里嘟囔道：“东北人！就爱打肿脸充胖子！瘦驴拉硬屎！”
　　小乔发泄完毕，拖着疲惫的身体起身进了厨房。

　　小乔这边把情绪发泄出来了，可父母却郁闷了。家里这边小乔妈还眼巴巴地趴在一边伸手等着接电话，可小乔爸怔怔地举着话筒转头看看小乔妈说：“挂了！”
　　小乔妈失望：“怎么刚说两句挂了？我还没跟她说话呢！她都说什么了？”
　　小乔爸说：“她说她刚回家，还没吃饭呢，就不跟你说了。”
　　小乔妈心疼了：“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吃饭呢？”
　　小乔妈低头继续织毛衣，小乔爸接着看电视，却不断长吁短叹。
　　小乔妈问：“我说你叹什么气呢？咋地啦？”
　　小乔爸沉思说：“唉……你说，姑娘养这么大，从小拿着当个宝似的，走哪都驮肩膀上，你说这一晃就长大了，说走就走了，连见个面都难！”
　　小乔妈明白了：“原来你是想姑娘了呀？哎呀，就别惦记了，谁家父母不都是这样吗？孩子长大了就像小家雀似的飞走了，还能一辈子留在你这老家雀身边呀？
　　小乔爸嘟囔道：“可这也飞得太远了！”
　　小乔妈用肩膀撞撞小乔爸：“哎，今年过年她要是不回来过，等明年开了春天暖和了，咱俩就上北京看她去！你说怎么样？反正咱俩这一辈子还没去过北京呢，正好去旅旅游！”
　　小乔爸苦笑了一下：“开春的事等开春再说吧。”
　　小乔妈突然哎呀一声，停住手抱怨道：“你看，都怪你，光顾着跟你说话去了，织错了吧？”
　　小乔妈说着把针抽了下来，开始拆毛线。
　　小乔爸沉默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怎么嫁了人就变了呢？变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家伟最近频繁被妈妈叫回家吃饭，家伟也似有难言之隐，回来后也不吭声，小乔问什么都说没事。
　　这一天停晚，小乔把孩子们一个个送走，正准备下班顺路去买菜回家，家伟却打来电话说自己在父母家吃了，让小乔不必等他。
　　小乔的情绪立刻低落下来，有些恹恹的，背了包刚刚走出幼儿园大门，却见陈念带着望望站在门口。
　　小乔上前打了个招呼，陈念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乔老师，我和望望正在等你。”
　　小乔意外：“等我？有事吗？”
　　陈念说：“今天是望望的生日，我想带他在外面吃晚饭，望望希望你能陪她过生日，所以能不能陪他一起去？”
　　小乔一听今天原来是望望的生日，不由有些犹豫了，看看望望仰头看着自己那期待的目光，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望望高兴地跳起脚来，拉着小乔就上了车。
　　路上先买了汽球和玩具，最后三人来到一家必胜客餐厅。望望很高兴有小乔陪自己过生日，一直腻在小乔身边，陈念看儿子开心，也很高兴，拿出一套昂贵的化妆品来作为感谢的礼物送给小乔。
　　小乔急忙尴尬地拒绝，陈念坚持道：“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谢意，因为望望进步很大，性格改变了很多，而且不再讨厌去幼儿园了，每天跟我说的都是，小乔老师今天教了什么新儿歌，小乔老师明天又要给我们讲什么新故事！你现在是他的偶像！”
　　小乔转脸摸了摸望望的头：“望望很聪明，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他！”
　　小乔又接着解释说：“你的心意我接受，但这个不能收，因为我们园里有规定，只可以收孩子手工制作的小卡片什么的，不能收家长的礼物。”
　　陈念说：“如果我现在不以孩子家长的身份送你礼物，以朋友的身份，可以吗？”
　　小乔笑着摇了摇头，把盒子推了回去：“你可不想让我砸了饭碗吧？”
　　陈念无奈，只好收回了礼物，犹豫了一下，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知道你已经结婚了，看起来不像……望望嘴里的家伟叔叔，可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小乔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哪啊，你真会开玩笑……”
　　陈念叹了一口气，黯然对小乔讲起自己妻子的意外和这一年来独自抚养孩子的艰辛：“我觉得自己亏欠孩子太多了……所以什么事都依着他，尽量补偿他，但是，我却给不了他母爱……”
　　小乔同情地听着陈念的倾诉，没有注意到远处的角落里一个女孩儿正专注地盯着自己。

　　郑珊珊自从跟家伟分手后，还一直等着家伟找自己赔礼道歉，等来等去，等来的消息却是家伟突然闪电结婚了。郑珊珊直气得发疯，大哭了一场，关在房间里几天不肯出门，李阿姨也被气了个半死，把家伟母狠狠埋怨了一通，弄得大家心里都很别扭。
　　郑珊珊想不到以自己的种种条件，竟然竞争不过一个外来妹、一个幼儿园的孩子王！伤心之余，又实在气愤难平，对家伟越发的因爱生恨。时间久了，又开始懊悔自己过于骄傲的态度，也许就是因为自己太强硬了，才失去了家伟，不然，家伟也许就会选择自己呢？
　　郑珊珊从小到大一直被体重问题所困扰，一家人在她的减肥上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受了多少罪，可这次听说家伟结婚后，郑珊珊却很快消瘦下去，几个月之后又迅速反弹上来，前后体重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端状态。
　　李阿姨对宝贝女儿的变化十分担心，急三火四托人又给介绍了一个男朋友，想让女儿从消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可是郑珊珊跟对方见面之后还是觉得对方没有家伟好，明知道家伟已经结婚了，可一直无法释怀，整天沉浸在患得患失的情绪之中，不能自拔。
　　这一天郑珊珊正跟新认识的男朋友第一次一起在外面吃饭，郑珊珊选了必胜客吃披萨。刚坐下点完餐，无意当中的一瞥却让她自己的心狂跳起来，沉淀了半年多的往事顿时翻腾出又酸又辣的泡沫。
　　虽然只在星巴克见了一面，但郑珊珊却牢牢记住了这张面孔，这不是家伟的那个东北女朋友小乔吗？哦，不，她现在已经是家伟的老婆了。
　　郑珊珊急忙朝小乔对面望去，那男的却不是家伟，是一个温文儒雅的商人模样的男人，很精干的样子，三十多岁，穿着很随意，却看得出来很考究，品味全都体现在细节处。
　　他们是什么关系？两人在桌上推推拉拉，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郑珊珊不由揣测起来，以前听家伟母说过，那东北女孩子来历不明，长得也狐眉狐眼，不一定有过什么不光彩的历史和过往……该不是她背着家伟在外面偷情吧？
　　郑珊珊一想到这里，竟下意识地兴奋起来，似乎看到自己黑暗的感情生活里远远透出了一丝亮光。
　　郑珊珊本来准备大快朵颐，但突然间一点食欲都没有了，转眼用目光去寻找新男友。
　　新男友正在自助那里拿只能取一次的水果，都十几分钟了还没拿完，一个小小的水果碗被他码了一层又一层。第一层用哈密瓜打地基，第二层是苹果和梨，第三层是火龙果，第四层……直到码得小碗变成了一座金字塔，摇摇欲坠，岌岌可危，还不甘心，又用葡萄干弥补了中间的缝隙，最后在金字塔的最顶部浇注了一层厚厚的沙拉酱，以起到对各种建筑材料的固定和夯实作用，才算最终完成了这项浩大的工程。
　　郑珊珊的心里不由升起一丝反感，不是说家境很好吗？可这男孩也未免太会算计了吧，至于的吗？弄那么多你能吃得完吗？郑珊珊以前跟家伟也来过一次必胜客，家伟只是随便拣了几样水果而已，大大方方的，完全没有他这种寒酸的小家子气！
　　那男孩儿小心翼翼地端着他的金字塔回来了，轻轻端放在餐桌中央，神情还有些得意，意思是你看，我多聪明啊，一点都不吃亏。
　　郑珊珊不由挤了一个微笑问：“你是学建筑设计的？”
　　男孩愣了一下，回答：“不是啊，我是学财经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呀。”
　　郑珊珊更灰心了，不再说话，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刀叉，把一块披萨切得七零八落，也不吃，不时抬头看着另外一张桌子上的小乔和陈念。
　　两人正在低声交谈。小乔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白色圆领短袖T恤，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脚穿一双白球鞋，头发随意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干干净净的，看起来很能掩人耳目。有一种女孩是这样的，明明从事的是不良职业，看起来却清纯得像邻家女孩儿，明明私生活一团混乱，脸上却是一派无辜和天真未泯，这真是太不公平了！
　　郑珊珊被难堪的嫉妒之火烧得脸红心跳鼻子发酸，手下不觉一用力，一块披萨便从盘子里飞到了桌子上。
　　新男友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郑珊珊，正暗自揣摩呢，郑珊珊“当啷”一声扔下手里的刀叉，起身拿起桌上的手机说，我去趟洗手间！
　　郑珊珊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过小乔的桌子，趁人不备，在一根柱子的掩护下把已准备好的手机对准小乔和陈念拍了一张照片。
　　郑珊珊回到餐桌旁，抬头对新男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胖啊？”
　　新男友急忙分辩：“没有啊，我觉得你这样挺好的，不算胖！”
　　郑珊珊指着桌上的金字塔问：“那你弄这么多干嘛？你就是觉得我很能吃对不对？”
　　新男友被郑珊珊的喜怒无常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郑珊珊伸手抓起盘里的叉子，一下就把金字塔给戳得塌了方，然后伸手打开皮包从里面拿出两百块钱来扔在桌上，站起身扬长而去。
　　新男友呆呆地看了看桌上的一片狼籍，起身追出门去，郑珊珊那辆黄色的甲壳虫已经从眼前一闪而过，很快就没影了。
　　新男友懊恼转身，心想现在的女孩性格怎么都这么古怪呢？我也没招她呀？
　　新男友回到餐桌上，一个人闷闷吃了一会，掏出手机给郑珊珊打电话，电话通了。
　　一辆黄色的甲壳虫停在马路对面的一个隐秘处，郑珊珊坐在车里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必胜客的大门。
　　手机响了，郑珊珊拿起来看了看，见是新男友的号码，不接，甩手把电话扔在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