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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沧海明月珠有泪(下) 雪簌簌地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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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地飘落,盖了一地纯洁的冷漠,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温柔的光华,此刻林雯月看在眼里竟像是刺骨的嘲讽。
林雯月疾步快走,像一朵没有灵魂的云,悄然飘进织造府的漪澜堂。
“咦?雯月?不是三天才回门吗?是不是想我和你哥哥啦?”坐在黄梨花圆桌旁的云飘絮放下饭碗,温柔笑道。循着儿媳妇的声看去,把老爷夫人都吓了一跳。
林雯月抖掉单薄外衣上的雪,盈盈拜倒,淡淡道:“阿爹,女儿不才,女儿当不好三王爷的妻子,女儿想回来,一辈子陪着爹娘还有哥哥。”
林啸天被女儿唬了一跳,忙拉起女儿,端详了半晌叫道:“小月,你被那小子休了?被休就被休嘛,是他眼光不好,回来,爹还养得起你。”
“不是!不过我倒情愿被他休掉。”林雯月自己翻了个白眼儿,苦笑道:“我当初想嫁的人根本不是他。”说起来,确实很荒唐。
“相公!别捣乱了。”戚氏淑贞夫人无奈地对丈夫摇摇头,使了个眼色。林啸天撇撇嘴,道:“丫头,和你娘说说……呀,在大雪里走回来,还没吃东西吧,冬梅,去添一双碗筷。丫头,有你最爱吃的豌豆黄。”
丫头添了碗筷,拿了椅子,戚淑贞拉林雯月在身旁的圈椅上坐下,抚上她的手背:“小月,你们之间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娘只知道吴王能娶你,也算是有情有义了。难得他现在尊贵了还能记得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林雯月诧然。
“你不记得你手臂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吗?”戚淑贞娓娓道来往事,“你知道娘亲是七乐坊的人,曾是宫中的女乐官,与恪儿的母亲,当年大隋的初云公主是自小一起长大的。那时候太宗还只是秦王,有一年靺鞨族闹灾荒,却必须要向李唐王朝交贡赋,将军景顾勒年少轻狂,急了,劫持了恪儿的母亲,秦王又不能因这事调朝廷的人马,那时所有人都对皇位虎视眈眈,他不能让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他的软肋。秦王就以初云公主的安危为由召集了七月坊的人,我们也是从那个时候才知道他是知道七月坊的存在的。……你那时候偏要你师父,平凡大哥带你去看看。……救下公主后,回到王府,秦王盛怒之下要处斩劫持公主的一干人等,恪儿为他们求情,秦王大怒,把手中的茶杯捏碎了摔了出去,差点儿砸到恪儿,你把恪儿推开了……碎瓷片儿割伤了你的上臂,割得太深了,伤口处理的又不好,后来连漓先生都无法消除你手臂上的疤痕,我和你爹就请人在你手臂上用朱砂纹了这蝴蝶……哎,小月,你有在听娘亲说吗?月?”
“我清楚了。”
原来是他。
我们竟那么早就邂逅了?
而我竟然尽数忘了。
“哎,你还没动筷子呢,小月,你去哪儿?”林啸天问道。
“女儿没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林雯月懒备地摆摆手,转身出了澜漪堂。
回廊围着的荷塘已经结了冰,枯黄的残荷败叶上顶着几堆积雪。
数月前那晚绚丽的烟花仿佛仍在眼前,说出射坠赢佳人的少年唇角不羁的浅笑也仿佛仍在。
林雯月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不再想这些。
“二小姐,怎么了?”
不是湘梅,不是紫竹,而是林少堂救回来的那个神秘的女子,声音平静得就像一个邻家姊姊漫不经心的关心。
林雯月抬头,不经意地眨了下眼睛,眼底的悲哀退尽,换上复杂的神色。
沈如雪也是聪明人,淡淡笑道:“我知道你怀疑我,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但我可以和你保证,第一我对你哥哥并不感兴趣,第二……我的目的是兰轩,我不会伤害林家的任何人,整件事情对兰轩也有益无害。”
此时的沈如雪收敛了在人前的那份娇小懦弱的气息,淡淡的眉下大眼睛带着温柔却淡漠的笑意,仿佛什么都不会引起她的动容,不很出色的五官合在一起却是说不出的和谐而显清秀大气,与云飘絮那种飘飘若仙子的感觉倒有几分相似。
“那就好。”林雯月平静答道。只要她肯坦白说,林雯月是信她的。
沈如雪不经意地看向别处,叹吟出一句:“待到荼蘼花事了,三途河上彼岸开。”又把身体一侧,靠向灰白色的回廊墙,慵懒地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有的时候根本没必要闹到这个份儿上,很多时候人只有失去了才会知道自己心底最宝贵的是什么。刚才在外面我都听见了。”
林雯月挑眉看她。
沈如雪带点儿不屑笑了,声音泠泠:“丫头,你不用这么看我,我可没想偷听,我看你们在里边说家事,都没进去用膳。”冷不防转了话题:“其实你是不恨他的,你心底的那个人就是他,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要不然你伤什么心?”
林雯月道:“我其实……也不恨他,只是后会遇到他。”林雯月耸耸肩。
沈如雪无奈的笑笑,摇摇头:“丫头,不是我咒你,你会后悔的,真的。”
林雯月勾起嘴角让自己显得坚强:“是吗?我倒不觉得。”
沈如雪笑笑,又是个倔强丫头。
夜幕降临。无数的火把已悄悄照亮了织造府,窗外竹叶在寒风中窸窣作响,窗外竹叶在寒风中沙沙作响,房间里水气氤氲,人影朦胧,湘梅解下平日里束缚她的衣裙,把身体深深的浸在浴桶中的水里,胡乱地摸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水汽混着玫瑰的香味薰着她的肌骨乃至肺腑,暖气沿着经络游遍全身,没有了抹胸的束缚,呼吸变得顺畅,让她想起了在草原上与苏勒将军并辔奔驰的日子,没有汉人那么多规矩礼数,逍遥自在。
湘梅捂着脸,把身子又往下一沉,浸在水里,脸上一片燥热,在氤氲的水汽中更显娇媚无限,自语道:“你疯了吗?怎么又想起他了?你不就是为了躲他才逃出来的?难道再回去等着嫁给那个强盗?”话一出口,湘梅不禁也打了个寒噤,“强盗”二字近乎是脱口而出的,不知道那人听到这两个字又会有什么反应。湘梅抬起头,撩起水夹玫瑰花瓣倾在雪白的膀子上,拈起一片完整的花瓣含在皓齿朱唇间,脸上惬意的笑似是在庆幸当初逃了出来。
苏勒,苏勒,你应该不会等梅儿吧?是梅儿负了你,梅儿逃走了,梅儿不想嫁你,可是……不能想,不能想,不,我不能回去,回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小姐待我也很好,在这里也一样像当年锦衣玉食。
湘梅闭闭眼,再睁开,努力压下胸腔里的那种酸劲儿,勉强笑笑,打散头发,倒了些草木灰水轻轻揉洗着。
一阵冷风袭过,湘梅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双手抱着肩忍不住嚷道:“谁啊?好冷,快关门!”
门复关上,湘梅缩回浴桶中,只露出肩部以上,下身被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遮得严严实实。
“妮楚娥。”
什么?
妮楚娥?
来人竟叫她妮楚娥?
她等这三个字似乎已一世般漫长,却又似乎很怕再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他,她不该这样激动,真的不应该,可喜悦还是压过了一切。
“苏……苏勒。”很困难试探着吐出的这三个字犹如天籁,品味着这陌生的熟悉,湘梅兴奋地陡然站起,哗啦——溅了一地水花,突然发现这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脸一红,轻声问道:“苏勒?你是苏勒?靺鞨部的苏勒?”湘梅的心已经快跳出胸腔,迫切的想要得到答案。
“湘梅。”苏勒唤了她在中原时用的名字,有一种想掀起屏风拥住湘梅的冲动,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如果……怕是又要被湘梅说是强盗了吧?——虽然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湘梅也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只颤声道:“你等我……穿了衣服。”这次对他很放心,湘梅也不知道自己这次为什么对他放心,反正她是从衣架上拉下衣裙,抹胸、内衬、衬裙、外裙一件件的穿上。
一头绕墨发如绸缎,湘梅拿一副缀着流苏的玉钗束了发,鬓上一只银蝶随着她抬头而翩翩起舞,像是要挣脱她的头发。
外面响起轻声的交谈。
声音虽轻,一字一句却足够让湘梅感到窒息。
苏勒将军年轻的声音沉静得不像这个年龄的人,苏勒的汉话不比在中原呆了七年的妮楚娥差:“我来是要带走湘梅的,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她是黑水靺鞨的珍珠公主,他父亲白里酋帅生前曾要我答应他把湘梅找回去。”
“湘梅根本没瞒过我,她的事从我第一天见到她我就都知道了,她有权追求自己的幸福,只要她不想,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决定湘梅的去留!”是二小姐林雯月的声音。
(注:靺鞨族是满族的前身,而在满语中,妮楚娥译为珍珠,故此处苏勒称妮楚娥为珍珠公主。湘梅是妮楚娥的汉名。酋帅是靺鞨部首领的尊称。)
生前?
什么叫作生前?
屏风里一声清脆的声响,是湘梅手中的玉钗陡然落地跌成两半,秀发重新散落,转过锦屏,愣愣地看着林雯月和苏勒。
“妮楚娥!”
“湘梅!”
苏勒一身玄色的长衫,似乎还是当年的样子,深邃黝黑的眼眸里却透着过去没有的成熟。
湘梅向前一倾身子,一把抱住苏勒的肩晃起来,眼泪刷的落下来:“苏勒,你刚才说的什么生前?生前是什么意思?不会的,阿玛的身体一直很好,不会的。你的汉话不好,你没说清楚,告诉我,是不是。”湘梅的语气已经是恳求,大大的眼睛里噙满泪水,泪珠簌簌地滴落,把苏勒胸前的玄色衣服晕湿了大片。
苏勒怔了一下,“~~~”用字正腔圆的靺鞨话讲了一句,旋即一把把湘梅拥到自己结实的胸膛里,力气大得似乎要将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湘梅呜咽得愈加厉害,也反手把苏勒拥得更紧,修长透明的指甲抠到苏勒的肩上。
“苏勒,”湘梅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跟你回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