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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送君终一别(下) 李恪似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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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静的,空气也在瞬间凝结,云飘絮退回屏后,喘息着,她知道林绍堂已经看见她了,香炉中焚着幽兰檀香,却不能让主人的心神恢复宁静,方才林绍堂进来时绣屏后的倩影依稀,分明就是当年那个月夜中抱着枕头跑去和他抬杠的云家小姐,他怎没有发觉?只是绣短短的一片花萼,云飘絮的手指都不知被扎了多少回,轻轻捏了一下被扎疼的手,正要再绣,一双温暖的手从后面托住她下颌,伊人努力低首,浅浅吸气,不再是房间里的幽兰檀香,是一种再熟悉不过的气息,灼热,云飘絮哀求道:“不要,别逼我,什么也别问我……”泪却像卸了闸的洪水一样终于决堤,簌簌的落下,把白色的绣布染得透明。
“絮儿,怎么了?告诉我,什么也别瞒我。”林绍堂的声音波澜不惊。
“这里好闷,出去说。”云飘絮的声音轻的像呢喃。
层叠的建筑。
黄土色的高墙。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但我却觉得很陌生。”云飘絮的手被林绍堂攥着,她索性抬起手,连带着他的手在那陌生的墙上流连的轻抚。“你是公主?你属于这里。”林绍堂问。
“不,你错了,这次你错了。”云飘絮轻轻抽回手,林绍堂把她拦腰抱起,熟悉的笑着:“别说怕人看见,我知道你不在乎。”云飘絮任他抱着,幽幽道出:“我是公主,但我并不属于这里,我属于长安的繁华,属于江南温柔,就是不属于这里,咳……”云飘絮不住的呛咳起来,经过曝晒仍旧白皙的脸上眉紧紧的蹙起。
“怎么了?”林绍堂想伸出手探她的脉,絮儿摇头,他抱着絮儿也不便就算了,猜也能猜出来,云飘絮在扬州烟雨雾气中过了那么多年,肺也受不了这里的气候,那天与自己打起来,云飘絮猛然收掌自然也伤得不轻。
云飘絮感到口中渐渐涌上来一股甜味儿,硬是咽了下去,鼻尖一阵酸涩,又垂下泪来,与原来的泪水混在一起,任林绍堂再精明也看不出来,云飘絮的声音轻得像云:“我是姑墨城的寒月公主,幼时随云老爷到了中原,两国交战,冰儿姐仙逝,大哥也曾下落不明,二哥已应下要我去嫁给吴王李恪。我……我不想让你知道……知道我要嫁人,所以……”
“那个人是映月。”
云飘絮奇道:“你早知道是她?”
“我还有心思去猜她是谁吗?是有人传书告诉我你在这儿后我想起她的身形才想起来的,你和她不一样,单凭一张脸骗不了我。”林绍堂道,还能看到她真好,抱着的她的身子是软的,她和伍映月不一样,云飘絮是属于他的,就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割不掉的。“你是属于我的,我不许。”林绍堂压低声音道,他不是很善于表达自己的人,这句话却是说的极挚诚。
云飘絮无奈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又想起林绍堂说的“传书”,奇怪道:“是谁给你们传的书?林清荷?你们找到我对她反而不利啊。”
“絮儿什么时候变聪明了?不是清荷,是你姊姊。”
“姊姊?”云飘絮跳起来:“怎么会是姊姊?她不是已经……”云飘絮的姊姊只有一个,就是和她同父异母的甄王妃的大女儿萧絮儿,云飘絮原本慵懒的眼神立时有了光彩,好奇的侧头看向林绍堂。
林绍棠把手伸进云飘絮的发,银簪一掉到地上,云飘絮的长发几乎逶迤到地,在金色的阳光下绽出美丽的光彩,林绍堂淡淡地道:“我不清楚那么多……应该是你姊姊化名蓝儿传的字条,你姊姊应该还在这世上,尹浩明受了伤,林清荷带兰轩去竹林小筑了。”
“殷浩明受伤?姊姊,姊姊在……”云飘絮刚刚定下来的水眸迅速积蓄了好多水雾,雾气渐大,垂下泪来,云飘絮含糊不清的道:“原来什么都没有变,什么……都没有变……咳咳。”
“傻丫头,别说话了。”林绍堂道。
云飘絮点点头,把头埋在林绍堂的肩窝处,感觉得到他有力的心跳和那熟悉的令人陶醉的呼吸,好久没有这么安心过了,好久好久……他愿意抱,就这样让他抱着好了,反正我不在乎。
走过回廊,这里居然也开满白色的小小花朵茉莉,茉莉花海散发出浓郁的幽香,却总是掩不住云飘絮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此时的云飘絮总觉是在梦里,不由得伸出手单手勾住他的肩,紧紧地抓住林绍堂一层单薄的玄色衣裳,另一只慵懒的垂着的手伸向头上的花枝轻轻拨开,在这花海云端,一切美好的东西仿佛都被定格。
一抹娇弱的身影站在云飘絮不经意掠过的眼眸中,云飘絮回头定神去看,女孩儿低着头,好久微微抬起头,咬咬几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少主人,原来你在这儿,让奴婢好找。”嘴上虽然这样说,却始终不敢抬头看林绍棠,却从眼角里似乎挑衅的慢慢看了一眼云飘絮。
云飘絮被林绍棠抱着,自然要仰视看她。
云飘絮一动,已稳稳地站到了地上。
在沙土地上带起浅浅的一层灰尘,一种带着火药味儿的尴尬感觉从这绝境般的花海中炸开。
她只知道她爱林绍堂,她已经习惯了与他一起度过的日子,她知道林雯月最爱吃味儿,可她以前还从不知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子,就会为他笑,为他哭,为他担心,而又怕他为自己担心……也更会为他吃酸。
她以前笑林雯月说她抢了她最好的哥哥,不久前她还想让大哥收了映月,可当这个弱弱的女子出现的时候,她知道了心里酸胀的感觉,她怕,她不想承认,但真的怕她会取代自己,甚至怕林绍堂多看她一眼。自己怎么了?这就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吃醋?她以前没爱过林绍堂?现在才开始?
“沈姑娘,既然好些了,一会……呃……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
沈如雪点点头:“嗯,我是你的人,自然是要跟着你的。”说罢原本苍白的难看的脸上显出一抹绯红,无奈地抬起头看看絮儿,有些害羞的唤了声:“夫人。”
云飘絮蹙起眉头,惊愕又有些不解地看着林绍棠,林绍堂澄澈的黑眸显出点儿无奈道:“沈姑娘,我没说过我要你,你晕了我就只能把你带到这儿。”
“你抱过我。”“因为你晕了,我说过了。”
云飘絮的脸愈加苍白,林绍堂笑着搂住了她的肩,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道:“你是世上最笨的女孩儿,谁远谁近还分不清?”
林绍堂的眼神总是有一种令人安心的特质,暖意终于从云飘絮的心底逸开。
“哥——”
林雯月在落花的帘幕中走来,唇角绽开一个笑,素手轻扬,搭在林绍堂的肩上。
“都多大了。”林绍堂伸出手想在她额头上弹一响指,林雯月嘟嘴朝后一躲,身子却不避开,手依然搭着哥哥的肩,林绍堂的手自然的落下,拦腰把林雯月抱起来,转了一圈,放下她道:“又瘦了。”
“没有啊,哥还抱得动我。”林雯月笑道。
林雯月身后的李恪一袭玄衣,衣袂上用银线勾勒出云纹,奢华只在细节处,阳光透过细密的花枝花叶,碎成点点金斑,在李恪的脸边刻画出清隽的轮廓,声音浅的令旁人不注意,却透着一种威严:“寒月公主,请移步。”
云飘絮微微点头,手擦过林绍堂的衣袂,给他没事的暗示。
桃树下静谧的阴影,点点光斑,也许愔儿和林雯月的初识就是在像这样的一个绝美的地方吧。
“你是?”
“在下吴王李恪,想和公主解除婚约,不知公主意下如何?”李恪坦然开口道。
“好,好好对雯月,否则任你是吴王李恪,我姑墨也不会饶你。”云飘絮原本还在担心这事,但看他和林雯月并肩踩过排排树影时,她就已经明白了七八,林雯月那个酸丫头是不会容许自己的丈夫娶第二个人的,也许这就是她的好,她要的是唯一。
“就这么简单?”李恪似乎来了兴致,半调侃道,一双雪亮的眸子却饶有兴味的盯着云飘絮。
“是,即使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云飘絮坦白,皱眉道:“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一低头见自己几乎逶地的长发,不由得脸一红,原来林绍堂玩儿弄的拔掉了自己束发的银簪,自己却还全然不知,忙伸手绾了发,在脑后盘起。
“哈哈……”
“怎么?”云飘絮半嗔半怒道。
“你很美。”李恪正色道,随即转身,踏出两步又添了句:“不过没有雯月美,因为姑娘不爱笑。”随即大步迈了出去。
云飘絮回过神来,笑了出来,这人,真真可恶,林雯月跟了他可是不会寂寞——有的醋吃了!
萧冰儿拜别萧羽等人,随尹浩明回楼兰已有一月光景了。
云飘絮白色长散边裙,抱膝坐在床榻下边的白色毯子上,倚着床柱,纤嫩的脚收进白色的裙里面,手中反复的□□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瓷瓶,她不喜欢杀戮,云飘絮声音里透着三分无助,摇头道:“映月,清荷这次闯的祸太大了,连我也救不了她,她的罪若是到了牢里定时凌迟,我不想……映月,你帮我……这个给她。”她突然不说了,只拿了瓶药给映月,“一点都不会痛的,会很快的。”
“小姐,双方交战死了那么多人……”映月有些埋怨云飘絮的心软。如此岂不是太便宜林清荷了?
“这里没有别人,我就直说了吧,这场战争的参与者绝不止清荷和孙将军两个人,而且……朝中定有内奸,若是把她当众处斩,恐怕还会生事端。”
“唉!”伍映月叹道:“既然咱们小姐把借口都编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照办就是了。我知道,小姐还是不愿看她受苦,否则以小姐的脾气,连朝中内奸一起揪出来正好。”
云飘絮低咳,笑笑。
秘室里的林清荷似乎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抱膝坐在墙角,发散乱,却依然用银饰束着,在姑墨即使她和密室的看守都是奴隶,大那些雕图的银饰是权力的象征,也近乎侮辱的印证着她是寒月公主的人。
伍映月记得萧羽曾说过只有孤独或者害怕的人才会抱膝坐在墙角,难道林清荷也会害怕?
林清荷苍白的脸侧有些血瘕,显得狰狞却还是那么妩媚,掩不住的妩媚,只是一眼便能摄去人的魂魄。手脚被沉重的铁链束缚,听到铁门响声,林清荷并没有抬头,只是吃力的抬起腕想抹去脸上未干的血痕,怕是要送她走了吧。
一方素白的手帕抚上了她的脸,林清荷低着头却看到了熟悉的黑褐色绣福纹的紧身八瓣儿裙的裙摆,抬起头,用眼角睥睨着,似乎很有尊严,问道:“是你?”她不需要来人的回答,是伍映月。
伍映月的眼睛终于开始濡湿,林清荷是可恨,可毕竟她们曾经一起煮过奶茶,一起画过眉,一起哭过,一起笑过。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这样的话伍映月不想再说了,林清荷大概也明白了吧,只是明白得太晚了,仰或她根本就不明白,林清荷永远都那么狠心,永远都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伍映月不争气地在她曾经恨了无数次的人面前哭了,为她曾经很了无数次的这个人哭。
伍映月泪打在林清荷白皙手腕上狰狞的红色伤口处生疼,“够了,我不想看你哭,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林清荷别过脸去。半晌才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伍映月知道林清荷的倔强,拭了泪,缓缓道:“是小姐。”
林清荷轻声冷笑:“小姐?”耍狠的劲儿似乎又上来了。虽只有短短两个字,这声音不禁让映月打了个寒颤,改口道:“是公主。”
“我和你不一样,我恨她。”林清荷不经意的抬了一下头,仇恨不甘的黑眸赤裸裸的直视伍映月,声音却无比平静:“想怎么处置我这个罪人?凌迟?”
伍映月似乎想逃走,腿又像灌了铅块儿似的,不禁站起来退后一步,才伸出手轻声道:“这个给你,不会很痛的。”
林清荷双眸一凛,害得伍映月又打了个寒颤,林清荷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人,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下一刻想干什么,只听林清荷拔开瓶塞道:“呵,就算痛,也比凌迟要好。”声音却柔了几分。
她这是在感激她吗?她不知道。不过想到凌迟,无映月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清荷站起身,已经苍白的不能叫做朱唇的唇微启,拂袖,影魅……嘴角依然漾着那份属于林清荷的叫做傲慢的东西,好多美丽的影子在她脑海中闪过,爹,娘亲,冰儿公主,映月,最后定格到那个人身上,“我林清荷虽被认为妩媚放荡,可一生只有一个男人,将军,别了。”
原来她还是爱过他的,不仅仅是为了利用他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