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送君终一别（上） 林兰轩皱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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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轩敛裙踏上竹楼，细碎的脚步声像是谷中的微风打着竹叶的声音，煞是好听。
桃花树枝快要延伸到微启的竹窗里。
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竹窗显出些慵懒而疲惫的黄色。
少年倚着窗口，一袭黑衣穿得干净整洁，年少的外表却透着几分成熟，阳光打在肤色健康的脸上，小扇子似的睫毛投射出一方阴影，林兰轩执起哥哥发红的指节，终于忍不住夺过林绍堂手中的竹笛，林兰轩皱眉道：“哥，为什么要这样？你该知道这样手指受不了，肺更受不了。”林兰轩眼眶有些发红，咬着下唇。
“别咬唇。”林绍堂扳开林兰轩的下颌，转过头去，半晌吐出一句：“兰轩，我把她打伤了。”
“啊？她？该不会啊，絮儿姐的功力好像比哥哥还要高些。”林兰轩的心揪了一下，“算了，絮儿姐自己会调息的，我还有要紧事，走。”
“去哪儿啊，喂。”林绍堂硬是被妹妹拉走。
大漠的天气热得想让人跳进冷水里不出来，可这地方恐怕连水都是热的，只有到傍晚时才好些。
“借过。”
晚霞托着天边的残阳，路上慢慢走着的人给脚步匆匆的兄妹二人让出了道路。
“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我是好人家的女孩儿，不能……不能！”女子原本该是盘得很好看的发鬓散乱，一身蓝色碎花布衣裳也支离破碎，软若无骨的指却紧紧抓住林绍堂的衣袂，由于用力，女孩儿指节泛白，和林绍堂发红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随后追来的老妇人抓住女孩儿就往回拖，嚷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养不起你了，你也大了，把你送进醉红楼，让我也得点儿银子，有错吗？”
“不要。”少女磨破了的鞋子死命的抓住地面，不想移动半步，“不要，李婆，我求你……这位少爷，救救我，我……”女孩儿一时情急，喷出一大口血雾，脸色惨白，林绍堂扶住她：“姑娘，你没事吧？兰轩你快看看她。”
林兰轩凝视着女子，伸手探了她的脉道：“没事，只是一时情急，急火攻心，什么事都没有。”林兰轩压低声音道：“阿哥，我们还是不要惹这个麻烦。”
“好，我知道。”林绍堂拿出几锭银子放在妇人手中，连同钱袋里的几定碎银子索性都给了她，“她，我要了，日后她和你再无任何关系，听懂了吗？”林绍堂的眼眸中带着些毋庸置疑的神色。
“听懂了，呦，出手这么大方，我这闺女跟了你是她的福气，我又怎好阻拦？”李婆拿了银子看了女孩儿一眼便离去了。
林绍堂抽回手，道了句：“姑娘保重。”离开，衣袂也从女孩儿不舍的嫩白色手中抽离。
察觉到身后的人一直跟着他，林绍堂转身问道：“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快回家去。”
“我没有家，我是孤儿，是李婆把我养大的，少爷您已经买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会一直跟着您的。”
“一直？”林绍堂着实被骇住了，林绍堂柔柔眉心道：“你还是走吧，我买你是想帮你，仅此而已。”林绍堂转身，没跨出一步，女孩儿就追了上来：“求求您，少爷，我没地方去，你让我做妻做妾做婢女都行，只求你别赶我走。”女孩儿眸中立时流露出悲凉无依的神色，眼泪也似准备好了似的噼啪落下来，揉碎人的心。
“我们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你绝对不能跟着我们。”
“那你一剑杀了我算了，我一个孤零零的弱女子没办法活下去。”女孩儿啜泣，人渐渐蹲下，把头埋在两膝间，散落的发从她的耳际滑下，呜咽道：“我海棠长得再好有什么用？没人会帮我，要是你喜欢的女子，你会这么狠心吗？我一个人叫我怎么活……”女孩儿大大的眼睛噙满泪水真的像沾了露水的海棠一样，哭得微微颤抖的身子摇曳在风中。
“你……你别哭了。”林绍堂亲眼看见女孩儿脸色惨白的倒下去，“喂！醒醒。”林绍堂无奈的揉着眉心，丢给林兰轩一句话：“怎么办？”
你是哥哥你问我怎么办？
“耽搁了这么久，尹浩明就是没事儿也出大事儿了。可是还要先去王宫，我们不知道那位公主说的竹楼在哪儿，絮儿姐一定知道。”
林绍堂恍然大悟：“你是要让我借机再探寒月公主是不是絮儿？”林绍堂把手垫在女孩儿脑后和膝盖后，拦腰抱起她，苦笑道：“你看这样，就算她是絮儿，也不会想见我吧。”
“也好啊，让她吃吃酸，说不定什么苦衷就全倒出来了呢。”林兰轩翻了个白眼儿。要不是哥哥就她，就没这麻烦了，自找啊。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
被烤得焦灼的地面渐渐失去温度。
“你不去救自己妹妹，到有闲心来这儿管这个野丫头了。”闻声看去，异域女子颧骨略高，显出妖娆，和云飘絮一样有着浅褐色的明眸，发被额前系珍珠贝壳的银链拢在耳后，妩媚动人，却不像中原女子那般内敛楚楚，反而多了一些高傲。
“妹妹？你是说雯月？你把她怎么了？”林绍堂鲜活的眸子聚成一束光，盯得林清荷也有片刻的失神。
“我哪有那个本事？是寒月公主。”林清荷垂下眼睑，不再去看林绍堂灼灼的目光，“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你怎么知道？”林绍堂蹙眉问道。
“漱——”林清荷将跟在旁边的鹦鹉引到指尖上，鹦鹉通体雪白，羽毛发亮，“这个你该知道吧？如果我说得不错的话，你们中一定有人收到它带去的字条，嗯……应该不是它，是蓝儿。姑墨城的寒月公主和长公主自幼都训养过这种鹦鹉，是寒月公主把你们引到西域的。寒月公主不想嫁去中原和亲，她想借絮儿在西域之口，引你们来，李恪不回去，又叫她嫁给谁呢？”
“李恪？”林绍堂本极睿智，此时一想方明白：“李恪？是吴王李恪。”林清荷的话似乎找不出什么破绽，凭一个公主的势力，要想找出所有与吴王李恪有关系的人，并非什么难事。那絮儿，莫非……是他这么久都在自己骗自己吗？
“寒月公主关了你妹妹和李恪。在密室，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走。”林清荷轻轻加了一句，慌张的悄悄瞄了几眼四周，似乎就是一个告了密又怕被主人发现的小丫头。
林绍堂陷入痛苦的沉思，心弦被拨得很紧，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断掉。
林绍堂突然生出一个傻念头，他要是永远不去面对，云飘絮就一直好好的在姑墨的王宫里。
“信不信由你，清荷言尽于此。”林清荷倨傲的挑起眼睑，转身。
“慢着。”林兰轩一把拉住转身要离开的林清荷，林清荷回眸，林兰轩本来有机会看她的眼睛，看出她眸子里隐藏的那份淡的不能再淡的不安，可林兰轩只不经意的与她对望了一眼，问道：“告诉我，竹楼在哪儿。”
“萧冰儿的竹楼，我带你去。”
林兰轩一顿：“好。”
竹楼隐在翠竹林中，也许是因为茂密的竹子，比起别处湿润凉爽些。
竹叶不情愿地随风摆动，发出静谧的沙沙声。
林清荷给林兰轩在竹林里指了方向就离去了，似乎是不想见到长公主或是尹浩明。
“三部脉举按皆无力，气不足以运其血，则脉来无力；血不足以充其脉，故脉按之空虚。”医书里的词句脱口而出，林兰轩替尹浩明重新上药包扎，解释道：“没事，只是失血过多……没有伤及心脉和内脏，离肺还差两寸呢。”林兰轩不知道自己的话不但不能安慰为萧冰儿，反而让萧冰儿倒吸了一口凉气：“两寸？只差两寸。”萧冰儿的唇越发的惨白。
隔行如隔山啊，林兰轩觉得两寸是一个没有危险的数字，在萧冰儿看来，好险……
“谢兰轩姑娘了。”尹浩明微一颌首，带出几分谢意，又转向萧冰儿：“没事。委屈你了，这两日就要和我回去，萧羽的事八成也是孙将军和林清荷那个妖女捣的鬼。”孙将军的父亲曾为楼兰立下无数战功，想不到孙将军却是这样要亲手毁掉父辈人一生的心血，又想起萧羽，尹浩明一拳打在床板上，扯痛了背上的伤。
“你怎样？”萧冰儿焦急的问。
“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还用你担心？”尹浩明苍白的脸依旧温润如玉，“冰儿，你还愿意再回楼兰吗？”
萧冰儿也不顾旁边还有人，把头低低的埋在尹浩明怀里，喃喃道：“愿彼岸花开，此开不败。”
窗外的阳光透过竹叶射在窗口下书案上的纸上，碎成金斑，洒下一种静谧而繁华的美。
蓝鹦鹉慵懒的歇在窗棂上。
林兰轩不想再破坏这种来之不易的气氛，只问了句：“冰儿姑娘，寒月公主可真的是絮儿姊姊？”
萧冰儿闻声从尹浩明怀中撑起身子，略带些羞涩点头答道：“自然是了。要不是李唐有意与姑墨和亲，絮儿也不会逃回来。我想你们终有办法，不希望他们错过，就自作主张帮絮儿写了字条。”
“好，告辞。”
林兰轩急速走在静谧的林中，她已清楚了，可哥哥还不知道。
阳光斜撒在他的黑衣上，上面金色的纹饰折射出一道又一道灼眼的闪光，却没有使平时将微笑挂在嘴边的他增添一丝一点的阳光，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柄长剑，银色的剑身微微倾斜，仿佛在它被他主人握住的一刻，充满了凛然寒意。
男子大步走进金色的宫殿，黑眸如一潭深墨，荡漾着与平时不同的坚韧。他明白了，她不是他的云飘絮。林绍堂没有任何大意，反而清楚此次之行异常凶险。再走近一些，他慢慢放下了脚步，将剑随意地放在身后，做了一个最简单不过的动作，他深知，越是高手，越要以不变应万变，否则——就会一招致命。
他静息着，心却好像要从胸腔里跳了出来。
他抬起头，心中虽然惊讶万分，却不敢表露一点。
与上次的绣的不同，白色的丝绸作为底色，高大的屏风上绣着彩凤，气势迫人，却不失阴柔之美，微微蜷起的爪尖，如水的明眸，娇媚之姿中透着些许怅惘。虽是凤却仿佛要在那纯白的锦绣山河上激起万千的风浪，挣脱绣布，飞向自己无限渴望的自由中去。
透过屏风，倩影依稀可见，仿佛是一个美丽的青年女子在不经意的做着女红，她的一举一动，一针一线，如行云流水，本应是柔美的，动人的。却在这时，在他的眼中，就像是绝美的罂粟，风华绝代而又让人不敢直视，唯恐，中了她不经意间游走的毒。即使中毒，也不会有感觉吧，只会有淡淡的梨花清香。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已经好多了，虽不能做到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至少她不扎自己了，可笑，这还是她云飘絮吗？以前那个波澜不惊的她，那个最令林绍堂欣赏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絮儿哪儿去了呢？难道真的和“云飘絮”一起随着河水飘走了？
“你到底是谁？”薄唇轻启，喉中的音色经略微有些嘶哑，他低头望着剑身，已经不老实的抖动了起来，难道他想提前动手？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这时，就算他是一向冷静的林绍堂，亦要稳定好自己的心神。
“寒月公主。”声音冰冷凛然，俨然一副不可侵犯之高贵，却又在这时仿佛带了一点玩笑的成分，连她自己都暗暗苦笑，她的声音，怎会变成这样。
相距不到数步的他们，曾贴在一起的两颗心，从这时，不经意间的分开。
“怎么？有事吗？是来取笛？”公主从屏后转过来，来到殿上。阳光奋力地从窗子中挤进来，只为将自己投射在她高贵而又神秘的银色面具上。霎时间，银光流泻，又将她衬得如同仙子一般，是高贵的仙子，而非绝尘仙子。
“经别人手的东西，我不想再要了。”
女子的脸上戴着面具看不出来，赞道不愧是林绍堂，他知道多拖一分就可能多一分差池，至于笛，不知会有什么蹊跷。可她，不会，不会让那只笛有什么蹊跷。
“那是……？”
“你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事我心里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云飘絮心中苦笑着，却唯恐自己的话不够委婉，伤到了他。
“雯月和李恪。” 他不再犹豫，心知害怕无用，铤而走险才是上策。
“李恪？李恪怎会和雯月扯上关系？”云飘絮虽惊奇，却不忘继续掩饰自己的声音。
“你嫁不嫁李恪是姑墨的事，与雯月和李恪本人无关。你关得了一时，关的了一辈子吗？放了他们。”
“是谁和你说这些的？我没有关她们，又怎么放了她们？” 语气冰冷至斯，可心中她只能无奈的摇头，林绍堂，如果让你知道我是云飘絮呢？嫁与不嫁也与你无关吗？
“好，那你就先胜过我手中的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他不再犹豫，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他的妹妹。
林绍堂慢慢地拔剑，但他的手明显在抖。
她愣住了，万想不到，她曾经预料的一天还是到来了，是林清荷准备动手了，她清楚是林清荷，可她没法解释，百口莫辩。
云飘絮无奈，只得侧身迎了上去。
他飞快的拔出了剑，施展轻功，轻点三步，飞掠上前，刷刷刺出三剑，云飘絮左右各侧一次，躲过两剑，第三剑，她飞快的轻点脚尖，迅速的旋转了几个身，他并没有犹豫，也飞快的转身，侧腿踢出，伴随着漫天的银色剑花从上方覆盖而来，他自认为，这一剑绝不会刺空。却意外的发现，她早已施展轻功从他头上掠过，他举剑向空中刺去，刷刷几招，已经包围了她全身，他自信满满地认为即使没有破绽，她也会因慌乱摔倒下来。可云飘絮双脚轻转，似乎像是在走复杂的花步，却瞬间用几个飞快的翻转化解了他的剑招，单脚站立在香炉上。而从开始到结束，仅仅只有一瞬间，而刚才的一切，在他看来，似乎都是一场梦，她的身法，似乎快到了一种境界。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了解他剑法的一招一式，更了解每一招该怎样拆！
随着招招致命，林绍堂反而心中已经没有疑问，他彻底地相信了，她不是云飘絮。不，应该说出的招招致命的是他，云飘絮只是在尽力躲着，而且一点儿也不像表面上那么轻松。
林绍棠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似乎还差她很远，但他没有多余时间去考虑。正想再次出招，却听到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疯了吗？还不要停手？”招招都可夺命，她似乎快要招架不住了。
为什么要停手呢？他似乎没有听到一般，刷刷几下，将剑向后反握，似乎想要用自己的内功，跟她拼一拼，果不其然，他飞掠而去，身子微微前倾，谁知云飘絮似乎并没有想要还手的意思，配合的将身子向后微倾，，她不还手，一个疯子？难道她还要和他一起疯吗？云飘絮一只手用白色的真气缓缓围绕着他的随之而来的剑柄，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玩一场打架的游戏，林绍棠不解而又生气，继续步步紧逼，两人如同蜻蜓点水般，在宫殿内飞快的掠着。
“你，你来真的？你是为了试我？”这时的声音再也没有冰冷的意味，反而带着焦急和不安，但林绍棠哪里还能注意到这个变化。她不是云飘絮，那真正的云飘絮呢？
林绍堂仿佛根本听不见她的话，这么多年都未曾被人轻视过的他，一次又一次被她的不还招而逼得手足无措，况且她竟然还一直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实在让他愤怒之极，他将剑身反了回来，将剑猛的向前一挥，剑气所到之处，白光冷冽，瞬间击破了好多周围的挂饰，女子急忙弯腰躲避，仰面向天，这是千钧一发的时机，刚待她站起身来，林绍棠一个转身将剑直挺挺刺去，心中想着，任这时她有通天大的本领，也不可能不露出真面目了。
殊不知，那是他一生最致命的一剑。
林绍棠手中的剑“铮”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送君终一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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