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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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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威从练功房里出来,有些意外地看向来客。
一身紫色和服的男人斜倚着墙,叼着根烟斗,有一口没一口地吐着烟圈,看见神威出来,微微抬了抬眼。
神威刚打完沙包,白色的练功服还来不及换下。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鬓边、脑门上滚落,沿着少年细细的脖颈一路滚到了背脊。他打的大汗淋漓,衣服都被浸湿了,紧贴着少年略显单薄的身体,勾勒出了模模糊糊的轮廓——柔软和凌厉并存的线条。
“高杉君……不忙么?”神威从仆从手中接过毛巾,草草擦了擦脸上的汗,再甩了甩头,把汗珠甩了出去,头顶一撮呆毛就翘了起来。
高杉晋助不可置否。他的确应该是很忙。破坏江户的计划进行到了最关键的步骤,前期工作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武田变平太在煽动人心上很有一套;河上万齐近几天带着一部分人正忙着清理流落在各处的攘夷保守派,来岛又子则是负责暗杀幕府的绥靖派,无论是哪一方的事,都需要高杉晋助这个主心骨。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更何况是幕府这条大虫子,它背后的势力更加盘综错节,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毁灭的。
神威相信到最后高杉晋助会求他帮忙的。
“难道我就不能来找提督大人谈些正事么?”高杉轻轻磕了磕烟斗,没缠上绷带的右眼向这边瞟来,眼角向上挑起,毫不掩饰自己戏谑的神色,“我看提督大人也很闲啊。”
说实话,神威并不喜欢高杉动不动就搬出“提督大人”这个称呼,也很不爽他自负的样子。尽管这样,他还是弯着眼睛笑了。
“一身臭汗地对待贵客可不好。高杉君,不介意我去换一身衣服吧?”神威把毛巾搭在肩上,径直走向更衣室。
神乐在牢里吃了两顿白饭,自觉力气应该回来些了,就开始和自己手上的镣铐较劲。她小脸憋得通红,使足了吃奶的力气挣开。她尝试了半天,那手铐还是牢牢的,一点裂缝都没有。
“喂,假发子,把你的米饭给我阿鲁!”神乐转过头,恶狠狠地冲着桂喊。
桂小太郎正打着瞌睡,听到这句话猛的一睁眼。他认真严肃地说:“队长,革命群众支持你。”说完他用被铐在一起的双手把那盘米饭蹭到了神乐那边。
不是他不想吃,是他一吃就吐了出来。牢里太阴暗,他怀疑饭里都要长霉了。
神乐却是毫不在意。她狗啃泥一样地扑向白花花的米饭,两三口就吞了下去。她知道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她很奇怪自己平常使也使不完地力气为什么再也用不出来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大筛子,能量进去了,又被筛了出来。
她过世很久的母亲曾经摸着她的头,温柔地说:“多吃点饭,才会有力气。”直到现在,母亲讲这话的样子神乐早已忘记,余下这句话被牢牢地记在了脑中。
她是真的觉得,吃了饭就什么都会好了。
她一点都不泄气,真的。
神乐挣了很久,丝毫没有注意到她面前投下了一大片阴影。有人挡住了烛光,直直地站在她面前。
“喂。”那人的声音很低沉,语气很傲慢。神乐低着头没有去理他。
那人就蹲下身,一直看着她,夜枭般的目光让人头皮发麻。
神乐皱起了眉头,不耐烦地抬起头,正要开始骂人,话语就噎在了喉咙里,滚了几滚,吐不出来。在她面前有两个人。一个蹲着,叼着根烟斗;另一个站着,拿着把油纸伞。
拿伞的少年笑盈盈的,居高临下。熟悉的姿势,熟悉的表情。
神乐在那一刻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哥哥……他怎么来了?神乐的脑袋里一下子就搅成了一团浆糊。她仰头怔怔地望着神威,一句话也说不出。
“神乐,太弱了。”她听见神威唤她的名字,十分陌生的语调,冷冷地,跟他笑着的表情完全不搭。
神乐的心理阵阵发寒。她不明白他的哥哥在想些什么。她只知道这两个人在一起,肯定不会发生什么好事。
片刻,她感觉到神威也俯下了身,一只冰冷的手从牢笼的缝隙中伸过来,揉了揉她的头发。十分稀松平常的动作,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没用的,笨蛋神乐。”
神乐蜷成一团,把头埋在臂弯里。直到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仍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神乐从被关进来起就没合过眼,神经高度紧张,此刻却是放松了下来,很快坠入了黑甜的梦境。
梦里有阴暗狭窄的街道,电线杆到处乱竖,黑压压的电线织成了一张网,把他们重重压下。梦里一切都还没开始。她跟着她的家人,过着老鼠一样的生活。梦里有她妈妈模糊的影子。梦里她还很小,撑着跟她一样小的纸伞挡住太阳……梦里她的哥哥抚摸着她的头,温柔地笑着。
神威提着油纸伞,跟着高杉晋助走出地牢。他的眼睛依旧是令人琢磨不透地眯着。高杉心里无端的愉快,他看得出这个小鬼的耐性快耗光了。
果然,一拐进房间,神威就一挥纸伞,直直地插入他身后的墙上。
高杉晋助悠悠然地站着,嘴角无法控制地勾起,“提督大人生气了?”
神威没答话,慢慢地睁开眼睛:不是他时常装出来的那种天真无辜的眼神——而是沉沉的,阴鸷的,不加掩饰的。
终于把他的面具撕了下来了啊。高杉晋助的胸中翻腾起了一股疯狂自负的成就感。他看人的眼光不会错。神威的妹妹是神威的一根软肋。或许神威本人不愿意承认,神乐一直在他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虽然那个位置已被时间的黑霉覆盖。
这样的矛盾心理,他高杉晋助怎么能不好好利用?
他们的赌注,从一开始就变了味。
神威把高杉抵在门边的墙上,一手捏住高杉拿着烟斗的手腕,微微用力。神威的脸缓缓靠近高杉的。
神威的呼吸很平稳,也很危险。高杉却觉得少年温热的鼻息像是小猫的爪子在挠。
他眼瞅着少年的逼进,并把另一只手抚上了他左眼的绷带。
“真想拆开来看看呀。”少年在他的耳侧喃喃低语,微翘的鼻尖似有似无地蹭过高杉的脸。
高杉觉得胸中的狂躁感快把他的理智烧没了。手一松,烟斗就摔了下去。他侧过头,就势吻了下去。
神威显然是没想到高杉会来这么一出,手劲不由自主地小了些。高杉反抓住他的手腕。形势大逆转。
一开始只是嘴唇间碰了一下,神威觉得自己的牙齿被磕到了。紧接着那人的舌头卷了进来,带着浓浓的烟草的气味。
神威感觉很不舒服。他任由高杉对待情人般的吻。他对这个其实毫无经验。于是他恶作剧地抓住高杉左眼处的绷带,一把扯下。
他不过一介武夫。
桂小太郎想了无数种逃脱的方案,无一能真正付诸于行动的。在这段时间里,他习惯了牢里发霉的饭菜。因为他发现身上没处理好的伤口开始腐烂了,他的头发几天没有洗,发出了比发霉的饭菜更恐怖的味道,连蚂蚁都要退避三舍。所以他想发霉的饭菜也没什么。
让他比较担心的是神乐,这个平日里嘻嘻哈哈活蹦乱跳的女孩自从那天起就不再讲话,只是蜷缩在墙角,到了吃饭的时间才爬几下。如同机器人般的吃完饭后,她又蜷缩回原处。她受的伤远远比桂严重,发出的气味让送饭的人从一天送两次饭变成了一天送一次饭,有时甚至几天不送。桂眼睁睁地见着神乐一天天消瘦下去,毫无办法。
原先的同伴会走到这一步,桂很自责,同时也越来越坚定,如果能逃出这个鬼地方,他绝对会亲手杀了高杉晋助那个混蛋。
他并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这天桂小太郎打完盹,习惯性地向旁边看看。
隔壁的牢房非常昏暗。桂找了半天找不到团子头女孩的身影。牢门大开,沉沉的微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然后,桂听见自己这边的牢门发出铁条扭断的声音,他心里一惊。
桂抬眼,对上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宛如恶鬼。
天色近暮。坂田银时通过种种途径,终于从一个作恶的浪人口中套出了点线索,整理之后得出“高杉晋助回来了”的结论。此时距神乐和桂失踪已经有一个月了。他身心俱疲地回了万事屋,无意间看见门口窗台上塞了一封信。
他拆开封口,里面是一张折的整整齐齐的信纸,上面写着几个方方正正的字。
“城郊墓地,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