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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世——聚是一瓢三千水,散是覆水难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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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浩直有多久没去学校了?
自从高中时开了“东风直帆”旅游公司,每天忙于公司事务,课业一直放于边缘地带。
后来主修经济学觉得学习时间短了,又考了法学研究生。
今天终于忙完分公司的设立问题,匆匆赶到学校报个到。
教室里除了坐等签到的班长,竟是桌椅空空。
无聊啊无聊,好久没去后山走走了,真是很怀念呢……
青葱的山头一样的青葱,
碧绿的湖水还是一样的碧绿。
他伫立在山头远眺着那条曲折蜿蜒的来路,
忽见,一袭碧绿的身影飘飘入眼。
待人影靠近、看清了那张清面,一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来路尽头处”之感油然而生。
她越来越近了,却发现自己不敢去看那张脸。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会失控,还是无来由的。
她不是已经走近了么,怎地却不是往自己方向而来?
突然好怕好怕,怕她就这样和自己擦肩而过,成为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扯开许久未用的嗓子,把一段法律条文唱得百转千回。
果然,她向自己走来。快,背过身去。
“这年头居然有人嗓音如此纯净悦耳,将枯燥的法律条文当诗词歌赋、还唱得耐人寻味,真乃神人呀!”一声清脆婉转的嘀咕传人欧阳浩直耳里。
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却又故作从容地转身。
一双似笑非笑的星眸看着嘴巴还没从O型缩回的冷华枝,良久,掀了掀薄唇:“看够了么?我的歌声好听吗?”
冷华枝见不得他那种自以为是的神态,轻轻地嗤了一声。
也许是这声不以为然让欧阳浩直一下子放松起来,仿佛回到某个情境。走到松软的草地上躺下,定定地看着她,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
华枝似不甚介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看到这个女孩衣裙领口的绣纹时,欧阳浩直怔住了。这图案,为何如此熟悉?
它应该是种花——张扬而不妖冶、清隽脱俗,为何连见多识广、素爱花草的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再看她腰上的草包、脚上带洞的草鞋,无不让他的心湖再次掀起朵朵浪花。这份纯真、华美与素朴的完美结合竟是那么地自然。她的主人浑身散发着灵气,那双明亮的水眸里蕴藏着无穷的活力。
夕阳残血,欧阳浩直知道她的名叫华枝。
华枝、华枝,春华秋实、月上枝头。
我记住你了,欧阳浩直嘴角弯起一抹绚烂的笑。
又到一年期末考试了,欧阳浩直破天荒地去了学校图书馆。
一早就揽下了整整一张桌子,只等那个经常到图书馆睡觉的冷华枝。待看到她的落落大方、机敏狡黠,欧阳浩直心下更是欢喜。
考试结束,负责打探冷华枝消息的工作人员说她要做兼职导游。
真是天助我也!欧阳浩直立马命人安排一场临时的招聘会。
如他所愿,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与安排之中。
“七月,我们去旅游吧,枝儿!”欧阳浩直站立在办公室的窗前,细语呢喃。
应华枝的要求去了玉龙雪山。
如果可以再给他做一次选择,就算是死也不会答应她去云南,去那个让他痛恨一辈子的牦牛坪!
他就那样眼睁睁地、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迈向永远离开他的方向。
夜间,月明星稀,黑风呜咽。
华枝仿佛被领引般地走出摩梭人小屋,径直来到那座当地人神忌惮的禁地:凡靠近者皆活不过三日,以各种怪病死亡。
欧阳浩直只是静静地跟着,保护着他以为在梦游的华枝。
待看到那一片片漆黑却异常妖冶的冥人时,欧阳浩直浑身哆嗦,心底直直升起沉沉的害怕。
脑海中飘过和冥人一样却浑身雪白的天冥,它的片片花瓣上都沾满了鲜血。他有很强烈、不好的预感。
果然,眨眼的间隙,华枝的脚下裂出一条巨大的裂痕。
待他伸出手来,他心中的人儿已在重重的雾气中、如断翅的蝶儿缓缓飘落……
“不!!!枝儿!!!,我的枝儿!!!”
无数个陌生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他看到了他最初的神体,看到了自己绝望又带着残留的希望跳入轮回,看到了轮回的这生生世世是如何哀哀、苦苦地寻求这个连名字都再记得的女子!
在这些画面中,他还看到了一个神祗般、浑身散发出王者之气的男人:手中紧紧攥着他先前感觉到的那朵天冥花,也是华枝衣裙领口绣得花。
对啊,我怎么能忘记他呢?他是枝儿的师父啊……
若是没有他,我的枝儿怎会离开我?
若是他能回应枝儿的感情,我又何苦跳入轮回、受那一世一世找寻却不得之苦?那种强烈的绝望感将我生生撕碎!
所有的、一幕一幕,串成了一个因果。也穿越了千年,完整地还给了这个上天愚弄的人!
从看到这充满诡异、大片大片的冥人,他就明白了,有些东西注定不属于自己!
这个冥人园是枝儿的师父景天心千年前为她设下的招魂阵,凭借自己三万年的精纯神力和孕育华枝的天冥追随感知,将阵从天宫移到人间这座纳西人的守护神身上,借它的赤诚和安宁招引化为烟尘再次为人的华枝前来。
而她的师父失去维系他生命的神力,魂魄被他父君守护在天宫的景镜里。足足用血液供养了九百七十二年,若想修成人形,必须借用神龙人族首领的身体。
枝儿会坠入悬崖,只因一切早已注定。
如果不出意外,景天心已经二十八岁,所在的地方即是枝儿掉落之地。
枝儿的安危不用他担心了,可他千疮百孔的心该如何缝合?
谁来告诉他,究竟怎样做才能放下这跨越千年、见不得光、得不到老天眷顾的爱恋?
欧阳浩直眼见自己手成茧、足结痂,而人间的鹊桥已成废墟。
终究是无计可施。一个人下了牦牛坪,下了玉龙雪山。
没有披发行吟,却也如疯子般、踉踉跄跄去熙攘的市井探询:“借问,借问怎么回去我的殿堂,我的恋之初......"
好心的行人摇摇头,说没有这样一条路,没听说过这个方向.......
欧阳浩直愣愣地站住了。
忽然想起了千年前的流离.今生还是不能相聚。
啊啊啊……
他紧紧抓着自己的头,痛苦地撕扯着,高贵的双膝“轰”地跪倒在地。
对着天大喊:
枝儿,为何和你同父同母、就不能与你同羽同翼
枝儿,为何曾经的约誓之佚成短简残篇的流离
枝儿,为何地能久天能长,而天上、地下的爱情却都是离了又聚、聚了又散
一声声嘶喊,湮灭在喧喧嚷嚷的街头。
然而,终是被天公、地母听到了。
温柔的地母化为一缕清风来到欧阳浩直身边,轻抚着他的额头,用柔软清润如玉龙雪山上流下的雪水般嗓音问道:
傻孩子,千年前的天冥已化做千年后的冥人,为何、为何你千年的渝草依然馨香如前?
傻孩子,千年前的神事已散落为凡间的风尘,为何,为何你的心依旧固守不变?
既坠世为人,何苦再为难自己?
是不是柳烟太浓密,你寻不着春日的门扉?
是不是栏杆太纵横,你潜不出涕泣的沼泽?
是不是湖中无堤无桥,你泅不到芳香的草岸?
面对地母温柔地质问,欧阳浩直无言以对。
这时天公看得似有些着急了,于是发出那洪荒宇宙的跫音:
傻小子,天空这么温柔的包容着大地,为何你不送走今日且待明日?
呆小子,大地这么宽厚的载育着万物,为何你不掏穴别居另成家室?
傻呆呆小子,人间婚姻的手续这么简单,为何你独独择水为你最后的归宿?
是不是因为你信念着,有一种无缘由而起的宇宙最初要持续到无缘由而去的宇宙最后的一种约誓,让你飘零过千万年的混沌,于此生此身为人,所以要在人间相寻相觅?
呆瓜子,你知不知道你就是那离群的雁,甘愿于人间的尘网,折翅敛羽,要寻千年前流散于洪流乱烟中的另一只孤雁?
你走过多少个春去秋来,多少丈人间红尘,你来到那人面前,虽然人间铸她以泥沤,你依旧认出那清丽活泼的面容正是你的魂梦所系,那柔软甜美的嗓音正是你所盼望的清脆。
你从她的眼眸看出你最原始的身影,你知道,那是你们唯一的辨认。
可是,一切一切,又怎能敌得过命运的安排?
你们既生为兄妹,就永远没有在一起的机会!
爱海无边,回头是岸。
欧阳浩直似在听,又似不在听。看了眼膝盖下的大地,又抬起头看了看天,而后凄然地笑了,笑得天在打晃、地在颤抖。
雨像感到了召唤,伸出千万只柔软的纤手抚慰着欧阳浩直碎裂成片的心。
如果真的能做到如天公地母说的那样,千年前又何苦日日驻足在她的窗前不愿离去;
何苦追随着她毁灭的脚步堕入凡间?一切一切的皆因拿得起放不下,放不下,放不下。
起身走向他的车子,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就不会放弃那奢望千年的希望。
他要回家,回家等枝儿,等他生生世世、心心念念的她!
她会回来的,他安慰自己道。
那辆来时的跑车载着他沿着回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