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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楼重影 之 戏子阿莲 ...

  •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恋春楼雅间内,几个富商喝着酒,聊着生意上的事情,他们的声音近乎粗暴。一个少女静坐一旁,手持琵琶,低眉吟唱,她仿佛不问世事的仙子。这次酒宴为首的是左街的刘财主,臃肿的体态几乎要把松木椅撑裂似的,手中拿着一大坛酒,眉飞色舞的跟商友们讲着让他心痒已久的女人。
      “你们是没看见,那个九娘长得那叫一个美,跟天仙似的,她眨一下眼,能让你晕过去。”刘财主‘一脸我见过你们没见过’的表情。
      “如此美人,我们都没见过你怎么见过?”一旁的人质疑。
      “她开着一家店,那木楼还是我卖给她的,五百两啊五百两,亏死我了!”刘财主心疼不已,要不是看上了九娘的美色,他才不会用这么亏本的价格出售祖业呐。
      “呦,老哥哥,那今后如若美事成了,可别忘了请我们哥几个!”
      “那是当然。”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九娘,她是认识的,的确是个乱世美人,尤其是那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似的,口气也是凉薄得很。阿莲调整琵琶,新唱一曲。

      那晚,风雨交加,她就那样赤着脚奔跑在雨夜中,衣物已被淋透,全身冻得发抖。旁边别人家门口挂着的灯笼已被打湿,被风吹的摇曳不止。突然脚下一滑,她一个没站稳,狼狈的跌坐在地上,刚跌倒,就连忙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因为,后面的追喊声已经近了。
      “别让她跑啦!那可是我花五十两买来的!”一个体态臃肿的女人喘着粗气,她脸上的浓妆已经花了,此时面部狰狞可怖。
      那几个男人手里拿着绳子和麻袋,对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紧追不舍,像极了一群即将展开杀戮的恶狼。

      老天爷……谁能来救救她,她不想进那种肮脏的地方,做肮脏的事情。少渊,少渊,你在哪啊?救救阿莲啊!
      阿莲脚下又一滑,重新跌坐在地上,大雨依旧磅礴,模糊了伤心人的眼泪。身后的人跑来了,一个男人抓住了她,欣喜若狂的说:“湘姨,抓到啦!”
      “还费什么话,快给我捆起来装进麻袋里。小贱人,你男人不要你啦,把你卖给了我,今后你生是恋春楼的人,死是恋春楼的鬼,一辈子也别想逃走!!哈哈哈哈!”湘姨嘎嘎的大笑起来,大雨几乎洗净了她脸上的妆,却洗不净她那张血盆大口。
      少渊,你当真这样无情吗?五十两,阿莲在你心中是不是比五十两还轻贱?难道你忘了我们昨日的好,你说过你考取功名就会娶阿莲过门,你说过的呀!你怎能忘呢,你怎能如此无情?
      阿莲心灰意冷,任那群人像捆牲畜般的将她捆起来,大雨淹没了泪,也淹没了一颗心。恨啊……不甘啊……你竟能对我如此……我诅咒你,诅咒你 ……
      突然一道强光自阿莲身上迸出,那群捆阿莲的人被这道光刺疼了眼,纷纷松开了手。阿莲感到身体在发冷,慢慢变轻。光变弱了,那群人张开眼。
      “咦?人……人呐,怎么不见啦?”

      淡淡的松香缭绕在空气中,墨绿轻纱微微飘动。阿莲缓缓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忽然扫到一双冷艳的眼睛,她突地坐起,害怕的缩在床角,抱着膝警戒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你……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阿莲恐惧的看着这里,“是不是,我已经死了?”
      这里并不像地狱啊,倒像是一个闺房,到处可见芙蓉雕花的家具,还有这淡淡的松香,还有眼前这个女人,就像天上下来的仙子,那样的美,那样的冷艳,那样的……不食人间烟火。
      “可怜的女人……”,仙子幽幽地说,“竟会傻到相信那样的男人。”
      阿莲回过神,喏喏地说:“你说的是……少渊?”近乎小心翼翼的问题。
      “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害你,相反……”仙子走近她,露出一个勾人魂魄的笑,“我还会帮你!”
      “你到底是谁?”阿莲稍稍壮大了胆子。
      “我嘛……十九阁的老板,九香。和你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受过伤的女人。”九香莞尔一笑。
      “你怎么帮我?”
      九香饶有兴趣地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阿莲低下头,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然后突然抬起头,目光已没有了方才的柔弱和恐惧,那本单纯的目光中竟带着一丝凛冽,“我要刘少渊下辈子投胎当狗,当畜生!!!”
      九香勾唇一笑:“代价呢?得到什么,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就像此时的你因沉迷爱情而付出的代价一样。”
      “代价?”阿莲咬着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一字一句地说:“我愿一辈子做歌妓。”阿莲的目光中含着冰,定定的看着九香,“我的一生,一辈子的幸福,这代价……够吗?”
      九香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怎么都看不出来这个女人就是当今首富,薛员外的千金,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恨很美味。
      朱唇轻启,并着一丝微笑,淡淡的如馥郁花香:“当然!”

      琵琶声伴着檀香,围绕着空气,歌声如低语般,纤细柔软,阿莲双目微闭,看不出情绪,但是她在认真地听那些商人的谈话。
      宋财主为刘财主斟上一杯美酒,讨好的问:“不知令郎近日如何?”
      刘财主不懂得品味美酒,如牛饮般把酒灌入肚子,随即大喝一声:“那个兔崽子,不知又野哪儿去了,早已多日不回家了。”
      宋财主像听到了奇闻铁事,睁大眼睛说:“那可不得了了,哥哥没让人去找找?”
      刘财主摆摆手:“也罢,我早已不管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了,倒是我家出了点怪事。”
      众人皆惊,“什么怪事?”
      刘财主放下酒杯,“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家里来了一条不知从哪儿冒来的野狗,我叫家仆去将它打出去,你们猜怎么着,那狗竟看着我哭了,那泪流得就像是人一样。”
      很久没开口的殷商人此时开口了:“竟有这等奇事,那哥哥怎么处置的它?”
      “我见也赶不走它,就叫家仆给它搭了一个窝,让它住下了。”

      琵琶声没有停,依旧悦耳,只是弹琵琶的人嘴角上多了一丝嘲讽,看了叫人生寒。
      阿莲依旧双眼微闭,九老板,你果然守信用,那我所抛出的一切都值了。

      木楼重影之戏子阿莲(下)

      古巷幽静,应了刚下过雨的缘故,地面有些微凉,澄澈的夜空中挂着一轮皓月,月光冰冷,照在一个纤细的背影上,那人身上披着琉璃锦袍,步子迈得相当柔美,唯独手上,闪着如月光般阴冷的寒光。
      等到前方渐渐显出了一两点的灯光,那身影才止住了步子,看着灯笼上的“刘”字,发出一阵细微的冷笑。
      六府院内,睡着一只洁白的狗,应了月光的缘故,使它的毛发显得越加的轻柔。它睡得很安稳,毫无戒备之心,因为是家,给了它安全感。沉浸在安全感中的它还没有发觉,一个人影正在向它悄悄靠近。
      那人手上握着一把凛冽的匕首,向狗一步步的靠近,直到走到它身旁,才举起刀,对着狗的肚皮欲向下狠狠地刺去。
      “我好像并没有允许你杀他。”一个声音,在四周突然出现。
      阿莲一惊,手中的刀滑了下来,阿莲惊恐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院子的墙上坐着一个人,轻薄的华袍被夜风吹起,长发也随风舞动,因为逆着月光的缘故,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那个侧坐的身影,有一种凄然的美。
      阿莲定了定神,大胆地问:“你是何人?”
      那个人影飘然落地,“好久不见了,阿莲!”
      阿莲美目一膛,颤抖着声音:“九……九娘!”
      九香微微一笑,“怎么,让他当畜生还不解你的恨?”笑容依旧妩媚,只是那笑中,却带着一丝寒意。
      九香冷冷的看着她,夜风大了,仿佛会吹散月光,九香幽幽地说:“女人的心,果真狠毒!”说完露出遗憾的神情,却上前一步,抓住阿莲的手腕。
      “你……你干什么?放开我!”阿莲心生大骇,急忙挣脱,平日里有些柔弱的脸此时有些扭曲。
      九香并没有松手,拉着她飞出了刘府的大院,“别挣了,不然就从这把你扔下去。”
      阿莲一惊,立刻不再挣扎。九香看她平静下来,微微一笑,那笑容方能复苏百物,却又带着些许的凉薄,“好孩子。”
      “你要带我去哪?”阿莲已经尽力克制自己的音调了,但还是止不住的颤抖。
      眼前飞过了一座高山,闪过了几片枯叶,模糊了几多月光,惆怅了些许思绪……声音仿佛自天上来,将世俗与天伦杂糅在一起。
      带你去看清真相……

      “真可怜,怎么趴在这里,你是谁家的狗?”
      嗯?这是谁的声音,如此温柔,又如此熟悉,好温暖好温暖。阿莲睁开眼,看了看眼前的人。这张脸,好熟悉,是……谁?
      阿莲努力想要看清面前这个男人的脸,奈何她应该是睡了很长时间,或者是昏迷了很长时间,视线总是无法清晰。
      突然伸来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抱进怀里,这温度也是惊人的熟悉,“我收养你吧,让你自己在外面风餐露宿怪可怜的。”
      阿莲抬头看向这个男人的脸,这次她看清了,这个人竟是……少渊!!!依旧明媚的眉宇,温柔的眼神,俊挺的鼻梁,轻抿的薄唇,这一张她曾思念了无数个夜晚的脸,再一次相见,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阿莲被少渊带回了家,这是她第一次来少渊的家,以前她也曾提议说要来看看,那时的她情蔻初开,为这自己的提议还害羞了好几天,但少渊却是一副为难的神色,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他的家很美,梨花初开,淡淡的香味氤氲在空中,一座别致的小亭坐落在池塘中央。少渊抱着她进了房间,路过落地镜时,阿莲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少渊抱着的是什么,怎么是一条脏狗!难道,她变成狗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九娘,一定是九娘!她让我看清真相……看清什么真相?
      阿莲被放在椅子上,接着就听少渊喊道:“张妈,拿一盆热水来。”刚喊完就听到底下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阿莲大惊,忙捂住肚子,可恶,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
      “你饿了吧?”少渊温柔的抚抚阿莲的头,“等着,我给你拿些吃的去。”
      少渊刚起身,阿莲就跑了下去,直奔桌上的糕点而去,阿莲在心中苦闷,这不是她本意啊,是狗的本能。
      少渊吃了一惊,但随即就笑了:“还真活泼,怎么……”少渊在桌前坐下,“你也喜欢吃桂花糕?”桌上有三样糕点,她却偏偏只吃桂花糕,少渊的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呓语般喃喃地说:“她也一样,不爱山珍海味,不爱绫罗绸缎,但却喜欢吃桂花糕。”
      阿莲突然顿了顿。
      少渊并没有发现阿莲的异常,自顾自接着说:“她是个可爱的姑娘,多少次我向父亲说要娶她,但……”少渊的眼眶有些发红,“父亲说,她家快不行了,娶过来也是个累赘,但我不嫌弃啊,可是,父母之命重于天……”
      所以,你就把我卖进青楼?这就是你这般对我的原因吗?
      “少爷,水来了。”仆人把水放在地上,“我来给它洗吧。”
      少渊推辞道:“不用了,我来就好,你去忙吧。”
      待仆人退下之后,阿莲迫不及待的跳进了温水中,她早已闻到自己身上的阵阵恶臭,不知道少渊是怎么忍耐的。
      “你还真爱干净。”少渊笑道。
      温暖的水浸入毛发中,雾气轻飘,阿莲的精神突然间有些松懈,好想睡去,就在阿莲快闭上安静的时候,突然一双大手伸来,温柔的捧住了阿莲软软的身子,阿莲警觉,抬头看向那张微笑的脸,一时间有些恍惚,如果眼前这个人能永远这样对着自己微笑该有多好,可是……是我奢求太多了吗?
      少渊将阿莲放到一块绢帕上擦拭干净,才发现阿莲早就睡过去了。少渊轻轻地抚着阿莲的头,不知为何,这只小狗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阿莲——”
      谁在叫我?
      “阿莲——”
      到底是谁?这是哪?怎么一片苍白。
      “阿莲!”
      “谁?!”阿莲努力张望,可眼前除了一片茫然的苍白外并无他物。
      “别找了,你看不到我。”声音飘渺,温柔。是一个女子。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帮你的。”
      “帮我……帮我什么?”
      “你说呢,被眼前的假象蒙蔽了双眼的人,对待感情必定也是雾里看花,而我——可以让你看清真相啊。”
      “……”

      现实捕风捉影,阿莲眼前浮现出画面,是少渊的书房,他正在静静的画着丹青,画中女子,有着杏仁柔目,淡粉朱唇,皮肤细腻,面容姣好。那不是她吗?他怎么在画自己。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书童模样的人走了进来。走到少渊面前作揖,说道:“少爷,老爷叫你。”
      少渊面部表情复杂,他放下笔随书童去了大堂。

      此时刘财主正坐在椅子上品茶。
      少渊走过来,说:“爹,您找我?”
      “嗯……”刘财主依旧品着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当做是回答,“那事,你考虑好了吗?”
      “爹,您这不是为难孩儿吗?”
      “哼!”刘财主把水杯摔在桌上,瞪着刘少渊,“你还没做当家的,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以后要是当家了,眼里就更不会把我当回事了!”
      “爹……我对莲儿是一片真心,您何苦这样拆散我们?”
      刘财主听后大怒:“天底下那么多女人你不要,非的找个快变成穷光蛋的,你是给我脸上抹黑啊。”
      刘少渊也变得不客气了:“钱钱钱,你除了钱还在意什么?”
      “放肆!”
      刘少渊住了嘴,但憋着那口怒气让他的心搅得难受,脸都红了。
      “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和你再说了,现在我命令你,十日后,同赵财主家长女成婚。”
      刘少渊沉默良久,突然,他吐出一口气,平静地回答:“是。”

      刘少渊当然不会照着爹的意思去做,他暗地里卖了自己平日游手好闲时买下的字画,雇了几个人,吩咐他们把阿莲卖进青楼。
      “十日后,你们用这笔钱去把莲小姐赎回。”少渊把一袋钱交给那几个人,“我会在城门外等候。”
      这样一来,他爹便会以为自己想通了,却不知这只是自己使的一计。

      “原来……少渊他……”
      “你明白了?”那个声音再次飘来。
      阿莲脸上泪水肆虐,原来一直是她错怪少渊了,但……一切都已经迟了……
      “不迟。”那声音像看透了阿莲的心思,“你们是鸳鸯蝴蝶命,来世还会再续不了缘。”
      来世……那要等多久?难道这一世就这样枉爱了吗?
      “这也算是对你小小的惩罚吧,相爱的两个人,总有一个要承担痛苦,阿莲,醒来后继续自己的生活吧,忘了刘少渊,重新开始,来世,你们会相见的。”
      声音越来越飘渺,阿莲感到无比的困乏,渐渐地便模糊了意识。
      醒来后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闺房里,旁边的丫鬟端来一碗汤药,小声地说:“小姐,你可醒了,老爷都不眠不休好些时日了。”
      “爹爹,在哪?”
      这时,薛员外走进来,看到自己的爱女醒了,高兴地竟哭了,连忙走上去抓住阿莲的手:“莲儿啊,你总算醒了,爹爹找了你好久,找到你在巷内昏迷着,现在,总算没事了。”
      “莲儿让爹爹担心了。对了,爹爹,我听外面说我们薛家要败了……这事,可是真的?”
      薛员外知道不能再瞒女儿,便说了实话:“本来的确是要败了,可在危急关头,有人帮了咱一把。”
      阿莲心里如被电击,是九娘?
      “谁帮了咱?”
      薛员外看着窗外的天空,感激地说出救命恩人:“当今圣上。”

      窗外杏树上,一抹素影立于枝头,她听到了房内人的所有对话,当说到“当今圣上”时,一声冷哼,从她绝美的嘴里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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