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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香自苦寒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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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塞北孤烟之上黄沙漫天,茫茫沙漠之中露出一角绯红,她被匈奴掳走后又被遗落在沙漠之中,因为天生体弱多病,此时她已奄奄一息,望着眼前茫茫沙漠,第一次感到绝望竟是如此恐怖,像是一团吞噬光明的黑暗,侵蚀着她仅剩的生命。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不真切。突然,一个老头从天而降。
“神仙……”九香虚弱地喊着。
三何真君怜悯地看着她:“孩子,你本是上古时老夫身边的麋鹿,却因偷喝了仙酒得以投胎转世,做了公主,现在,你应该付出代价了。”
“呵,”九香努力的撑起身子“报应吗?”
三何真君抚了抚胡子:“如果你想继续活下去,我倒可以帮你。”
“您要让我苟且的活着?!”九香不屑的冷笑,脸上是如大漠孤烟一般的沧桑。
三何真君露出鄙夷的神色,抚了抚胡子,缓慢的说道:“人间竟给了你如此傲气,也罢,你的命也该结束了。”说罢转身欲走。
“慢着!”九香费尽力气,勉强地站起身,她不想仰视这个冷血的神仙,“我要活着!”
三何真君爆出冷笑:“果然不出所料,我原以为你有属于仙家的傲气,却不想也不过是一个懦弱的人类。”
“有时候懦弱,起码能够活下去。”她直视三何真君,眼中露出傲气,那傲气根本不属于这样的女子,但却从她的眼中迸出,让人为之一震,“让我活下去,拿我的什么交换都行,我只要活下去!”
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毫不畏惧的眼神,三何真君微微一愣,转而平静下来:“好,我将拿走你的‘七情六欲’,唯留给你‘恨’,但你不能一直做人,三年后,你将幻化成魅。”
“魅吗?呵……寂寞的王者。”
只要能活下去,恨就恨吧,这世上,除了父皇,我不再对其他任何人付出感情……
“老板,来一坛桂花酿。”九香在一张桌前坐定,十沥紧随进来在九香旁边坐下。
小二忙抱着酒跑过来,“诶,来了客官,您慢用。”
九香端起酒坛为自己和十沥斟上酒。
“嘿,听说了吗,就我们的前位皇帝,听说被官兵随便抛到了乱葬岗呐,连个像样的皇陵都没有!”一个男人喝着酒,大声的说着。
“那不是对皇室的大不敬嘛?”一个人附和。
那男人喝一口酒,喷着口水说道:“不敬你个头,这是当今圣上的圣旨。”
“当今圣上?那个匈奴人?”
“算你聪明。”
九香听着,字字刺骨,面上却波澜不惊,细细品着酒,脑海中浮现了曾经的画面。
“父皇父皇,快看,梅花开了。”九香欢快地跳着,小小的手拉着父皇。
皇帝面露宠溺之色:“香儿,别太兴奋,小心跌倒。”
九香从地上捡起一朵刚刚凋落的梅花,凑到鼻前嗅了嗅,然后兴奋地说:“父皇你闻闻,好香啊!”
皇帝也凑上去闻了闻:“恩,香,真香。”
“父皇,它为什么这么香?”九香眨着眼睛天真地问。
“梅花香自苦寒来,香儿,你将来也要像梅花一样,勇迎困难,作一枝芬芳的梅花。”
九香摇头:“不要,香儿要父皇永远保护香儿。”
“香儿,总有一天父皇要离开你,父皇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
“父皇……要去哪里?”
皇帝看向那一树馥郁的梅花,像呓语般,淡淡吐出:“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吧。”
“梅花香自苦寒来……”一滴泪不动声色的挣脱那妩媚的眼眶滑落,眼中却没有任何神色,酒碗停留在嘴边,那一刻,仿佛万物凝结。九香起身,向那个男人走去,往桌上拍下十两银子,冷冷说道:“带我去乱葬岗。”
乱葬岗上,枯叶翻飞,天空乌云笼罩,空气中飘浮着薄薄的雾和浓重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九香一身素白,发丝凌乱地在风中翻飞,冷艳的目光此时有些呆滞,望着眼前满山遍野的尸骨,脑海中响起曾经她最敬爱的故人说的话:
“梅花香自苦寒来,香儿,你将来也要像梅花一样,勇迎困难,作一枝芬芳的梅花。”
“香儿,总有一天父皇要离开你,父皇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牵着你的手。”
“应该是很远的地方吧。”
顿时泪如泉涌,心中只有恨又怎样,只有有关父皇的记忆,她是完全用温柔的心去对待的,总有恨所到达不了的地方,那地方便是你最在乎的地方,能让你倾尽所有去保护的地方,即使你变得面目全非,也不会去玷污它。就像她对她的父皇的爱。
“父皇……父皇,父皇!!!”近乎绝望的哀嚎,九香埋身于一片尸海中,近乎疯狂的翻找,直至全身的雪白被染成晚霞般的绯红,却依旧在不停地,不停地翻找。
“父皇,你的香儿回来了,来看你了,不要抛下香儿啊……”
“九香!!!”十沥飞出去,准确的抱住了晕厥的人儿,她的身子轻的可怕,像是一片江边的乌桕叶,但在他怀中却举轻若重,
天边已披上晚霞,他紧紧地抱着她,飞回了木楼。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淡淡的松香,细腻缭绕,外面似是快要下雨了,十沥拧干白布里的水,轻轻为九香拭汗。十沥的眸子此时死死看着九香,他有些紧张,怕她会出事。
九香睫毛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美目,看到了十沥,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的衣物,突然猛地坐了起来。
“你早已是我的人了,还怕我看到?”十沥放下白布,径自坐在木凳上,如辰般的眼睛饶有意味地看着她,“你的衣物脏成那样,我帮你换了一件干净的。”
九香重新躺下,平静地说:“我要你帮我找到父皇的尸首,将父皇和母后安葬在一起。”
不必担心的,她的什么都早已托付于他,包括她的人。
那晚,他遭受了最后一道天劫,身受重伤,她出于同情而将他救下,但救天劫中人的办法只有一个,所以,她把自己给了他,她一直对自己说,他们只是同类,仅此而已。
十沥飞行于风雨交加中,脑海中回想着九香冷艳的目光,何时他才能看到那眼睛中流露出温柔。同类同类,你我是同类。她总这样说。难道,这么长的时间,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仅仅是同类吗?他一直在用生命保护她,这成了他的原则。
那一道孤寂的身影,消失在大雨磅礴中。
十日后,十沥来到匠心阁,宋卿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十沥来了,忙上前迎接,“您定的家具已经做好,随我到后院来。”十沥跟随宋卿来到后院,一种松木的芳香立刻扑鼻而来,家具仿佛有着少女的魂魄,个个亭亭玉立,袅娜娉婷,带着少女的妩媚,那芙蓉雕花好似刚刚盛开般,竟有只蝴蝶将它误认为真的,前来驻足。
十沥俊秀的脸上浮现出微笑,“宋匠人果然名不虚传!”
宋卿看着他,心想这真是一个足以魅惑众生的男子,“您过奖了。”
木楼内。
“十沥,我们开店好吗?”九香仔细地打理着床铺,向十沥说出自己的想法。
十沥听后思索了一下,虽然他们现在对于这座城来说毫无身份,但如若有人问起,大可以说是外乡的流民,“开什么店?”
九香直起身子,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十沥,认真答道:“和人类的愿望做交易,满足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拿自己的东西来交换。”
十沥双目一膛,恼怒地说:“你疯了!你难道不知道那样做会消耗你的元气?”
九香仿佛没听到十沥的怒斥,接着说:“店名我已经想好了,叫‘十九阁’好不好?”
十沥不再看她,冷冷的甩下一句:“随便你!”
他总是在她自己伤害自己的时候退缩,总是想,她开心就好,自己尽量不要管她太紧,但是,她总是一步步地将自己拉向悲哀的深渊,毫不止步,外表玩世不恭的折磨自己,内心幸灾乐祸。
九香要十沥提笔写店名,十沥犹豫了一下,但看到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心一下子就软了,冷俊的脸温柔下来,提起笔便飞到了楼上的牌匾前,只见一道龙飞凤舞的身段轻飘的舞动,店名便写好了。
十九阁,是十九,不再让他跟在她身后了。
开店就开店吧,只要有他在,她断不会有任何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