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之以情》张许

6、第 6 章 我仅有的坚

　　曾晓觉得自己似乎真是醉了。半醉半醒间记忆中碎了的片段接踵闯入脑海。那时的少年眼里只会隐隐蒙上一层柔软，就算是保持距离，那段时光刻在手心的也是与他们并驾齐驱的幸福。仿佛自己坐在那个秋千上，身后的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用沉沉的语气恐吓低年级的同学。终于忍不住的她笑出了声，他似乎感觉到什么，摘下自己耳朵里的耳机，用同样的语气质问自己 “你笑我？”
　　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胳膊，与头顶天空厚厚的蓝融为一体。虽然脑里乱轰轰的涌出一大堆字句，最后却只溢出一个笑，低下头看他紧绷着的指关节，安慰自己既然你每次都认不出我，于我而言也可以仓促退场。
　　可你也每次都是若无其事的把我推到你的对立面。逼我承认你的无处不在，像张网，像织梦的人偶。
　　就像现在。

　　也许真是喝醉了，才认错了人。他走后的一段时间，自己不也是这样。总是把梦和现实混为一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梦也早该醒了。那些缠绕在她脑海的回忆惹得她胸口发闷，仿佛是累了般，她与回忆一起闭上了眼睛，迎接她的是一片黑暗，似乎还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回忆却折磨着她，恍惚中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像是当年的声音，她却只觉得这个梦不算长，也不算短。在她欲要睁眼的时候，中断了一切，可又不敢睁眼。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太强烈，她只想要逃，挣扎中，头顶上方传来试探的声音“醒了？”
　　她侧过脸去，半晌后才靠着力气支气身子，旁边的人欲要帮她，也只是做出动作没有实质性的碰到她，也是怕她不肯。曾晓抬起眼环顾四周，窗帘是紫的，床单是紫的，拖鞋，衣柜……满目的紫色看的她头疼，她也不问自己怎么会在他家里，也不怕昨晚趁自己喝醉做出什么事来，只是靠在那里，他见她不说话，没来由的问一句“你从前最喜欢紫色。”
　　从前？从前多久自己都要忘了何时有过这种偏执，不像现在的她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哪有什么特殊的喜好，略微诧异的回了他一句“你竟知道这个？”
　　“我还知道是因为我喜欢紫色，你才如此的。”
　　“你真自作多情。”曾晓笑了笑“我不记得自己和你深交过，其实算起来，我和你并不熟。”
　　“和哪个我不熟？和当年的李锦翌还是现在的李容？”他应该是一夜未睡，眼里布满血丝，哑着声音质问她，眼神里是些许的渴望。
　　“和你，李容。”她的笑还在“因为我根本不认识李锦翌。”
　　他有些自嘲的回应心中的渴望，那个名字在她嘴里只是个陌生人，无数次想过当她再叫起这个名字时候会如何。如今却生分的令人难过。
　　“你不记得你高中同学有个人叫李锦翌吗？”他还是有些不甘心的问。
　　“不记得。”
　　“那你记得我吗？”
　　“谢谢你昨晚收留我休息，现在我要走了。”她掀开被子就要走，拖鞋也没来得及穿，手却在拿包的时候被他抢先一步“让我和你说几句话，不会耽搁你太长时间。”
　　她貌似不耐烦的看了眼表，其实大脑里还嗡嗡的响，根本没看清是几点，又重新坐回床上“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样以后大家扯平。”
　　他手里还拿着她的包，捧在怀里靠拢，他慢慢的语调在他俩的房里回响“我不信你不记得我，就像我这辈子也忘不了你。都说人要忘了自己珍惜过的东西很容易，要忘了恨过的事物却很难。我倒是庆幸当时你的不待见——毕竟一份喜欢维持不了多久。”
　　“这几年在国外，我每天关注最多的就是娱乐新闻，知道你终于实现了你的梦想，我反复听着你写的词消磨一个人的时光，最喜欢那句‘看你背影无视你的离去，以为你也和我一样清晰。’好像你就在身旁，尽管是不理不睬，我却希望那份感觉不会走。”
　　“因为那年的事故我脸上动过一次手术，改变已被限制在了最低，那时我就有预感，如果你再见到我，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会不会说不记得。可纵使这样，你还是说你忘了。我从来不愿和自己的家族扯上关系，不想靠那份荣耀活着，可回国后的第一件事，我就刻意去放消息，以我们家的名气应该不难让你知道我回来了，最后我干脆放弃找你的念头，接受一个谈话节目的采访，我还故意问主持人怎么不问我心目中的理想伴侣是什么样子，我就直接说了你的名字。”
　　“你说你有男朋友。可一部小说里，不见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可至少不要给读者留下遗憾，我知道回忆和现实抗衡是多么的无能为力，可我想试一试。”
　　曾晓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任何事情入她耳都可以一笑置之。她的肤色仿佛大病初愈，一点血色也没有，白的近乎透明，很努力的听完他说的最后一个字，紧闭的双唇微启“说的这么感人，我真希望你当初也是这么做的。”
　　“你又比我表现的好了多少？”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曾晓抱歉的一笑。
　　“什么意思？”
　　“我记不起了，就算是真的，我不记得了。”她喃喃的说道，眼神放空，竭力的掩饰和逃避，仿佛过往是个黑洞，是废墟。
　　李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眼神里染尽了痛苦，那痛苦如决绝刺伤了曾晓的眼，她压抑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曾晓！有些事能忘，有些事不能忘！我不怪你忘了我，可你自己的事呢？!四年前的事，我定要给你讨回公道！”
　　曾晓不顾他要喷出火的眼，一动不动的盯着地面“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要忘我陪你一起忘，就当没存在过，我们重新开始……除了那件事请，我希望你……不要再逃避……不管怎么样我陪你一起面对！”
　　曾晓一把打开他的胳膊，似乎忘了该有的表情，咬紧牙关，眼里的雾气瞬间被另一种情绪侵蚀，扬起下颔，盯住李容的脸“都说不记得了。”
　　“我允许你忘，可我不允许自己。”男生顶着红红的眼睛“就算再错过你一次，就当是我自己在赎罪好了。”
　　曾晓站起身来，握住他的手，慢慢靠近他，似乎想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她把脸贴在他的脸上，呼吸打到他的皮肤上暖的他一颤，他似乎都忘了呼吸，尽力维持她想要的动作固定在那个位置，维持着平静，她又往前移了几分，她的温度和味道近在咫尺，她的声音从耳垂下方缓缓传来，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那我呢？你让我怎么办？我的勇气和底线有限，这几年，要消磨的差不多了，我不介意，把四年前就想做的事，搬到四年后来做。”
　　两人握着的手没有松开，曾晓离远他后把手举到他眼前，给他看那几乎要消失了的疤痕“就是这里。”
　　李容觉得心脏被分成无数个碎块，他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道疤痕。心疼，自责，不甘……所有情绪裹住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听使唤般越积越多，他感觉有人使劲地掐在他的脖子上，模糊了他的意识。
　　“我哪有那么坚强。”曾晓放开他的手，没有任何情绪可以冲淡她脸上的平静。在她身上唯一的漫长就是不在乎，她的声音来自喧嚣的世界，却像是触碰到了一片黑暗“我仅有的坚强，只有一句我忘了。”
　　曾晓最后的意识是下雨了，周围的空气死气沉沉，还有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寒冷，过往的画面像一张白纸，雨却把本来清晰的一切弄得皱巴巴，那些来去匆匆的片段没完没了地循环。那些寄居在体内的片段，又一次投入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