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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祸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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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唤住了羽裳,回首望去立在檐下的抱着古琴的正是三哥找来教自己乐舞的乐师“卫公子?”羽裳对着卫瞳见礼有些惊讶,她回课堂之时就以为卫瞳已经走了。
卫瞳回礼,看出了羽裳的疑惑遂解释道“我正准备回去之时,一阵大风刮过,我闻到了寒梅的芬芳,想起了传闻说张相府上有一片很大的梅林,我便跟着花香走了一阵想去瞧瞧,后又觉得唐突了,便折回来继续回家。”
风起,果然空气中暗暗浮动着寒梅略带冰雪的香气,卫瞳突然开口“我很羡慕五小姐。”
羽裳望见卫瞳眼中的向往,觉得有些不忍遂道 “梅林边上有座竹亭,儿时我与兄长常去嬉戏,若卫公子不弃,请随小女子去喝一杯茶,权当小女子的一点心意。”
卫瞳躬身致谢随羽裳向梅林走去,一路上两人并未交谈,只是沿着小径慢慢走着,梅的气息被风带来似有若无的撩拨着感官,在这花香之中羽裳心中憋闷的感觉去了大半,转过最后一个角带着冰雪的香气扑面而来,大片大片白色的梅花,颤颤巍巍立在枝头,果真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梅林旁有个小竹亭,里面的桌椅小几也都是竹子所制,十分清雅别致。
坐下的时候,竹凳发出嘎吱的声响,卫瞳坐下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琴放在亭中竹几之上,随手勾弄挑拨几个音符,悠悠琴声响起,很平和的曲调,羽裳最后一点愁绪也在这乐音中慢慢平复。
琴音突然一转,是练习的乐曲,卫瞳鼓励的望向羽裳,羽裳略一思索便下到梅林中间的空地继续上午的练习,和着琴声翩翩起舞,一个一个动作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随心而动舒袖回旋,后仰,甩出水袖,抬起一腿端平打开身体,突然映入眼中的是大哥的脸,心里慌乱不已,身体的平衡便被打破,整个人直直摔下去,羽裳闭上眼认命的等着落地,却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大哥的怀抱,睁开眼立在大哥身后的还有朝她挤眉弄眼的三哥。
“羽儿”语气中有着淡淡的无奈,稳稳的扶起羽裳却并不放开,转身向亭中已停下抚琴站起来的卫瞳见礼“卫公子,舍妹给你添麻烦了。”
卫瞳见张运杨一身官袍,躬身一揖谨慎还礼“张大人客气了,五小姐天资聪颖,能有幸指点一二,是小人的福气”
“蒙卫公子不弃,舍妹今后还有劳卫公子多多费心”大哥诚恳说道。
“……”羽裳猛一转头,惊喜的望向大哥“真的吗?大哥”
运杨亲昵的刮了刮羽裳秀气的鼻头“你啊”。
羽裳踮起脚在大哥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谢谢大哥,你还是这么疼我!”
张运杨因小妹的动作,目中满满皆是笑意。
“没良心的小丫头”三哥嘲笑道,望向卫瞳却有些咬牙切齿“卫瞳你这小子,我怎么托你的,居然让羽儿受伤,小心我拆了你的惜乐阁。”
“三弟不得无礼”大哥轻斥自家小弟。
“是在下疏忽了,望三公子大人不计小人过,不如今日在下做东望月楼权当赔罪”卫瞳和张运诚显然熟稔许多,虽是诚恳的语气却不如对着大哥那般小心翼翼。
“改日吧,太医刚看过说舍妹需静养几日,等舍妹完全康复,在下望月楼做东还望卫公子届时赏脸”四人在亭中坐定,下人早送上茶点,“卫公子,我府上最近人多眼杂,来这边教课恐多有不便,待过几日我收拾好西郊别院,怕是要烦请你去那边教教舍妹了。”
“是”卫瞳应了。
一时雨前龙井的清香和着梅的气息在竹亭蕴开,二月的这个早晨岁月静好。
晚膳之前,张家几位当家总会在张柬之的书房碰头议一议当日的大小事宜,近年来家中的大小事务都逐渐交给张运杨打理,趁这个机会,运杨对着几位长辈回禀了羽裳去别院一事“爷爷,马上是您八十寿辰了,府里人多杂乱不如送羽儿去别院小住看看牡丹,您意下如何?”
沉吟片刻张柬之应了“也好最近家里太乱,不如让她出去走走,什么时候动身?”
见爷爷并无反对的意思张运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并未表露出来依旧恭敬回应“过几日,我先派人收拾好”。
“运杨,你加派点人手过去,务必注意安全,另外羽裳的常用的东西也带好,不要让她短了什么”父亲在一旁嘱咐道。
“是,孩儿知道。”
“我让你三婶过去陪她吧。”三叔张澜是羽裳之父,自是更加不舍。
“三叔,府上最近这么忙,婶母事情也多,不如我让婉如过去陪她,婉如还算懂事和羽儿年岁也相仿,三叔意下如何?”张运杨请示道。
“运杨做事是极稳当的,老三你无须多虑,再说让羽裳出去散散心,又何必再弄个长辈拘着她。”一旁的二叔张涛也帮着劝道。
“运杨,这件事你仔细去办。”张柬之一锤定音。
别院坐落在城西一座小山的半腰,张家的大部分的田产均在别院附近,儿时听过父亲调笑若张家远离朝堂便可躬耕于此,以前来游玩,羽裳最爱的守着她的宝贝牡丹,可惜这次她连睡觉的时候都觉得不够。
搬来安顿好之后,卫瞳应约而来羽裳不觉讶异,可三哥居然放着科考不去准备,也时常来凑热闹,羽裳心有不安,好在皆是少年心性,一来二去大家很快熟络,羽裳才知道那个看似温和的卫瞳,对着音乐有着莫名的执着,三哥不甘寂寞时常指指点点,到了最后索性一脚掺和进来,独舞变成舞剧:三哥饰演一个误入深山的少年,偶遇了住在山间的仙子,少年为家人向仙子祈福,仙子最终被少年的纯孝之心打动,赐了少年的家人福寿。
改动之后大哥过来看过觉得甚好,于是几人分工:大哥负责外部事宜,大至舞台的搭建,背景的布置,小至几人的服饰,大哥总揽了去,琐事甚多加之要瞒过家中长辈,极是辛苦;卫瞳负责音律,为了能完美表现整个故事的意境,卫瞳一个小节一个小节的推敲,他的偏执此时候表露无疑,为此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三哥饰演误入深山的少年,他配合羽裳对戏,还要用笛声应和卫瞳,索性三哥音律还算过关,倒到成了几个人中最轻松的一个;羽裳则饰演那住在深山的仙子,为了突显神韵,羽裳一次次的改着动作,一个眼神,一个细节也不肯错过,常是一天的演练下来,累到和衣便睡不知今夕何夕。
忙碌的日子匆匆而逝,转眼一个月便很快过去,到了寿诞的前一日羽裳心里挂着明日晚上的演出,睡得不甚踏实,辗转了半夜才不知什么时候睡着。
“少夫人”羽裳听到小丫头依依向来人请安马上醒来。
羽裳坐起一惊“大嫂是不是很晚了。”
“没有,天色还早,本不想来吵你,只是卫公子来了,在大厅候着,我就顺路过来看看”大嫂摸了摸羽裳的头又顺手替她拢好被子。
“我马上起来”羽裳听见这话也坐不住。
大嫂一挥手,早有下人捧了个托盘进来“你大哥为你准备的,一直藏着今早才派人送来,不知合不合你心意。”大嫂见羽裳对着衣裳有些发呆遂解释道。
该怎么形容眼前的这套衣裳,羽裳有点吃不准,武周的服饰一向华丽精美使女子看起来花团锦簇,艳丽的颜色,青葱翠白桃红鹅黄朱砂什么都敢用,装饰方面更是美轮美奂,单是一个盘扣都有几十种盘法,更不要说那些美到极致的刺绣,可是眼前的这件,一套净色的衣裳,唯有一片珍珠柔光的素色,更没有繁复的盘扣与绣花,可仍然那么让人移不开眼睛,仿佛这不是衣裳而是一段云彩,指尖轻触那片流动的柔光,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好漂亮”羽裳忍不住叹息。
“你喜欢就好,你大哥的心思也算没白费。”大嫂眉眼之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听着大嫂温柔的语气,羽裳感慨大嫂还真和大哥一双璧人,都这么温柔。
依依若是听到自家小姐这般心声不吐血才怪,若是要说大少爷好脾气,阖府上下你问十人有九个不敢苟同,大少爷的严厉不是挂在脸上,但自有一种冷漠的疏离,你循规蹈矩,大少爷待下人还算宽厚,所以最初依依看见大少爷对着小姐温柔的笑脸,还以为传闻不实,直到后来因侍奉小姐小事上的疏忽被狠狠责罚,她才算彻底见识了大少爷的手段,也知道了他的特殊只是对小姐而已。
羽裳自是听不到自家小丫头的心声,她的心思满满被衣裳吸引,等她回过神来已在回家的马车上。
刚才大嫂为她细细着装:短襦——长裙——缦衫,甚至还有一双同样材质的履,明明是同样的衣料,上身之后便层次分明,那柔光让羽裳有种错觉,仿佛自己是颗被包裹的明珠,然后大嫂替自己梳头,敷粉,匀胭脂,描眉,涂唇,最后贴上桃花花钿,待大嫂替自己梳妆完,羽裳咬着唇望了眼铜镜,镜中的人连自己都有几分陌生。
车停在后门,三哥早已等候多时,掀开车帘,伸手想扶羽裳下车,看见车里的人儿惊得后退一步放下帘子。
“……”
帘子马上又被揭开“羽儿?!”
“三哥?”羽裳有些不安,为什么每个人见到自己就像见鬼一样。
“啊?我没事,大约是今天忙昏头了。”张运诚胡乱的安慰着自家小妹。
“呵呵,三少你这是什么表情。”卫瞳早从另外一辆马车上下来,抱着琴看笑话。
“要你管”三哥恶狠狠的回了句。
带羽裳回锦绣阁张运诚才松了口气,刚掀开帘子的那一刻他不是没认出羽儿来,太过震惊才有那般反应,那哪里还是他家小妹,分明是谪落人间的仙子,所以他立马放下帘子,不要惊扰了仙子让她飞走,这样的反应让卫瞳捡了个大笑话,也算是把他从过度反应里拖了出来,摸摸头还是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法术,那是他朝夕相对了十五年的小妹,那个总角的小丫头怎么一夜就出落得如此倾国倾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