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年后》独酌小酒

14、第十四章 不……不爱

　　一路无事，卯日星君连雨都不曾布下一滴，白日艳阳高照，霞光四射，夜间繁星璀璨，银河暗度。羽桐架云两日，便到了砀禹峰，直奔竹屋而去。

　　羽桐穿过那一片竹林，之前淡金色的结界已解，畅通无阻，前面竹林环绕之中，有一处空地，二十多年之前，那里有一间小竹屋，可二十多年后，那里只是一片空地，连草，都不曾长出来一根。

　　羽桐驱云往后飞去，那里有一片湖塘，清澈如同镜子，映射天地云海，她绕着湖塘飞了一圈，上升的氤氲水汽中，却再也没有那个白衣翻飞如同雪浪般的仙君。她突然想起竹林之中曾有一根修得神识的竹子，便又急速返回那片竹林。

　　“竹子竹子……竹子……竹子！竹子！！”羽桐抚摸着那颗曾经修得神识的竹子，一连喊了数声。可这颗竹子却像死了一般，毫无反应。一定是自己认错了，羽桐又在竹林之中一根根的辨认，数千根竹子……直到夜幕降临，她终是明白，也许，那根竹子也化了人身，不愿终生待在此处，外出历练去了。

　　羽桐在竹林中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念诀召来一片灰白的云，缓缓的腾回了玉宸宫。她摸了摸袖里乾坤袋中的聚魂灯，仙君一定会去玉帝寿宴的，一定会去的。

　　因玉帝寿辰开宴便定在第二日，是以住得进的仙人早早便到了玉宸宫，住得远的也赶在今日来报道。玉宸宫内住满了大大小小的仙人，众仙难得齐聚，热闹非凡。羽桐回到玉菀院，找了一圈，却没见着羽泽的影子，偌大玉菀院，就羽桐一个人，与院外相比，难免冷清，羽桐绝不是独守寂寞的性子，是以，她确定了羽泽不在院中之后，又驾起小乌云，寻热闹去了。

　　九天之上地域极广，这玉宸宫占地也是破宽，羽桐驾着云，因为只是朵小灰云，也无人注意，即使注意，也没人愿意停住目光。从玉菀院出来，行了一阵，下面虽是热闹的紧，但羽桐一眼望去，皆是陌生面孔，这里的仙人，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

　　羽桐独自站在云头，觉得颇不自在，正好下方有一处仙池，两个仙女在池边不知说些什么，羽桐降下云头，落在假山背后歇脚。刚刚坐定，便见半空中划过一道极耀眼的白光，白光中隐约一头七彩仙鹿，那鹿上坐一女子，手握一柄碧玉短笛杖，杖头镶嵌着一朵红莲，白光过处，一股淡淡兰花幽香浸入鼻中。

　　这样的做派，来头一定不小。羽桐暗暗想着。

　　白光转瞬即逝，似驶向了玉帝所住的灵霄殿。

　　“七彩神鹿！那是妖王的妹妹，沅芷殿下？”仙池边，白衣仙女如此问道。

　　“手执莲花碧玉杖，应该是她。听说她被神尊封了元神，近段时间才归了元。”另一个仙女道。

　　“岂止封了元神，听说封元之前，被神尊锁在锁妖壶中近一千年，若不是妖王最后实在没了办法，托了玉帝求情，怕她现在还在锁妖壶中呢。”白衣仙女道。

　　“白姐姐，你曾在凌霄殿供职，可知神尊为何将沅芷殿下收进锁妖壶？据我所知，锁妖壶只镇恶妖，沅芷殿下并未犯过大过错啊。”另一仙女问道。

　　“这……”白衣仙女顿了顿，又沉吟半晌，才道：“此事我也是听年长仙子所说，与你道来，你且当闲话听听，万不可与别人说了去。众仙皆知神尊平日和颜悦色，对后辈也是诸多关照，可你见哪个仙子敢对神尊作出非分之举？那沅芷当日年幼，又自持妖族殿下身份，竟敢窥视神尊私隐，神尊大怒，所以才……”

　　另一个仙女震惊：“她竟敢！不过，她虽犯错在先，也是因为思慕神尊所致，不过略施惩戒而已，神尊如此做法岂非太过绝情。”

　　白衣仙女“呵”了一声：“神尊绝情？年长的仙者谁人不知，神尊本是无情。若哪个以为神尊笑颜亲和，便心存妄想，迟早会自食苦果。莫说沅芷殿下与神尊平日并无交情，就是与神尊万年来日日相处朝夕相对之人，神尊动起手来也是眼都不眨。”

　　另一个仙女轻声抽气，“日日相处朝夕相对？神尊身边何时有这样的人？”

　　白衣仙女得意，音调微扬：“这事可有些年月了，知道的仙人少之又少，我也是曾在玉帝跟前当职，才听得只言片语。只知道三万多年前，有个叫魅离的妖，与神尊住在一处，去哪都带着，众仙皆知她与神尊关系非同寻常，可即便如此，谁人能想到，神尊竟亲手将她打入锁妖壶内，听说，连本身都未保得。神尊原本的头发……”

　　正说到此处，半空之中一朵五彩祥云急速而至，白衣仙女即刻止声，羽桐一看，祥云之上姿容英挺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二哥羽泽。身后响起零碎的脚步声，想是两个仙女见有人来此，不宜多说便离去了。

　　羽桐随羽泽回了玉菀院，羽泽叮嘱一番，莫要乱跑，明日一早便要去瑶池赴宴，又细细说了一遍宴上的礼节，倒是不难记，莫过于长辈问话要恭敬作答，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莫看诸如此类。天色不早，二人各自回房歇息。

　　羽桐躺在床上，想着方才两个仙子所说，心中猜测，她们口中的神尊是天尧，还是羲洛？天尧她见过，也确实亲切和顺，但她却不信天尧是那么无情之人，看来，她们说的神尊，是羲洛了。如此，那红云岂不是前路堪忧？这二十多年来，红云从未捎来只字片语，也不知她如今过得好不好，虽说当日气红云不告而别，但这么多年过去，那份怨气也随着时间而消散。现下想起她，反而更加担心她的安危，羽桐辗转反侧，一夜都不得好眠。

　　玉帝寿宴设在瑶池，天池如镜，幽碧的池水笼了层缭绕的雾色，四周仙气缭绕，如梦似幻中又见池中点点红莲，娉娉嫋嫋，碧叶翻风，清香扑鼻，池畔设了数百桌宴席，招待仙者随从弟子们。

　　池中心微微升起一方平台，平台上花木繁盛，杨柳依依，如茵绿草上顶几簇血红的小红果，风送枝摇，落英缤纷如飘雪，平台乃主宴所在，此时早已坐满了人，羽泽羽桐兄妹由仙侍领着，在主宴上落了座。

　　几位仙君过来与羽泽打招呼，羽桐乖顺地跟在羽泽身后，听他一一介绍，众人称赞不已，羽桐按羽泽事先交代的话又谦逊一番，饮了几杯酒，才各自散去。

　　羽桐向来不饮酒，此时稍饮几杯，面上更加红润起来，羽泽见状，怕她不胜酒力，便拉了她稳步走到天帝面前，二人行了正礼，羽泽恭声道：“金乌王族羽泽羽桐，敬贺帝君寿辰。”

　　说罢便有仙侍端来酒盘，二人敬过酒，天帝离座朝他二人走来，羽桐垂着头，一双玄色锦靴落在眼前，天帝音色圆润：“这一晃多年不见，竟化了人身。是叫羽桐？”

　　羽桐上前一步，微微抬眼，天帝面容俊朗，嘴角含笑，但周身却透着威严气势，此时正垂眸注视着她，羽桐压住心中疑问，答道：“是。”

　　天帝薄唇轻启，欲言又止，转而看向羽泽，略带责备：“王族之事有你大哥打理，以后有闲，多带羽桐上来转转。”

　　羽泽只当天帝说的是客套话，便也与他客套起来：“帝君抬爱，只是妹妹玩劣，怕绕了帝君清净。”

　　天帝微微蹙眉，摆袖道：“无妨，直来便是。”说罢，又转首看着羽桐，神色温和，拉着她问她爱吃什么，羽桐不知该不该说，瞟了羽泽一眼，见羽泽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羽桐咬着唇咽下一口唾液，盯着一盘荷叶糕移不开眼，喃喃道：“羽桐对美食不怎么感兴趣。”

　　天帝眸中笑意渐浓，“既如此，便留下陪我说话。”转而对羽泽道：“你先归座吧。”

　　“这……”天帝何时变得如此热情了？羽泽放心不下，却见天帝挑眉浅笑道：“怎么，妹妹在朕这里，你倒不放心了？”

　　此话一出，羽泽怎好辩驳，只得对羽桐说道：“不得顽皮，知道吗？”

　　羽桐乖顺点头，以目光欢送羽泽离去。

　　天帝将羽桐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将她垂涎的那碟荷叶糕端到她面前，悄声道：“哥哥走了，无须拘谨，爱吃什么便拿。”

　　“不……不爱吃，真的，不爱吃。”羽桐狠命摇头，势将脑中残留的念想都甩出去。

　　忽见修长的手指从面前晃过，白润指间夹起一块碧绿嫩叶，拨开绿叶，现出莹白的糕身，一股荷叶清香并着糯米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那手指又在糕上轻轻一捏，又松又软，唔，受不了了！

　　羽桐捂着肚子，大吞两口唾液，巴巴的望着天帝手中荷叶糕，极力克制。可是，天帝都主动让她吃了啊，真要如此自虐？但她刚才明明说不爱吃啊，此刻反悔岂不是太丢脸了？

　　面前的荷叶糕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她嘴边停下，只要她稍稍撅嘴，便能触到了，这……这是何等诱惑啊，算了，丢脸就丢脸吧，人家天帝哥哥都送到嘴边了，自己没脸总比让天帝没脸好，再说，今天是人家生辰，拂了人家好意总是不好的。

　　羽桐一把抓过拨得赤裸裸的荷叶糕，大咬一口，满足感顿时充盈心间，咧嘴一笑：“多谢帝君赐糕。”

　　清风拂过，枝叶一阵摇晃，洒下几朵嫩黄色的小花落在她头顶上，天帝不着声色微微抬手拂去，笑道：“喜欢就多吃点，不要怕。”

　　羽桐摇头，埋头啃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