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阿D

3、钢琴课：小恩（1） 熙缔在

　　熙缔在艺术中心没待上多久，学校的教务便给她指派了第一个学生。
　　那就是小恩，一个有些内向，腼腆的七岁男孩。很奇异的是，这个孩子长得非常漂亮，眼睛大大的，梳着顺滑的头发，穿的衣服看起来就似乎像是上海民国小绅士一般，教养良好，对老师非常礼貌。
　　只是，这个孩子让熙缔第一堂课就非常头疼。
　　以往在b市上钢琴课，因为那边的城市音乐总体素质非常之高，对钢琴教师的教学苛刻可谓是严谨出名。即使一个孩子从初级到学琴的中间换了老师，接下来教学的老师也不会感觉到相当吃力，因为孩子的基础功必然还是很扎实，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完成教学计划，再发挥一下老师的特长教学即可。
　　但是回到g市的故乡之后，在遭遇到这个孩子之后，熙缇感觉到从前的方法行不通了。
　　第一印象下来，觉得这孩子是过于腼腆，但当这个孩子的手指接触到琴键，一直到发声，熙缔就知道糟糕在哪里了。
　　手指歪东倒西的排在琴键上，弹一段汤普森二的曲子，就好像进入了那种让人思考得很复杂的奥数题一样迷宫，总是找不到出口，这个漂亮的孩子眼睛无神的盯着谱子，仿佛不知道那东西发挥了什么意义，传达了什么思想，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在父母的暗示下演奏给老师听，但是，这本身根本没有任何演奏的意义。
　　因为那音如此的沉重和艰难，熙缔的眉头也跟着微微皱起来了。
　　小恩的母亲是为别人制作衣服的服装师，身材高挑修长，眉形有些上翘，是严厉的形态，穿着合身修剪得当的旗袍，看上去典雅而气质，妆容高傲而贵气，她眼睛细长，不算漂亮的女人，却总感觉是有个性的女人，或许正因为这位母亲的气场，孩子的琴声显得很胆怯，小恩弹错的时候，会慌忙改正，但那改正不是出自于自觉，而是出自于————对责备的畏惧。
　　熙缔问小恩的妈妈，从而了解了小恩学琴的历史。结果让熙缔大吃一惊：这个可怜倒霉的孩子，两岁就从爷爷那里得到了一架钢琴。
　　千真万确，要是在国外，那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至少，熙缔的爵士乐老师m家的孩子安东，也是如此这般从很小的时候学会自然的倾听琴声，在自己的发掘中得到游戏性的快乐。只可惜，在c国则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小恩从两岁开始学琴，一直到现在为止重复的学了三次，换了三次老师。
　　熙缔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善良的父母要让两岁的孩子开始正规的学琴计划呢？
　　一边说着“其实对孩子别无所求，只是希望他能够掌握一门自己娱乐开心的玩具”的父母，却让孩子在智力都未发育完全，根本没有在音乐上显现任何天赋的年龄去学习钢琴，最匪夷所思的是，在g市竟然也有能够顺应父母的要求对这么小的孩子展开钢琴教育的老师。一边是为了自己的理所当然不顾及孩子的父母，一边是只为了赚钱而完全不考虑孩子未来的老师。
　　结果当然是糟糕的。可怜的小恩……熙缔在内心悲叹，这孩子学到三岁，那老师放弃了、三岁半，捡起来学到四岁半，老师放弃了，四岁半以后，学到七岁，老师又放弃了。
　　钢琴的确对于有的孩子来说，入门很艰涩，但是，对于正常智力的孩子，入门决不至于如此困难。从两岁折腾到七岁的孩子，程度勉强的弹到了汤普森初级入门第二册，漂亮的手型是奢想，熙缔吃惊的发现，这孩子连谱子也不太认识。
　　小恩的父亲看起来是有轻度洁癖的男人，衣装没有丝毫褶皱，也有着看似宽宏实则严厉的神情，他告诉熙缔，可以重头再来。
　　这是在折磨谁？熙缔微微低头，问弹琴的小恩：“小恩喜欢钢琴吗？”
　　那孩子怯生生的微微点头。但作为成年人，谁都知道这孩子不是自愿。若是真正的放任他的自由，或许他可以就此抛开枷锁。弹琴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投入，一点欣喜，有的只是木然。就好像你把一个灵动的有生命的孩子突然推进了万丈深渊。熙缔心想想钢琴课大抵对这个孩子的意义，就是如此糟糕。
　　只能从头再来。
　　面对着殷切期待的父母，面对着自己在g市职业的第一个学生，熙缔没有坦率的说不。如果她再纯粹点，或许她应该对小恩的父母说，或许这个孩子并不合适学钢琴。但是在熙缔心中也有一些侥幸，那便是她坚持相信的真实，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天生就讨厌音乐。他们讨厌的原因，其实是成年人造成的。或许改变学习的方法，会让孩子真心的变得喜欢，变得轻松。
　　事实上，这也有矛盾的一点就是，钢琴在c国的意义远远没有发达国家那么简单。在c国，钢琴成为虚荣和面子的必然产品，成为孩子们爬行金字塔的某条通道，而在发达国家，因为优秀的音乐家不止是会弹琴那般就能成为，或者是所谓的出头，在那些历史悠久的西方国家，钢琴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而言，就真的是一种娱乐的玩具而已。
　　熙缔叹气在心底，无奈的翻开了小汤普森的第一页，重新教这个孩子所谓的启蒙。重复着第四次看起来很无意义的教学。
　　看得出小恩早已被磨砺得相当迟钝，在钢琴上远远失去了日常的灵气。熙缔如何形象生动，也很难挽回小恩对钢琴以及钢琴课在心中真实的厌倦。
　　他点头，看起来听懂了熙缔的教学，但实际上心可能早已呆滞在某个大洋州的版块。但第一节课表现出来的恰好是比小恩更为专注的父母，他们在聚精会神的考核这个新老师的水准，就和所有普通的学琴孩子的家长一样，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的是好老师的教育，却乐意于用最小的投资去换取。但他们远远没有审核自己的原因。
　　小恩弹错了，急躁的母亲在一旁提示，因为母亲一直陪着孩子上钢琴课，母亲是成年人，明显要很容易明白上课的内容，最终，她还是没忍住对儿子迟钝反应的训斥，小恩眼中含着泪水，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受这样的折磨。
　　五十分钟，犹如心理上刑。熙缔上得满头大汗，她不是应付不来这样的场面，但，她知道个中滋味，在c国，不是天才，却成为音乐里的某个人，童年的记忆大多都是如此惨淡。
　　小恩的父母在一旁说：“小恩，爸爸妈妈是为了你好。你要好好的学钢琴。”
　　熙缔想起豆瓣的一个部落，叫做“父母皆祸害”。
　　小恩可怜兮兮的眼睛，熙缔只觉得，在很久很久的未来，小恩也会是这个部落的一份子。
　　这还只是个迷迷糊糊尚未开智的孩子，熙缔善意的提起这个问题的时候，小恩的父亲说，他觉得儿子这样很好，不希望他很复杂。但别人往往未曾明白，这句话在钢琴这个行当中是句潜台词的话：或许这样的孩子应该让他真正的快乐和休息。
　　小恩对乐谱的反应，只能以糟糕形容。
　　恍惚，人在神不在，但熙缔又想，或许按照自己的教学方法，回到家爸爸妈妈加以引导督促，小恩最终能喜爱音乐，能获得正确弹琴的技巧。
　　下课之时，熙缔幽幽的看了一眼小恩弹琴的手指。
　　软绵绵的倒在琴键上，没有半点气力。整个手腕压着琴键，熙缔在心里狂叫“小恩小恩，把手站起来抬起来啊！”
　　可惜小恩当然不会听到这等如同精灵语的表达。
　　更悲惨的是，熙缔询问小恩的父母为何难以改掉这个压键的恶习时，小恩妈妈信誓旦旦的说：“是他以前的钢琴老师这么教的。”
　　瞬间，熙缔的内心涌起的是潮水一般滚滚而来的怨气和无力。
　　看来，在g市选择当钢琴老师，却不会是个好的饭碗。

作者有话说

　　以后一旦涉及到学琴的孩子们的内容，就会以这样的章节来更新。这样可以研究不同孩子在不同时期学琴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