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课》阿D

2、清水白莲与妖娆牡丹

　　但凡是先去某个艺术学校任教，刚开始的时候学生是不会很多的。
　　这似乎是一些保守的城镇在艺术教学上的一种做派。
　　熙缔之前也考虑过在g市最大的一所艺术中心应聘，那里至少不用担心生源问题，不用担心工资保障，她完全自以为是的挪用着在b市的那套经验，但是事后才发现完全行不通。g市最大的
　　那所艺术中心，教师们被压榨得怨声载道，进去容易出去难，不仅环境是普及版的糟糕，一间琴房在炎热的酷暑没有一个空调，甚至也没有家长可旁听的椅子，镶嵌的玻璃无法遮挡阳光，满地的纸屑垃圾不提，无法隔音的琴房不提，工资待遇上刚进去便是一千大洋的押金所谓，不需要太好的老师，只需要普及版本的老师收普及版本的课时费，有的甚至是低到五十元一节一小时的钢琴课，只是为了更有先机的抢夺市场，完全无视廉价劳动力的付出，完全贯彻着薄利多销的商人行径，熙缔对那位老板的作风实在感到难以适应，现在留了“行星艺术学校”，却也觉得这地方相较之前那b市压力大得只能在暖气上热便当的艺术中心，或者相较于g市那所犹如菜市场一般的钢琴教学环境，却也是一处圣地。
　　艺术学校的教务总归是要先审核老师，才好知晓这位老师有无带学生的实际水平，在某段时期是煎熬的，对于钢琴教师而言，颇有守株待兔的心态，零散的学生和充裕的个人时间，只会让人对这份职业充满了不安的等待感与焦灼感。
　　熙缔不是陪练老师。因此这种等待被无限的放大。她等待着上某个学生的正课。
　　在面试初始，她善意回绝ann作为陪练教师赚钱的建议，只是因为在她心中或许还保留着某些幼稚的东西，这些意识让她自己认为，自己应当像一个钢琴教师这般去赚取生活费。因为自己值那个价钱，一旦成为某位教师的学生陪练，或许自我的东西将被一一否决。更何况，无法纠正那些学生本质的优缺点，让熙缔对钢琴陪练这个职务显得兴趣缺缺。
　　刚到学校去又不愿意做陪练的新老师没有学生，百无聊奈，熙缔从家里积灰的箱子里抽出几本老谱子拿到学校去弹。这似乎是应聘职位过后的四五天，天气还是好得出奇，没有一点下雨的迹象，这学校夏日的午间便也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正好却也是练琴恣意的场所。熙缔在琴房里乱弹一气，她体型偏胖，不一会便自己折腾得满头大汗。
　　这天并未看到熟悉的面孔，校长ann，或者是应聘那日看到的那位艺术总监仿佛都不在，熙缔也不觉得生疏，自己呆在琴房练琴，不一会有人轻轻敲门，熙缔回头，琴房的玻璃门微微敞开，站着一身连衣裙的长发女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带微笑，道：“我可以进来听吗？”
　　有些人技术不怎么样，就是爱显摆自己的各种，熙缔最爱在人前显摆自己弹琴，反正应对何人都有应对的一套，她笑嘻嘻的对那人点点头，那女人进来坐在椅子上，熙缔弹起了各种在咖啡吧拿手的曲子，她也了解什么人喜欢什么风格，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求生本能，察言观色或者经验上，她更乐意顺应别人的需要去弹琴，因为她懂得音乐不过是种人与人沟通的工具，怎么快乐怎么来，就这么简单。
　　很明显，那女人听得蛮愉快，整张脸笑起来，就好像荡漾起小小的纹路，琴房的气氛显得很轻松。
　　熙缔弹累了，手停歇下来，那女人缓缓说道：“我是这里的教务，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弹琴听得自己这么高兴。”
　　熙缔也懒得虚伪，笑道：“您过奖了。”
　　“我是个直人，倒不会说什么好话，不过你的音乐真让人舒服。”对方长得不算人中美人，但说话的陈恳感还是让熙缔的自尊心小小膨胀了一下。
　　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啊！熙缔一边小小的得意洋洋，一边察言观色。她不是人际处事的高手，却可以说是小心谨慎的尽量天衣无缝，我们就姑且将这个也当做是求生本能中的一派吧。
　　熙缔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曲风跳跃极大，毕竟和音乐沾边的活，没几样没做过，曲子里从老年合唱伴奏到咖啡吧流行，大多都能来这么一点，这算不算也是万金油？但不精就很成问题，只是足以应付外行，和一些道行不太深的内行了。事实上，或许也足以应付g市的这个浅薄的业界。（谁说不是呢？她等待着被群起而攻之。）
　　她就坐在这，和这个女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搭起来。
　　世间有几句话是最让人难以招架的。
　　头一句是，从此以后我两交个朋友。第二句是，你真棒，你最棒，我从没见过比你更好的，第三句是，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粗人/直人/干脆/老实/……（以下自选一切诚恳用语）但我今天就是和你一见如故，八百年都没这么如故过，这个姐们儿是交定了。
　　要是你想交朋友，这三句准没错。
　　对方在那里几句话把熙缔说得心都飞天上去了，可见这丫头道行也不是太深厚，平日里听少了这些飘飘欲仙的话，这一刻难以抗拒，大概是信以为真都无所谓了，只差没点个头说：成，咱们以后就是姐们儿。怎么听怎么有江湖气。
　　“咱们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熙缔看着对方深深笑意的眼睛，觉得对方大约不是坏人，应该极好相处。但凡和陌生人一开腔都这么热情的，却都或许是弯弯肠子少很多的。
　　“我叫邱芸莲，不过我喜欢别人叫我莲。”女人大方的介绍自己道：“我学过泰语，莲是泰语里的名字。”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熙缔惊讶道，“我有那么多朋友，从来没听说过有人学泰语。真稀奇。”
　　就好像熊猫进了鸟类杂志一般。
　　“不过莲这个名字，很漫画，很小说，也很有味道，就好像出淤泥不染。”熙缔大约是觉得自己那个稀奇讲得有点冒失了。
　　“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呢。”对方笑起来，没有什么世故的味道，仿佛是和那个校长ann截然不同的性格。“你叫我莲姐就好了。”
　　“你比我大吗？”熙缔有些诧异。毕竟知道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或许现在算得上是未婚大龄女青年。虽然在b市她还是同行里各个师兄的小师妹，但是回到故乡来在艺术中心走一遭，大约都是些刚离校的年轻学子，她的年龄大了他们一大截。这个心态让她有点伤感。她想她喜欢自己永远都是小孩子。
　　莲眨眨眼睛，笑了：“我已经结婚了啊，不过现在离了，有两个孩子，有机会的话我想让我的孩子和你学琴，可以吗？”
　　熙缔的嘴巴可以张成o型，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女人竟然是两个孩子的妈妈？
　　她点头犹如捣蒜：“一定。”
　　事实上当初她一直认为，这不过是一句场面话。但有时候，和耿直的人打交道的确就不需要花花肠子的脑筋。说一是一，事实上这也是熙缔羡慕的一种性格。
　　不久之后，熙缔很快成为这个女人其中一个孩子的钢琴老师。当然，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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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圈子里有很多人，因而构成百样生态。
　　熙缔认为邱芸莲这个年轻的教务是好处的。至少，熙缔理解的教务有另一层面的含义：钢琴教师的排课必须经过教务，其中也就有上下级关系，也就有了不可减免的“礼节性”问题。为了饭碗，人们有时候不得不向决定自己生杀大权的人学会行贿受贿，但熙缔判断，对待这个教务，应当可以减免这种繁琐的礼节。与直接的人相处，虽然没有绝对的纯粹，但有时候也能得出这样的判断。
　　但世界上不可能都是这般好处和善的人。人与人的气场是不同的。单凭几个表情几句话虽然不足以了解一个人全部的本性，但是却可以窥探到其间的某些真实。
　　譬如说同一天接触到两个极端的人。
　　这一天，送走了那位年轻好处的教务之后，熙缔仍然在琴房练琴。
　　她敞开着琴房的玻璃门，听到微微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却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道。那种特殊的女人香，也必然属于个性强势的女人。熙缔不爱化妆，但也知晓从香水的品味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微微刺鼻的味道传来，轻盈的脚步，熙缔有些谨慎的回头，自己身后站着弯眉女子，有些娇却并不小家碧玉，眸眼微微带光，穿着精致的短裙，衬托出刻意保养的身材，这女子不过三十来岁，一双美腿修长，对方蓄的是微弯卷的长发，耳环首饰皆是精致，并不十足昂贵，香味盖过琴房的木头香，对方抱着双手，那双手洁白无瑕，并无厚茧，看出是养尊处优的双手，主人亦是这般的性格。
　　“你是新来的老师吧，水杯不要放在钢琴上哦，免得倒下来弄脏琴键。”
　　对方仿佛是善意的提醒。像是习惯于发号施令的性格。
　　熙缔弄不清楚来人是谁，但，只那么一句话，那么一眼，熙缔明白，这女人绝不是普通性格，也绝无婉转。她一向和乐，必然爽快利落地将琴上的水杯拿下来，那女人似乎很满意，微微笑了，道：“我叫冷萱怡，是这里的钢琴老师。你钢琴弹得真好，以后多多向你请教哦。”
　　无论是真是假，熙缔明白这是一种在外交上的恭维。数年前她必然会说一句好。但遗憾的是她现在只能说一句：“哪里的话，我们彼此学习吧。”
　　不知道是谁发明引导了社会的潜规则与厚黑用语，但熙缔总觉得即使自己能自然的说出这些言语，但心中仍然是永久的带着反叛。
　　对方站在那里，寒暄几句，熙缔却有些微微冒汗，显然和这个叫做冷萱怡的女人相处，并未那么自然。究竟为何？事实上不是源自于对方那种刻意修饰的高调穿着和气质，而是来源于对方的眼睛。无法分辨喜怒的眼睛，属于世故的成年人而非一个热爱音乐的人的眼睛。
　　如果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喜欢音乐热爱音乐，那么和他在交流时无论这个人性格如何古怪，也能觉察。但站在熙缔面前的女人，犹如静静绽放的牡丹，有种艳丽的冷淡，她与熙缔谈论着音乐，只是淡淡的几句，早已没有年轻的热忱，或许她更乐意于用时间和精力去修饰自己的衣着，就如同那脂粉味道盖过的木头古朴的音乐香，就如同她伸出细白的手腕仿佛不那么合适琴键，她的眼睛也不会传达对音乐的热度，只是谈论着饭碗那般云淡风轻。
　　这朵艳丽的牡丹花，或许会带刺吧。
　　熙缔暗自心想。
　　因自己随遇而安的性格，也许也要远离园中最香的牡丹，因为若是想靠近得离那香味越近，或许越接触到牡丹周围的荆棘而难以自拔。
　　当然，熙缔这时候还没搞清楚状态。她就好像一个来到新国家的外界游民，对这个国家的一切云里雾里。
　　熙缔有迟钝的一面，也有聪明的一面。好在她还未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在这不久之后，她被告知了冷萱怡的身份————————这个艺术学校的前校长，目前的副校长，还有一件更让人吃惊的事，冷萱怡也是ann的大姐，同时也是艺术总监冷傲天的大姐。
　　她，他们，原来就是毫无疑问的一家人！
　　熙缔完全的懵了，搞了半天，她进了家族企业？！
　　ann是最小的妹妹，但最有管理才能，从b市闯荡回来之后，成为了行星艺术学校的校长和管理者，接手了大姐和哥哥的家族事业。而原来的管理者冷萱怡退居第二，冷傲天则成为艺术总监。
　　这可难办了。
　　在熙缔的教育里，有几件事根深蒂固。
　　其中一个信条是，在生意场上，自家人帮自家人。无论有什么制度，都玩不过一个人心。
　　ann看起来是个很儒雅的管理者，但并非这就说明她完全的不会因公徇私。小小的家族企业比起公司的制度更为复杂，人心更为纠葛，有时笑脸杀人更让人防不胜防。
　　如果音乐人只用与音乐打交道，那便是最幸福的。但是，成为不上不下的人，却也只能承受今日的因果。
　　以后的事实证明，熙缔想得并不算多。而本书的故事才刚刚展开。

作者有话说

　　今天和妞妞整理了一下人物。第一次写这种偏进于现实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