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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辞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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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政哥被桂屋开除了?]
阿娟有些不可置信地站在桌边,手里给政倒酒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大概是因为在下老翘班吧,剑术也不出众,还不怎么能说得上话…]
政其实很愧疚,在桂屋这么久,似乎真的没做过什么事,还老要麻烦妈妈桑和弥一大人。
[那弥一哥没有帮政哥说说好话么,这样又没工作了。]
[嗯…]
政拿着酒杯怔了一会儿,手轻轻摇晃,杯中的液体微微荡出纹路。
弥一,似乎还是跟之前那样冷冷地拒人千里,不知道那件事之后,他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呢。
一个月前,政知道了弥一的过去,或许不是全部,但是也终于让弥一不那么神秘难测了。
看着那个人跪在墓前,瘦削的身体颤动着,头低得很深,看不清神情,应该是哭了吧。
弥一从来不在人前示弱,从来也都是淡淡的表情,或微笑或蹙眉,从来不会有大笑大哭那样激烈的情绪。
政曾对弥一佩服得五体投地,为什么那人可以那样拿得起放得下,一句[我只想逍遥地过今天]便可了却琐事,挥袖淡然前行。
现在,政知道了,弥一那不是看得开,而是最精心地伪装。
不示弱,因为怕被施舍。不动容,因为怕被看穿。
一直都是用强大的内心支撑着,隐忍着,不露出任何破绽。
然而在深爱着敬重着的人墓前,那份淡然终于土崩瓦解。
雪地里,弥一安静地哭着,泪水砸在地上没了踪迹。曾经一直高大的身影,此时却显得那样无助。
政上前单膝跪下,给弥一撑着伞。
[弥一大人,你果然在这里]
弥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对上政关切的眼睛,身体震了一下,当初似乎就是那份相似的神情让他对这个武士产生了兴趣,一样的关心,一样的温柔。
他有些难以自控地抽泣起来,孤独太久,都忘了被陪伴和保护的感觉了。
忽然就趴到了政的腿上,使劲用手蹭着眼睛,泪水汹涌而出,喉中的哽咽声在静寂的雪地里显得凄凉。
好累,装不下去了,是不是这一次,可以稍微放松下了呢。
看着弥一失控地哭泣,政心中忽然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是讶异吗,还是心疼。政揽过弥一,让他偎到自己的肩头,手臂环着因为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哭吧,想哭,就哭吧。
天微微亮了,弥一放开紧搂着政的双臂,气氛间有些尴尬。
[弥一大人…]
[雪早停了。]
政抬头看看天,收起了伞。
[你先回去吧。]
弥一没有等政回答便径直走了,是被他人看到脆弱的一面了吗,离去的背影有些许慌乱。
政回到桂屋,心中也是说不出的乱,身体居然有种莫名地热度,是温暖的感觉,充斥着全身的温暖。
[大概这就是在下能为弥一大人做的事吧。]
政自言自语地睡去了。
这天的江户天气很好,阳光难得地明媚着,白雪泛着的光跳跃在空气里。
政像往常一样去到梅造的店里,不晓得这段时间五叶是不是也有活儿。
桥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很多人围着,还有官差在办事。
[出了什么事吗?]
政问看热闹的路人。
[哎呀,今早在这河里发现了尸体,那人好像是被捅死的呢…]
[什么啊,肯定是仇家寻仇,脸上都花了,这边好大一个刀口…]
[不是的,那是刀疤啦,听说是溺死的,雪天喝醉了酒自作自受唉…]
路人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政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脸上有个大刀疤的男人他见过,是弥一的仇家,曾经扬言要杀死弥一,被自己挡了回去。
[难不成…]
政飞快地奔向梅造的酒馆。
到了门口,政又停了下来,他不知道见到弥一的话要怎么办。
他扒着门,想偷偷往里看弥一是不是在,可是他这个举动早就被梅造看见去。
[还不快进来,真烦人。]
政不好意思地推开门,店里只有梅造,阿娟和阿竹小姐。
[欢迎光临。]
阿娟的笑脸永远讨人喜欢。
[那个…]
政不晓得怎么开口,下意识地挠挠头。
[阿一的话,没有来哦。]
梅造见政有些茫然的神态,似乎猜出了政的心思。
[别挡在门口,还不快坐下。]
阿竹小姐给政满上了酒,政还是低着头。弥一没有来吗,那去哪儿了呢。想起几个时辰前在自己怀里哭泣的弥一,政的脸有些发烫。
[那个…弥一大人早上没回桂屋,在下…在下有些不放心…]
[不用担心呦。]
阿竹小姐把酒递给政。
[为何?]
政连忙问道。
[啊,阿松哥。]
阿娟招呼着刚刚进门的松。松一言不发地走到角落坐下。
[怎么了?]
梅造对于松的态度还是那样不满意。
[弥一大人说,过了年后想干一票。]
[你看见弥一大人了?]
听得出政很是着急。
[对啊,就刚刚。]
[哪里?]
[就在那个神社。]
政急忙跑出店门,他也不明白为何心里那样不安。
[在下去看一下。]
[弥一大人问,那活儿,我们能不能帮他。]
松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哈?这可真不像他]
[真是的,这两个人怎么了。]
梅造皱了皱眉。
气氛,有些变了。
弥一就坐在神社的门口,政与弥一相识的地方。
政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身影想了一会,到对面的店里买了串丸子。
曾经自己也是这样不知所措,被家里人嫌弃,出来又找不到工作,软弱,胆小,一无是处,就在周围一片黯淡的时候他遇到了弥一。
给了自己动力,给了自己肯定,也给了自己希望。
他一度认为自己对弥一的感情只有感激和敬佩,但在弥一终于卸下伪装露出脆弱依靠着自己时,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欣喜,他也被弥一所需要。
政走过去,蹲在弥一面前,把丸子递了过去。
[饿的时候,吃什么都美味呢。]
弥一抬头,眼睛里的有微弱的光,定神看了政好一会,刺着政脸颊发烫,握着丸子的手也有些发抖。忽然弥一笑了,那是政从来没见过的笑,很自然,很纯粹,很真实的开心。
弥一伸过脑袋一口咬住政手中的丸子,就着他的手把那串丸子吃了,眼睛一直望着政没离开,看着政脸上变换着得表情,惊讶,尴尬,害羞,很想笑出声。
这个武士,还真是有趣。
[弥一大人。]
[嗯。]
两人并肩走着,政更加明显地感到身体里那股热流,看着弥一,看着那个人,就能感到温暖。他转头望望江户越来越热闹的街市,要过年了。
他下定了决心。
[弥一大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在下都会保护你的。]
气氛,真的变了。
不光是梅造他们这么觉得,连弥一自己都有些看不清楚。
天气变得愈加寒冷,他窝在桂屋的房间里,侧身躺着,把头埋进胳膊。自从那个武士说了那句几近誓言的话后弥一就摸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了,有时看到那个人笨拙的样子居然觉得可爱,而只要想起那个武士的身影,身体会不自觉地感到燥热。
自己这是怎么了。
门被推开。
弥一没有动。
桂屋的妈妈桑是弥一很知心的人,她作为旁观者,能很清楚地看到弥一的心情。
[姑娘们都说你最近不太对劲,动不动就发呆…]
[谁也不晓得你到底在想什么。]
弥一还是没有抬头,埋在臂弯里轻轻哼了一声。
[其实要我说,不光是最近吧,你一直都不太对劲…自从那个武士来了之后…]
妈妈桑若有所思地看着弥一。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衣服,坐起身来。
[大姐头,给我烟。]
弥一轻轻扬着嘴角,露出有些魅惑的笑容。
妈妈桑没有答话,把烟斗装好烟草,点燃,递上。
这只野猫,大概碰到克星了吧。
[实在不行,就把他辞了,免得你这么在意。]
妈妈桑走了出去。
弥一深吸一口烟斗,胸腔里灌进一股热流,却还是压不过之前那股燥热。
他皱了皱眉。
事情,好像不在控制之中了。
[那政哥还要继续去找工作吗?]
阿娟在案台后给政切着酱菜。
[嗯…等这一票做完的吧。]
哗啦,松和阿竹小姐推门走了进来。
[定下来了,下一个的目标是东头纸店户里家的长子。]
阿竹小姐拿起酒壶不客气地给自己倒满,眼睛不经意地瞥着政。
[弥一这些天都不来了,有情况我会去报告他的。]
松也带着玩味地看着政。
这次,是要他们自己动手干了吗。
这时的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本以为经过上次的事能和弥一熟络起来,没想到自己先是被桂屋辞退,然后弥一也不再来店里,对于自己的态度也是莫名地冷淡,似乎有躲避他的感觉。
为何会这样,果真,还是自己不够资格吧。
说要永远保护弥一大人,在下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政苦着脸点点头。
雪化了,是春天。
那股温暖,来自何处,不是不懂,而是畏惧揭开真相后难以掌控的心意。
怕被那股温暖淹没,怕自己会陷入其中。
最怕的是如果一旦失去,那么要怎么还复一个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