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咫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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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学校里就是这样，身边都是认识的人，感觉像上个世纪住老胡同，有鸡犬相闻的味道，任何一点小事都能传得沸沸扬扬。
她还算好的，本身只是家属，工作也不在校园里，听到的风风雨雨已经是少之又少了。可也难保有万一。
这天早上，施承泽有课早走了，吴永心是下午的班，难得地睡了个好觉，起床不久，有人按门铃。
隔着猫眼看了看，是楼下的王阿姨，也是学校居委会主任。
吴永心打开门：“王阿姨。”
“诶。”来人笑笑，递过来张纸：“昨天你没在家，你们家施老师也不在，这通知你收好，按时去检查啊。”
每季度一次的孕检，这学校的规定，即使她本身是医生也不能免俗。吴永心把条子接过来：“谢谢。”
王阿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吴永心也不奇怪，本来这种通知一般人要是不在直接就插在防盗门上了，这样特意敲门送进来，肯定是有其他事：“王阿姨您有话进来说吧。”她侧身把人往里让。
“不了不了，脱鞋换鞋挺麻烦的，我也没啥大事儿，就是——”王阿姨脸上的表情有些犹豫：“小吴啊，你家施老师的事儿你听说了吗？”
吴永心皱眉：“什么事？”
“啊，”王阿姨没什么笑意地笑笑：“我也是听来的，做不得准，好像是跟个女学生有什么关系。你们家施老师是个正派人，可别莫名其妙让人泼了脏水啊。”
吴永心听着话音隐约猜到是敏感的事情。这两天连着几个大班，她进门时承泽不是已经睡了就是去上课了，看着倒没什么异样，不过也难说，他那个人凡事喜欢自己做主，有事情没告诉她也有可能。
“我知道了，王阿姨，谢谢您关心啊。”自己家的事儿还是自己当面问比较好。
王阿姨仿佛卸掉了一个大包袱，点点头走了。
吴永心也没多耽搁，上班就快迟到了。
到了医院，刚上到三楼，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凄厉的哭声，楼道两侧的每间病房都有人探头出来边看边低声猜测议论。
她心里明白，应该是322房的23床。
肺癌晚期，一个月前转过来的，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轻度昏迷，甚至一度出现潮式呼吸，跟家属打了招呼，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过这哭声，听着不像是平时见到的那位老太太会发出来的——老俩口都是多年的老教师了，讲话从来都轻言细语。
吴永心正想着，撞上从护理站出来的护士常同青，看见她，朝322努努嘴，说道：“刚去了。也不知是什么亲戚，平常都没见过，人一走全冒出来了，干嚎，听着难受。”
身边有病人家属经过，吴永心忙摇了摇头示意同事别说了：“我去看看。”加快了脚步向尽头走。
322本是双人病房，但老先生的女儿心疼老父，包下了整间，并没有别的病人。平时除了这个每天下班都会过来探视的女儿，多半只有病了的老先生和陪床的老太太在。
可这会儿不一样，本来清静的病房被挤了个满满当当，一堆人不知七嘴八舌地在闹什么。
“我的哥啊——你咋就这么走了呢？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穿透层层人海，刺耳的哭声阵阵传来，听得吴永心直皱眉：那声音的干涩嘶哑也掩不住背后的狠厉刁蛮之气，音量虽大却毫无感情。平日里她看着老俩口的吃穿用度也不像是有亿万家财的，总不会有什么巨额遗产有待分割。就算有，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这样唱念俱佳地表演，可笑！
“麻烦让让。”推推身前挡住去路的人，那人不耐烦地回头，嘴里叼着烟就想大骂，看见她身上的白大褂这才忍住，不甘不愿地挪出条道儿。
吴永心走进去。
老先生安详地躺着，脸上覆了块白手帕。
一大群所谓亲戚都离病床远远地站着，空着的床位上瘫着个身材健硕、模样彪悍的中年妇女，赫然就是那个唱戏的人，嘴上还没停，却一眼都不看床上已经去了的老先生。
病床前，只坐着握着老先生的手低声哭泣的老太太，身边站着女儿，把母亲护在怀中，正和主治医生王和低声商量着什么。
吴永心挨上前：“师兄？”
王和回头，看见她，笑起来：“你来了，刚好。”转头询问那个女儿：“不然这样，我看这里你也走不开；如果你们同意的话，让吴医生帮你们打个电话。”
女孩儿想了想，弯身对母亲说了几句，只见老太太轻轻点了点头，一只手把老伴儿的手攥了攥，另一只手捂了嘴，眼泪更急地往下掉。
见母亲同意了，女儿抬头，眼角也尽是湿润，稳了稳声音才对吴永心说道：“吴医生，那麻烦你了。”
“嗯。”吴永心点点头：“节哀。”转身要出病房。
“你要干什么！”本来在她身后床上哭叫的中年妇女这时身手敏捷地跳了起来：“是不是要叫殡仪馆的人来？谁都不许叫！我还要多看我老哥哥两眼！”
吴永心根本不耐烦理她，闪身就想出门，无奈女人力气颇大，上来就扯她的胳膊。医院冷气开得低，可她也没多穿，这一把直接拧到了手臂上的肉，她疼得直抽气。
“你们还有完没完！来了以后你们看了病人一眼没有？！”一直耐心说事儿的王和听见身后情况不对，回头看见吴永心难受的表情，声音陡然提高。
“二婶你别闹了，刘毅的事儿我爸之前已经跟学校里说了，现在只看你们自己。”老先生的女儿本就在发怒边缘，一看王和火了，也把早就想说的话冰冷甩出。
那中年妇人听了，愣了愣，知道儿子的事儿有了转机，立马松了手，一脸笑容地凑到侄女跟前：“是吗？你怎么不早说！”匆匆瞥了眼病床上的老哥哥，又躺回另一张床上接着嚎。
那女儿抱歉地向吴永心看过来，吴永心笑笑，目光一偏对上王和关心的目光，再笑笑，转身出门去打电话。
殡仪馆对这事儿轻车熟路，只是简单交代，挂了电话远远听着那边还是哭声不断，吴永心只觉得心烦，站起来走到楼梯拐角的小厅里想透透气，一眼却看到墙上的楼层指示：二楼，妇产科。
只有一层的高度，垂直距离不到四米，却是一边生一边死，霍童那边时常欢声笑语，她这里通常是沉静无语——眼看着亲人一步步接近死亡，有谁笑闹得起来。
听得最多的，是哭声，各种各样，表达的却是相同的哀思。都说这行干久了会麻木，其实哪里会，人心都是肉长的，只不过工作需要能做到不露声色罢了。
“怎么在这儿站着？”
好不容易处理好了322那堆麻烦的所谓病人亲属，王和回到办公室换了衣服，找了一圈儿没见她人，一路寻过来。
“透透气。”吴永心回头。
“又不好受了？”王和也站到窗口，笑起来。
他这个师妹工作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每次看到病人要走，当着病人和家属的面儿不说什么，私底下却总还是时时情绪低落。他曾在导师面前笑她不够专业，导师却不肯相信：
——“小吴？不可能。本科的时候我带她班上的解剖，第一次剖的也不知是哪里的尸源，看着是真不舒服，下了课出来那些兔崽子们就都不大对劲，只有她，脸色一点儿没变，还说请大家吃蒜泥白肉。”
导师甚至还说过她是自己从教多年以来最得意的女弟子，也就因为这样，当初王和得知她那一期实习结束进科室时她选择了来这里，很是不解。
他们这里叫“综合科”是为着不刺激病人，其实说白了就是……临终关怀。绝大多数病人到这里基本都是到了生命的最后，几乎已经没法做什么有效的治疗。平日里，他们的工作主要也就是减轻病人的痛苦。
他进这里是因为有自己的打算，可她又是为什么？他不是没问过，可她只简单一句“这里好”就走开了去忙，不知道搞什么鬼。
“听说这回你不打算去南宁了？”见吴永心不怎么说话，王和换个话题。
“嗯，家里有事。”
“真的？”王和不是很相信，笑着问：“你不是因为那事儿吧？呵呵，那事儿没人当真。”
吴永心转头，有些困惑地看他。
王和也是一愣：“你没看？上次在襄樊，电视台的采访，咱这儿都播了。”
吴永心明白过来，也笑：“那个啊，我没当真。真是家里有事儿。”
上回医院抽人过去医疗援助，当地有电视台采访，抓了王和当壮丁，她刚好过去找人，一推门跟采访完了的王和撞了个正着，一屋子人都哄堂大笑。
等她问明白了才知道，年轻女记者看王和长得帅，专业采访之余还八卦他有没有女朋友，王和开玩笑说工作忙没时间，实在不行待会儿出了门撞着的第一个女人他就抓过来当老婆。
明明就是个巧合，可事情没完。
那女记者不知怎么看着她特顺眼，硬是又让摄像开了机器说要拍个中国版的《白色巨塔》。
那是什么，她不懂。
“哦，是这样，”这边王和回到正题上：“这次听说MSF香港办事处也会派人来，欧志豪医生领队。”
“是吗？”吴永心低了头。那真是可惜了，机会难得。
“还有，外科的马教授退休之前好像会转调过来，科室这一段的人手应该不成问题；杨老师也说这次机会不错，我打算跟过去看看，你看——”
“下次吧，这次实在走不开。”
“……好。你晚上又加班？”
“嗯，张华的姐姐结婚，我替她。”
“大夜班？”
“嗯。”
“都还有谁？”
“小罗他们。”
“哦。”王和点点头：“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12床和15床这两天都不大好，你多盯着点儿，我下班了。”
“好，师兄慢走。”吴永心答应着，却还是站在窗口不动。
王和也不多说，回身要下楼，想了想又转回办公室，对着桌前正埋头看病理分析的实习医生罗守业说：“小罗，你今天的夜班是吧？上次你不是问我要书吗，我也不知道哪些合适，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你要是方便下了班顺道去趟我家，自己挑吧。”
罗守业忙道谢：“行，我早上过去。”
“好。对了，常同青她们几个也住我那方向上，干脆你明天把她们都捎回去吧，车钱我出。”
“那点儿钱我还负担得起，没问题。”
罗守业笑得满脸花：没想到平时看着挺严肃的王医生对同事这么热络，看来新进的这一批小护士魅力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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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安排下学期课程的时候。
人文系会议室里，星期二的例行会议已经结束，人散得差不多了，李群山也正准备离开，却被新来的博士小潘一把抓住：“李老师，听说你之前教我这门？我以前没教过，您那边都怎么安排进度？”
“教学大纲上都有，就按照那个来。教材你领了吗？”
“现在就要领？”
“我们这门课的教材是翻印的国外资料。你不是说你没教过？可以找乔敏要一本过来先备备课。”
“好的，谢谢您。”小潘说着就要去隔壁的系办。
“你等等吧。”旁边有同事拽住他：“乔敏现在不在，我刚去过了，她找施承泽谈事儿呢。”
小潘不明白为什么同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表情怪异，正纳闷，李群山喝斥了那人一声“别乱讲话”，转头又对他交待：“你改天过来领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老教师都发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小潘本来就不是太在意，点个头出去了。
会议室里李群山对着刚才多嘴的人还在训斥：“你才来了多久，就学着这么嚼舌？”
平时这李老师是最爱开玩笑的一个人，难得见他这么严肃，那人被吼得愣住，脸上过不去，带点儿不快地问：“怎么了？”
李群山也觉察到自己语气重了，缓了缓才说：“对施承泽，不能乱开这种玩笑。”
“？”
“他是有家室的人。”
笑话，无论是学院里还是系上，大半老师都有家室，同事们荤腥不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难不成——
“他老婆很厉害？”
李群山摇头，向门外看了看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施承泽跟于副关系不好你看得出来吧？”
那人点点头。他们的副主任是系主任的老婆，挺事儿的一个人，系上没几个人喜欢。施承泽倒是对谁都挺好，教学上又是大拿，每年的评教值都一等一，惟独就是跟这个于副，工作上的事儿勉强还能说上两句，其他轻松点儿的场合几乎没见这两人同时露过面儿。他原来只当是施承泽专业太强不把于副放在眼里，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隐情？
“你以为就你聪明，能看出来乔敏对施承泽？哼，施承泽的夫人在咱们第二医院工作，早两年好像参加了什么援助计划，常年都在外地，乔敏因为和施承泽是大学同学，挺照顾他的，走得稍微近了点儿，结果院里那些女的就传些乱七八糟的……有一次于副说这些的时候让施承泽听见了，气得脸儿煞白，乔敏就在旁边儿呢，那他也没管，当场就摔了凳子走人。你小子以后注意点儿，别总一张嘴胡咧咧。”
原来是这样。听八卦听得挺起劲的人嘿笑着点头表示受教。还真没看出来那个施承泽是这么有脾气的人。这施夫人得什么样儿啊，能让他这样的人物这么疼？
另一边，系办外的楼梯转角，施承泽对着把自己叫出来却又皱眉不语的乔敏问：“什么事？”
“那个大四女生——”
“该说明的情况我已经跟院里说明了，清者自清。”施承泽是真没料到现在的学生这么嚣张，明明是自己犯错在先，居然敢反咬一口，身为女孩子，一点儿都不懂得自爱。那就不能怪他，本来那天教学楼里就不止他一个人，真实情况什么样，学院里要真有心调查，一问便知。
乔敏听了他这话，笑开了：“行了，有你这句话，我们也就放心了。”
我们？施承泽不知她还指谁。
“你和王佳有联系吗？”乔敏看出他的疑惑却不答反问。
“最近没有。”王佳回国以后，同学聚会大家都见过，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那系上要请她来作报告的事儿你知道吧？”
施承泽摇头。最近系里确实在定期地搞讲座，不过据他所知，被邀者通常都是国内相关领域的泰斗，王佳在国外学得这样好吗？
看到他脸上惊讶又略带不解的表情，乔敏多少猜到点儿他的想法，解释道：“因为是校友，又是女的，请她来给学生言传身教，系里觉得会事半功倍。”
也对，看来她当年毅然决定出国深造是明智之举。施承泽听了，并不搭腔，只笑一下。
“如果这次报告的效果好，系上还准备请她当客座教授。”乔敏又补一句。
“嗯。”施承泽再点头。
他一点儿都不担心吗？乔敏暗自皱眉，力主这种做法的是于副，摆明了是想看好戏。
他们都是这所学校毕业的，系上许多老人就是之前他们的老师，她从公司辞职刚进学校那会儿，施承泽还没结婚，挺多人想撮合他们，她自己也有心，但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施承泽是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她。伤心之余，她知道要避嫌，但风言风语也从没停止过。现在如果再加上个王佳，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子。
“你不怕永心她——”也许是多管闲事，但她还是忍不住问。
谁知施承泽听到妻子的名字，眉梢眼角都笑开来：“……我们准备要孩子。”和王佳都是陈年旧事了，永心怎么会计较？
“……是吗？恭喜。”乔敏恍神，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
“嗯，还有事——”施承泽话还没说完手机就响了，拿起来看一眼，是永心，早上她说要去市场，一个星期的菜她哪里提得动。刚才给她打电话她没接，估计现在事情办完了。
看他捏紧手机，乔敏也不好再耽搁：“没什么了，你忙吧。”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背后施承泽轻快的声音：“永心——”，
她忍不住叹气：该揪心的人都不揪心，她这个局外人又操的是哪门子的心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