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眼泪 我早就知道 ...
-
这个世界上,最隐晦的都是人心。
明明恨,却能够说爱。
明明爱,却偏要折磨。
我说我对你坦白,如有欺瞒天打雷劈。
你信么?
在听到谜语前就知道了谜底,多好啊。
若能听见人心,因为不能所以不用欺骗,恨就杀掉,爱就拥抱。
人生会不会变得简单一点?
三个人都在想,想那个可能拥有听心这种能力的人。
他借着宰相寿宴的名义发出这六张特殊的请柬,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没死,来找我。
四年前,殷忍在那个石室外听了几个月的呻吟声,突然有一天,所有的呻吟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细若游丝的呼吸。鬼使神差的,殷忍敲着石室壁大声说道:“还活着么?听得到么?我叫殷忍,就是那个差点就要和你一样的殷忍!虽然没有体会过,但想必你很恨我吧,恨我的话就活下去吧,活下去,来找我。”
我没死,来找我。
他听见了,而且真的凭着怨恨和怒气活下来了。依靠怨恨和怒气活下来的人,即使活着也不能被救赎吧?日夜都在痛苦的回忆中煎熬,是不杀人就不能停止的煎熬,是不看着他人比自己更悲惨就不能停止的煎熬。
“你疯了吗?如果是我的话,也会恨不得扒你的皮拆你的骨吃你的肉喝你的血的。”初水,冷冷地,慢慢地,说道。
殷忍小时候,曾被他父亲暗中送往听客楼,本意是希望这个打从出生就看不见的可怜儿子能学会保护自己,可是第二天就被殷忍师父抢了回来。而当殷忍在石室外的时候,听到的除了呻吟,就是一个像毒蛇吐信子的声音。
“可惜啦那个殷忍,我还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人!要是用他的话,试验早就成功了!”
阴差阳错,就得救了。于殷忍真是大幸。
而对于那些被活生生从耳朵灌进滚烫药水的人,殷忍这个名字,成了在意识里唯一可以发泄怨恨的对象了吧。
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活得好好的,我就要受这种苦?
凭什么?凭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有万贯家财,有些人一生下来就要死去?
凭什么!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但至少给我一个努力的机会吧?
在那个石室里挣扎的人里,又有多少是尚未涉世的孩子?
命运是如此的奇怪,简直连恨也不能。那么就只能恨你了。
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那么安静,只有他还活着。就像在黑暗中看着颤动着要熄灭的烛火,总想保护他。”
“那就该让他快点死掉!”
“我只想让他活着,他却要让自己活得痛苦。我是来杀他的。”
“杀他?你知道现在他变成怎么样的人了吗?能够操控宰相寿宴请柬的会是普通人吗?他还会听见人心,你会吗?你连一点武功都不会!我都好奇你是怎么从墨岑走到这里的!”
初水大声吼道。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脸颊通红。
“我会保护他的。”莫知小声说道,只是摄于初水的怒火不敢大声说出来。他觉得自己只要一看见这个女人就没办法自然地说话,总好像欠着她些什么。
殷忍听见了那一句嘀咕,微微笑了:“初水,你真的变很多了。你以前从不会这么大声说话的。”
“在那个看不见太阳的地方,老虎都不会吼叫。”初水咬着下唇,转着眼珠好像正试图把眼泪逼回去。可珍珠似的泪水还是一滴滴落下。
这次,她是真的伤心了吧。莫知从没见过像初水这样矛盾的女人,之前他也觉得她哭得很悲伤,但她却能在一秒钟里让面部肌肉松弛然后若无其事地擦去眼泪,而当莫知觉得这个女人生性凉薄的时候,她却哭得眼眶红了。
他很想帮她擦去眼泪,却不敢,因为那些眼泪不是为他流的。
“你好像并不后悔离开墨岑。”
“我只恨我没有离开的更早。还有,”初水瘪了瘪嘴,“当时怎么没坚持把你一起带走。”
“但我现在希望你能回墨岑,我情愿你在那呆到老死。你不知道,最近帝都来了很多,很多很不得了的人。你回墨岑吧,在那里楚姨会保护你的,可是在这里,殷忍,你不会武功啊,那些人要杀你连刀都不用拔!”
“初水。”殷忍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
初水说不出话来。
“初水,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离开墨岑呢?我在这个地方呆了一段日子,觉得这里的女人过的并不快乐啊。离开墨岑,你快乐吗?被人欺负过吗?有可以诉苦的人吗?”
初水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怎么可能不被人欺负过呢?怎么可能有可以诉苦的人呢?可是,我很快乐。”
她倔强地扬起脸,烛光照着她脸上的泪水莹莹发亮,却因为她眼里的光而黯淡了。
莫知觉得自己的呼吸滞了一下。
“我是最出色的女人,理应用最好的东西,住最好的地方,将来也会嫁给最出色的人!我本来就该被所有女人嫉妒!”
是的,墨岑很好。但墨岑没有最好,墨岑只有一个清心寡欲的女人和一个看不见的男人。
“就算被欺负,但能够得到最想要的东西就很好。那,初水,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我想要的,就是想要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
“我什么都不怕失去。”
“我不怕啊。可我明明活着,活着的人就该怕点什么的。”
“初水,你怕我死,你情愿再不见我也希望我活着。”
“可我不怕你死。初水,当初你离开我并不觉得伤心,我想就算有一天你死了我也不会伤心的。”
“我是不是很不正常啊。我可以对每个人好,却没办法爱上他们。在我眼里,他们不过是戏中的人物罢了。”
之后很久莫知才想起那一个晚上他真的没说几句话,可是就算情景再次演绎,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墨岑,初水,殷忍一下子变成非常遥远的名词。
我跟这个男人说过我会保护他,他也跟我说了谢谢。那时,在他眼里我就不过是个戏中的人物吗?他只是想好好陪我把那出戏演完罢了吧。
“我知道啊。”初水偏着头,伸手去摸殷忍的脸,“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很冷的人了,却一心想把你捂热。”
“楚姨说,我到了墨岑之后,你就变得很爱笑了。当时我很得意的。后来才知道最可笑的是我自己。”
“可我还是很喜欢你。那时你对我的确很好,我还记得我们坐在山坡上,星星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亮的惊人。我们在那里坐了一夜,听万松轰鸣。”
“其实,听那么大的声音,你会头晕吧。可你一直忍着,陪我笑,陪我聊天,这帝都里最贴心的公子哥儿都没你那么真心的好。”
“好得不真实。”
殷忍还是一脸平静的笑意,长长的睫毛低垂,公子如玉。
如玉清雅,如玉冰凉。
“宰相寿宴,我要去跳舞,就是刚才的舞,你们下去二楼找个房间先睡下,明天我让人给你们拿衣服和道具,到时你们就和我一起进去。”
说罢,她厌烦似的摆摆手:“走吧,我累了。”
两人出去的时候,莫知走在后面,他回头关门,看见初水还静静地站在那里,瘦成一把枯骨。
那支舞是跳给殷忍看的吧。
女人的灵魂老了谁陪你爱一场恨一场活一场死一场?
那是她想问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