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心》女几

5、生死之交 如果你有难

　　四月十七，都城永明。
　　野史说，当昪朝的开国皇帝白岁争第一次站在城头俯瞰他的城市的时候，正是夜晚。那时他刚刚爬上城头，他的士兵还在城门下冲杀，城市四处火光冲天。
　　空气中充斥着硝烟和人血的气味。尸横遍野。极目远眺，几十里外皆是绝望肃杀的景象。
　　没有人知道这个绝世的男人在想什么。
　　“此城当永明。”
　　浴血的帝王说。这座城将永远明亮下去。
　　仿佛是神祗经由他口说出的预言，因为战争而衰败的这座城在战后十年里迅速崛起，几百年来都是陈国最繁华的城市，街上灯光彻夜不熄。
　　是为永明。

　　“殷忍，你真的不出去玩吗？”剑眉星目的少年两手托腮趴在窗口上，大眼睛里满是遗憾，“那里有条街好像是卖好吃的，我们刚刚领了工钱，不如去大吃一顿吧？”
　　殷忍窝在房间一角。房间里只点了一盏蜡烛，阴影罩在他脸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他的声音听上去竟极是虚弱。
　　“还是很难受吗？”少年收回目光，担忧地看着他的同伴。
　　一踏入永明城，殷忍就开始不对劲。在外面还好，他一直都保持着极好的风度，但只要一剩下两人的时候，他就变得极为难受，只能在清晨的时候稍微睡一下。
　　“要不，我叫兰姐给你叫个大夫看看。”
　　殷忍突然干呕起来：“莫知，给我水……”
　　莫知忙倒了一碗水，喂殷忍喝下。
　　“抱着我的头。”殷忍喝完水，就势把头枕在莫知腿上，“还有，太阳穴有点疼，帮我按一下。”
　　连个请字都没有。莫知没好气地想，但还是听话地帮殷忍按太阳穴。
　　明明在别人面前那么乖巧，使唤我就那么顺口，倒像我欠了你什么似的。莫知继续在心里碎碎念着。这些话他都是不敢对殷忍说的，反正说了殷忍也不加理会，更多时候还会反驳得莫知觉得自己真的十恶不赦了。
　　“莫知，你那东西送出去了吗？”殷忍轻轻地问。
　　“没有。”说到这件事，莫知就真的很想叹气了。早在芦鱼镇的时候，他就告诉殷忍，他本是起月族人，这次来陈国是来替他阿爸归还一样故人的东西。
　　本来他阿爸跟他说到陈国国都去打听一下就能打听到这个人，可是他到街上一问，却发现周围的人对他都避之不及。
　　这样不知道还要困在这里多久。
　　本来两人还有点盘缠，但从芦鱼镇到帝都一路就已经花了不少，再加上帝都花费惊人，不久两人就一穷二白。
　　最后竟沦落到妓院做小厮！
　　本来莫知是宁死不肯的，但后来在殷忍的谆谆诱导和肚皮的强烈抗议之下，终于还是上了贼船。不过进来之后莫知发现其实他们也只用白天来做些清扫的活儿，和妓院的阴暗面接触的较少，想着反正不是自己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心里的抗拒也就少了一点。
　　但总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呀。莫知最终还是把气叹了出来。
　　“你那是什么东西啊？”殷忍翻了个身，示意莫知按另一边，“再用力点。”
　　莫知翻了个白眼，想想殷忍虽然嘴巴毒，却也是自己在这个国家最亲近的人了，便老实说道：“是一个人的骨灰。”
　　这个人叫叶容深。
　　我十岁那年，阿爸被人下毒，躺在床上连话都说不出。我的那些叔叔和哥哥们都围着阿爸，要阿爸写下任部落首领的名字。但因为这些人闹内讧，自己先打起来了。我还小，在帐篷里大气都不敢出。
　　很怕，很怕，很怕。那些人是我的长辈，是部落的保护人，我连对他们拔刀都不敢，他们却可以轻易杀了我。那时如果不是我最好的兄弟一直在身边陪着我的话，我大概早就崩溃了。我看着我阿爸那样被人侮辱，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你问我最好的朋友是谁？他叫巴姆勒。他本来可以跑出去的，却留了下来。他那时也还很小，却……
　　不过，他已经死了。啊，不，他死在七年以后。
　　我才没哭！你听我把故事说完！
　　后来，就是这个叫叶容深的人，带着五百个人还有十个大夫来了。他用刀剑把那些人逼了出去，让大夫进帐篷给阿爸解毒。阿爸的毒解了半个月，那五百个人就围着帐篷围了半个月。后来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只有几十个人了……
　　殷忍，你知道吗？我阿爸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叶容深。他知道叶容深来救他了，阿爸喊着他的名字，眼泪一直掉。我第一次看见阿爸掉眼泪。
　　再后来，我才知道，叶容深是阿爸年轻时四处游历时结交的朋友。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这次，叶容深是带着五百个人，从你们陈国帝都一路奔行千里到我们部落，来救他朋友的。
　　但他死了，阿爸让我把他的骨灰带回他的故乡。
　　莫知揉了揉眼睛，低头想看殷忍睡了没有，却发现殷忍早已睁开了眼睛，亮如星子的眼睛一直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
　　凉凉的晚风吹进了窗户，蜡烛的火焰明灭不定
　　一瞬间，莫知觉得眼前的人的眼睛明亮得让人心悸。他忽然想起，他和殷忍刚刚相识的时候就发生了那么危险的事情，之后便一直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来最讨厌像殷忍这样人前一面人后一面的人，可是他没办法讨厌殷忍。殷忍看不见，这样做是为了自保，他总是这样给自己找借口。但其实他根本不了解这个人，除了他叫殷忍，他对他一无所知：他有亲人吗？他多大了？他喜欢做什么？他到帝都来做什么……
　　他都不知道。
　　但他想要相信他，因为他只在他面前任性，他虽然常觉得委屈，也很开心。他到帝都的第一天，就惊叹这里的人口之多，可很快他就发现，那么多的人，却没有一个可以跟他像朋友那样说话。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可以让他称之为朋友的就是殷忍了。
　　“如果你有难了，我也会提刀上马奔行千里去救你的。”
　　话一出口，莫知就后悔了。完了，又要被嘲笑了。好歹别嘲笑我这句话。莫知想说。
　　可是殷忍已经闭上了眼睛，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着。
　　莫知松了一口气。
　　“谢谢。”
　　“不客气。”莫知说。然而下一秒他就睁大了眼睛：“啊？你说什么？”
　　殷忍决心睡觉，但莫知决心不放过他。
　　“说啊，说啊，你刚说什么？”莫知拼命摇晃着殷忍的脑袋。
　　“我什么都没说！让我睡觉！”殷忍挣扎着把头缩进棉被中去。可是莫知的力气比他大太多，结果殷忍觉得自己的脑袋要变成一团浆糊了。
　　师父，对不起，我应该谨记你的话的。说真心话的都没有好下场！
　　就在殷忍忍无可忍之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解救了他。
　　“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洗漱一下，换套好点的衣服。初水姐姐要见你们。”
　　“初水？”
　　初水是谁，在帝都问这个问题，是要遭白眼的。
　　初水，是让永明城明亮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