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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二十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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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眼前是明亮奢华的寝宫,规正的红木太师椅,精致的花梨木八仙桌。软榻上有些金色的流苏,有阵阵微风拂过,流苏跟随着微风翩然起舞。我穿着干净的亵衣,散发着淡淡馥香的头发像一朵盛开的花儿柔顺光洁地披散在枕边,手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胸前也缠上了绷带。我是被救了么?还是再做梦?
我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前依旧是明亮一片。
“终于醒了。”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淡淡酒香轻渺飘进的我的鼻中。
眼前一片湿润,我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坐在榻上,左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手,右手轻轻用沾水的棉球擦拭着我的嘴唇。我转头看着温柔的李佑,心里一片温暖,眼泪不争气地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看到我的眼泪,他一愣,随即在唇角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容,“都结束了,柳儿。”
听他如此说,我微笑着用力地点点头。我闭上眼缓缓送了口气,笑容突然凝固在唇角,我蓦然睁眼,怔怔地问道:“我隔壁的那个犯妇……如何了?”
他怔了下,并不答话,细眉紧蹙。
我打了个寒噤,最后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茫一闪,熄灭在地牢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我浑身上下逐渐冰凉起来,我的心汩汩流淌的好像不是血,是寒冰,冻得我抑制不住地战栗颤抖。我望向李佑,又开口轻轻问道:“可有全尸?”
他的眸子暗了又暗。看着他紧抿的嘴唇我猝然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大声哭泣起来。李佑一阵慌乱,他捧着我的手,一直在低声呢喃,“柳儿,不哭了,求求你。柳儿。柳儿……”
我要去找她,不管她在哪里,我要问问她,我到底是不是她的女儿!我挣扎着欲要爬起来。
李佑俯身将他的唇贴了上来,一股冰凉甘甜的味道滑入我的喉咙里,我的哭声戛然而止。窗外有清脆的鸟啼和细雨的声音,我处在迷离之中。仿佛那日在大雪的长安,鸿宾楼旁的深巷,他将我困在巷角,猝然一个绵长而深沉的吻。我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他这才起身离开我的唇。
他揉着着我额前的头发轻声说道:“你有我,我再也不会离开。我无法承诺你永远,我只能应允你,你在何方我就在何方。你在长安我就在长安,你在淮南我就在淮南,你在地狱我便在地狱。”
那一刻,终于明白,我彻底沦陷了,我要活着,为了他活着。我看着他黑白分明的桃花眼,那如春水的眸子里饱含深情,我轻轻地用小臂勾住他的颈项,努力探身想要去索吻,他见我如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火苗。
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动作。我循着声音,看到李承牵着高阳的手站在门口。李佑轻轻将我安置回床榻。
金色的阳光打在他们身上,远远望去,恍然有一种他们在万丈光芒漫步的感觉。春天的气息伴随着他们的脚步也缓缓靠近,高阳拿着一串应景的像结子一样的艳红色石榴花。她开心地扑到我的榻前,将那一串明艳动人的石榴花递给我,“柳儿姐姐这是我给你摘的。”
我欲起身行礼,李承连忙制住了我,“有伤在身,免了罢。”
我宠溺地对高阳笑笑,她的清眸立刻蓄满了泪水,我慌忙细语安慰道:“小十七不哭,柳儿姐姐不是没事么?”
她呜咽了好半天才抹了抹眼泪,腻在我的身边,说这说那逗我开心。
高阳今日穿了一身樱红色的宫装,头挽着小巧的堕马髻,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水灵细嫩,她的笑靥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我又看了看李承,玄色贴身的长袍极好地衬出他高挑挺拔的身材,领口的金色镂空云纹更显得他的皮肤白皙。我继续凝眸看了看小五子,细长的剑眉下一双似雾含水的桃花眼,微翘的鼻尖光洁圆润。我暗叹了声,天家的血统可真好呢。
李承和高阳围着我开心地聊了一会儿,李承就让下人把高阳带走了,小高阳一步三回头地被一个老嬷嬷带出了寝宫。【别问我什么嬷嬷的问题,唐朝也有嬷嬷!】
高阳走后没多久,李承本来开心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看小五子亲昵地捧着我受伤的手,眉头皱了又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地愠怒。
李承开口问道:“五弟,关于你的王妃,你打算怎么处置?”听到“王妃”这两个字,我和李佑的身体同时僵了下,随即我们便立即恢复正常。李佑轻轻地呵护着我的手,抬眸对上李承不友善的目光,说道:“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我的心中疑惑越来越多,他们是如何知道这一切都和柳云瑛有关的?又是如何将我救出来的?
李承不再看我们,他转身的刹那,我分明看到他的眼角滑出晶莹剔透的透明液体,我的心紧缩,像是被人狠狠勒住了咽喉一样,呼吸困难得犹如溺了水。我这辈子欠了太多的债,唐哲修的,李承的。谁的我都还不清,因为我上辈子欠了李佑的,这辈子我要把这一世的情还给他,就像三生石的故事,也许上一辈子我和李佑就注定在一起。
有淡淡的哀愁的凉风从窗户灌入,掠过屋里每个人的脸庞,所有人都换上了一副悲伤的表情。
我看着李承抖动的双肩,很想冲过去抱抱他。可是这个男人我不配拥有,也不能拥有。他挺拔俊直的脊梁在不可预测的未来要撑起大唐的一切。
李承深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那就任瑄儿处置吧。”他继而拍了拍手,“将犯人韦氏带上来!”
一个女子跑了进来,她穿着白皑皑的长裙,肩上披着淡白色的素纱,青丝散散地披在身后。她跑得轻快,裙边也随着脚步摇曳起来,逶迤拖地的素白长裙像是美丽的百合绚缦地盛放
是灵秀。
我的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骤然炸裂。那一刻,她倒在李承怀中眉头紧蹙嘴角带血微微含笑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掉,那个凄惨的微笑太震撼人心。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略施粉黛的脸上绽放着纯洁如雪莲般地笑容。她像是田野间一缕沁人心脾的清风吹进了这繁复奢华的寝宫。她的眼眸里从始至终都映着李承的身影。
整个宫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就惊走这宛如仙子的女子。
她好美,美得动人心弦。
她跑到李承的面前,轻轻楼住他的颈项,好似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含混不清地开口:“喝药……苦……”
李承将她楼至怀中,缓缓顺着她的三千青丝。他的眸子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他轻笑道:“乖,喝了药病才能好,等秀儿的病好了。我就带秀儿去看漠北的大雕,洛阳的牡丹,可好?”
灵秀发出孩童般银铃的笑声。她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这才注意到躺在床榻上的我。她走过来,冲我稚气地一笑,“你……病……喝药……”
我再也忍受不住,心口那样痛,痛得钻心剜骨。我撇过头,不再看她,只感觉脸上湿冷冷的一片。李承见状,挽起她将她的手递给紧跟在灵秀身后跑进来的嬷嬷,他嘱咐了几句那嬷嬷便让嬷嬷将灵秀带出了寝宫。
灵秀迈出寝宫的那一刹那,柳云瑛也被几个侍卫押解着踏过了门槛。
一场浩劫,物是人非。
为何要牵累这么多无辜的人?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柳云瑛,她梗着颈项,高傲地仰着头。一身大红的宫装,青丝披肩。她瘦的不成人形,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憔悴。她空洞木然地注视着我,眸子像一潭死水一样再也激荡不起任何波澜。
眼前逐渐浮现起那日的情景,她笑的轻蔑,柳云瑛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方零山就要死了!这次他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倏然弹坐起来,身上的伤口一阵刺痛,“呲”我倒吸一口冷气,疼痛让我眩晕起来,我猛然甩了甩头。李承和李佑均被我猛烈的动作吓了一跳。
“方大哥如何了!”我焦急地来回望着李承和李佑。
偌大的寝宫里又瞬间寂静了下来,我清楚地听到每个人的呼吸,没有人说话,一个个地都是蹙着眉头不看我。隔了好久李承叹口气开口说道:“瑄儿,我和五弟尽力了。可是这是父皇的旨意,我们也没有办法。”
我恍然感觉天地一震,眼泪如同冰冷的湍流,滚滚而来。
淮南这么明媚这么温暖的阳光,却仿佛一把冰冷的利刃,割断了他的人生,割断了他和赤玉的爱情。
小五子想环住我制止我的哭泣,可是我的伤口让他无从下手,我缓缓地挣扎着爬了起来,赤着脚走在冰冷的石板上,蓦然地一股寒意游遍全身,李佑焦急地想要将我安置回床榻可是却执拗不过我,只好在我身后紧紧搀扶着我。
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到柳云瑛的面前。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紧紧地锁定在小五子搀扶着我的手上。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孔,不顾指尖的疼痛扬手一个耳光向她扇去,可是因为力道太大我身子太虚,我摇摇欲坠般地跌在李佑的怀中。右手的指尖刺痛难耐,手掌不断嗡嗡地传来阵阵麻意。她偏着头,青丝散乱地遮住了脸。
我看到了儿时的小环在冲我眨着眼睛,儿时的柳云瑛在冲我笑。我情不自禁地轻啜起儿时的歌谣,“一条鱼,水里游,孤孤单单在发愁。两条鱼,水里游,摆摆尾巴点点头。三条鱼,水里游,快快活活笑开口。许多鱼,水里游,大家都是好朋友。”
柳云瑛的身体猝然一僵,她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保持住了自己的姿态。
和最后的仅存的一丝骄傲。
我望着她袅娜的身姿,眼前仿佛有一个英姿飒飒的女子身形在和她重影叠合,“柳云瑛如果可以,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认识你,我希望这辈子都没有做你的朋友。”
她冷笑了声,“我做得这些,都是为了殿下。”语毕,她看了看我身后的李佑。
我能感觉到李佑的手倏然一紧,但他的声音却是淡淡的,“我过得很好。”
“不好!殿下你过得不好!”柳云瑛跪在地上,挪动着双膝来到李佑面前,她紧紧攥住他素白袍子的下摆,凄厉地哭喊道:“不好,什么都不好,我不忍看殿下过得如此落魄!”
李佑一时错愕,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看着他怔忪的表情,本以为他又被柳云瑛这种在我看来极其自私的行为感动了的时候,李佑他却嗤笑了声,“我过得好不好只有我知道,你又怎会知道?这淮南有山有水,粉墙黛瓦,青江红花,细雨迷蒙。你说,有何不好?”
我看着李佑他的眸子,他说得淡淡的浅浅的,可是却如此得真情实意。他的微笑挂在嘴角,挂在了我的心中。
“殿下,这淮南王府又怎及得上齐王府的气派与雄伟,这淮南穷乡僻壤的地方又怎赶得上长安繁华热闹的三街六市!”柳云瑛紧紧攥着李佑的下摆,指节发白,“我这么做,是为了殿下能够早日回到长安!”
李佑顿时勃然大怒,他拽回自己的袍子,“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回长安!”
柳云瑛满脸的泪水,本来就苍白疲惫的面颊更显颓废,她欲伸手再去抓李佑的袍子,可是李佑一个闪身,柳云瑛扑倒在地,她的肩膀不断地颤抖,半晌,她缓缓仰头看着李佑,眸子中充斥着悲伤。她声嘶力竭地喊道:“是臣妾擅做主张的!魏王殿下答应臣妾,如果肯帮他对付太子,假以时日,待魏王登基,必定会让您返回长安的!臣妾也只是希望殿下您能过得快乐,臣妾不想看到您再对着那八个字每日喝酒,哀思不断!”
八个字。
韧若柳枝美如瑄玉。
看着柳云瑛匍地痛哭的样子,我心里错综复杂,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一种无法深思的失落。这世界没有真正的对与错,若不是当初我一个小小的谎言,又怎会有今天如此悲凉的结局。
天色暗下来,乌云也越来越厚重,细雨密集有力,豆大的雨滴打在殿外的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的痛哭声逐渐转为抽泣声,淹没在了骤大的雨声中。
时间像是停滞般,屋中的人都哀愁地看着柳云瑛。忽然,她仰起头,脸色苍白,想一个纸做的娃娃,她抹掉眼泪说道:“殿下,臣妾就要死了。可是臣妾不在乎。臣妾用自己的命换来殿下一生的富贵与平安,足矣。”
她挽起一个干净的笑容,又转头望向我,眸子熠熠生辉,“王柳瑄你还是输了。”
她的唇角猝然涌出一股股浓稠的黑色鲜血。她用如此惨烈决绝的方式,深深地在小五子的心中烫烙下一个永远不能平复的疤痕。
我真得输了。输得彻底。
我如此懦弱,竟连去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那些往事,如同狂烈的暴风骤雨,夹杂着满满的悲伤轰轰烈烈地洗涮着我。一阵阵巨大的眩晕感仿佛奔腾的千军万马向我冲来,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已经从□□深刻到心中。两行泪水在我脸上流淌,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随着泪水汩汩地流失。周围好似是一片茫茫的漆黑,唯独只有我一个人,陷在那无边无际的冰冷与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