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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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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杂乱昏暗潮湿的地牢,墙角由于许久未见打扫,遍及灰尘,挂满蛛网。地上铺着草垛,轻轻一抖落就会有蟑螂老鼠从草垛里逃出迅速四散。一股浓浓的刺鼻的腐败味在空气中飘荡。我躺在草垛上闭目养神,关在这地牢已经数日虽然这里环境恶劣,狱吏们却也不为难我,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酷刑。最近几日我胃口不好,总是吃得很少,一到晚上狱吏们熄了火把,就算有微弱的月光,我也什么都看不见,我想着是眼疾发作了吧。
头疼痛欲裂,我揉着额头舒缓着疼痛。这几日我严重的休息不足,每晚都睡不踏实总是做着噩梦,梦中灵秀一口鲜血喷在李承前襟上的画面不停地重复回放。也不知道灵秀现在如何,李承和李佑还有高阳他们怎样了,还有方零山和赤玉。投毒刺杀李承的会是谁,这一切又会和灵秀有怎样的关系,最重要的是母狐狸的警告。所有的事情又变成了一堆乱麻,我以为我离开皇宫就可以躲开那些纷纷扰扰的纠缠,却没想到还是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漩涡中。
突然我眼角余光瞟到了墙上,一只正在土墙上快速向前爬着的蟑螂肆无忌惮地从我眼皮底下溜过,我狠狠地一掌将它永远摁在了墙上。罪过,自打我来到这地牢中,已经不知道有多少鲜活的小生命死在我的掌下了。
“咚咚咚,咚咚咚。”
隔壁的犯人又开始敲墙,这是她的习惯,每日这个点就开始敲墙,一敲就一个时辰不带停的。狱吏们也都见怪不怪,只有我刚进来的时候还傻傻地以为隔壁的要越狱逃跑。
我无聊地随着隔壁的节奏也敲起了墙,那个女人突然恶狠狠地骂道:“你没事干了么!”
“苦中作乐不懂么?”我回道。
“拍你的蟑螂去。”她冰冷地说。
听到这,我无奈地乖乖住嘴,继续躺回草垛数蟑螂。
看着这蟑螂横行老鼠称王的地方,我微微叹气,活在这个世界上,连命都是别人赐予的,所以要学会把苦难和困苦当做荣幸和快乐,只要你的灵魂还是纯洁的。
一阵脚步声,一个狱吏走了过来身后跟着李承,他打开粗粗的锁链,推开门,然后恭敬地说道:“太子殿下请。”
“你可以退下了。”李承对狱吏点点头,说道。
我微抬头偷偷看着李承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随即翻了个身,装睡。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无法面对他。
“瑄儿。”他唤道。
我不理他,面朝土墙。
“瑄儿我知道你醒着。”他突然强行扳过我的肩膀,他的双目直直逼视着我。
我叹气,“娘娘她……”
“还在昏迷中。”李承说得无奈。
不知为何,眼泪突然一下就顺着我的脸颊滑了下来,我发疯一般将地上的草垛抓起然后扔在地上,有不少被惊着的蟑螂和老鼠四散然后立刻钻入别的草垛中。
“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哭着大喊,心中蔓延着千丝万缕的情绪,有委屈,有痛苦,有悲伤。
李承立刻箍住我,将我紧紧拉入怀中,细语安慰着我,“我知道不是你,不是你,瑄儿,我知道不是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我在他怀中逐渐安静了下来,突然我像受惊的小鹿一般,狠狠地推开他。我紧咬嘴唇,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自己,王柳瑄,尉迟灵秀还在床上昏迷,你却在这里和李承……你怎么对得起灵秀。他看着我,眸子里满是疑惑。他真的再也不可能是我的李四了,我和他也不能再有任何瓜葛,他有着肯为他付出一切的灵秀,而我的眼中只有那个轻轻对我说等我的李佑。
我凝视着他,他的鼻子,直直的高高的,像山的脊梁;他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一潭清泉;他的嘴唇,薄薄的淡淡的,像一朵迎风的花儿;他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最明媚的一束阳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李四永远都活在我的心中。
“太子殿下,在聚福园我的厢房里,有一个朱红色的小立柜,从上往下数左边的第三个格子中有一个物件是良娣娘娘要我转交给你的。”我闭上眼睛,脑中不停地重现着尉迟灵秀将那手镯给我的画面。遇到的大事?这就是你说的遇到的大事吧,灵秀。
“瑄儿。”李承轻唤着我,声音中带着悲伤。
“李四,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李四。”我摸了摸他的脸颊,继续说:“我是个固执的人,不值得你为我付出这么多。”
他苦笑着摇头,正过我的脑袋,不等我反应,他已经猝然吻了上来。我大惊失色,所有的血液轰然涌进脑中,唇上一股灼烧的气息,我本能地挣扎着,然后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他的手臂突然一松,我连忙挣脱开来不假思索一掌掴了过去。
“啪。”红红的指印在他的脸颊上淡淡地浮起,嘴唇也渐渐洇出一丝嫣红的血丝。他轻轻说:“等着我。”
“呵呵,殿下,齐大非偶。”我无力地回道。
他一时怔忪,皱了皱眉头咬了咬嘴唇,起身迅速地走出了牢房。
我坐在草垛上一阵眩晕,好像自己被卷入了大风之中,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唯一的感觉是唇边那丝还残留的温热的气息,回忆着刚才与他的接触,和那次在葡萄架下完全不同的感觉,一股淡淡的幽谷兰香还萦绕在鼻尖,扑簌簌地,滚烫的眼泪就落了下来。我一拳击在墙面上,土墙上倏倏地掉下些土渣。
“来这里的人都说不是自己,哈哈,你何必糟践自己。”隔壁那个敲墙的犯人早已停了手,此时正悠然自得地说着话。
我靠在土墙上,身心疲惫,不想多话。
“爱恨情仇,只是未到伤心时啊。”隔壁的人还在不断地说着,而我的脑海中已经被各种记忆充斥着,越来越多,像是要把我的脑袋撑裂一样。
我蜷着身子坐了很久,直到狱吏们把地牢的火把依依熄了。顿时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虽然有厚重的草垛御寒,但仍然感觉是彻骨的寒冷。我探索地摸了摸身边的稻草,然后往自己身边聚拢了些。害怕,恐惧,惊悸,一点点浮在心头,我蜷紧身体不断战栗着。不知坐了多久,我脑袋昏昏的,实在是抵制不住那绵绵的倦意,便昏睡了起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细碎的开锁链的声音将我惊醒,我被几个人箍住肩膀连拽带拖地带了了出去。天已经蒙蒙亮,眼前的物体模模糊糊地能看出个大概轮廓,我被他们拖到了公堂上。
公堂上大概有三四个人跪着,有一个审案的大臣,我的左前方和右前方,好像是坐着李承和李佑。
“啪。”审案的大臣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大胆刁妇,还不行礼?”听到这我颤巍巍地磕头行礼。“啪”那大臣又是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刁妇你可认罪?”
我听到这立刻昂首挺胸地板直了身体,回道:“民女为何认罪?”
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眼前的物体也逐渐清晰起来,我这才看清前方审案的大臣,正是滁州刺史王大人。他的头顶上方悬挂着一副大大的匾额,清明廉洁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李承和李佑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要拖延时间,这样他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来救我。
“好大的胆子,人证物证都在,还在嘴硬?”王大人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看了看身边那几个跪在地上被刺史大人称为人证的人,愤慨激昂地说道:“民女本就和这宴席无关,是王大人您下帖子请我前去赴宴,又是您提议让我跳舞,可是这西域美酒上得不偏不倚,正好赶上我欲要跳舞的时候上,王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太子殿下要看民女跳舞么?”
王大人气的手直颤,“这么说来是本官欲要加害太子殿下和良娣娘娘了?”
我冷哼道,“民女没有这么说。”
王大人怒发冲天,指着我怒喝道:“给我掌嘴,狠狠地掌。”
几个官吏迅速地擒住我,其中一个人拿出一个红木做的扁扁的木牌子,然后便开始狠狠地抽打我的嘴,一股火烧烧的感觉从口中蔓延,门牙生生地疼,仿佛被人狠狠地拔了去一样。一股腥气在口中蔓延,恶心得我反胃。细密的抽痛一波波的袭来,如同蚕丝成茧,千丝万缕,一根根缠上来,缠得我透不过气来,脑中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食我的思维,所有的念头都没了,我只要活下去活下去,我不能死,爹爹还在家里等着我。
“够了!”
“够了!”
李承和李佑同时喝住了官吏。那些官吏松开我,我便软软地瘫倒在了地上。一股股地鲜血从口中溢出。
只听李承厉声质问着滁州刺史,“人犯被你打成这般还如何审问?”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双眸,他蹙眉悲痛地看着我,恍若要把我看到他的身体里那般,他继而缓缓开口,“先将人犯押回地牢,三日后再审。”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必须离开这里。这是我剩下的唯一的念头,也是我唯一的动力。虽然死过一次可是我还是如此地怕死,这来之不易的两年生命让我更加小心翼翼更加视如珍宝。我原本觉得我已经看透生死,可是我错了,那些都是“我以为”,只到这生死一刻我才明白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贪生怕死。我静静地趴在草垛上,嘴肿得很夸张,稍稍张合嘴唇便疼痛难忍。我像是一支奄奄一息的秋蝉,趴在地上微弱得抖动着自己的透明蝉翼。狱吏们已经熄灭了墙上的火把,周围又陷入一片黑暗。
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我吓得欲要尖叫却因为嘴唇的疼痛只从喉咙里发出了浓浓的呜咽声,眼皮上猝然传来凉湿湿的感觉,我心中一惊,是那人的嘴唇,那微凉柔软的触觉直击我心底,我的心仿若棉絮一般,被狠狠地打出一个窝,久久不能平复。见我安静下来,那人缓缓放开我,我伸出手颤颤巍巍地向他的那个方向探索地摸去,摸了半天我还是摸不到他。
“你的眼睛……”他轻吼着,“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像是获得了极大的安慰一样,是李佑,是李佑,是李佑!我更加着急地胡乱探索着他的身子,他一把握住我半空中的手。
“手……好凉。”他拉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拉入怀中。
一股淡淡的酒香像天罗地网一样将我紧紧包围,我将头埋在他的胸膛。
“柳儿,我的柳儿,等我,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了。”他的声音暗哑。
“小五子这是梦么?”不顾嘴唇的剧痛,我艰难地张嘴问道。
“不是梦,不是梦。”他的声音自头顶飘来,飘渺得让我抓不到。我一时慌张生怕是梦,环抱他的手立刻使了使劲,他身体的温度透过衣衫渗进我的心脏。我挣开他的怀抱,然后摸了摸他的脸庞,熟悉的眉廓,熟悉的眼形,真得是他。
他捧起我的脸颊,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脸上,如此之近。他的声音带着万分痛苦,如同万蚁噬骨一样,“柳儿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艰难地摇了摇头,又重新回到他的怀抱,惶恐惊悸的心突然就踏实安稳了,他也环住我的身体,下巴轻轻支在我的头顶,柔声地说:“等这些都过去,我带你去治眼睛,再也不离开你,再也不放开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他顿了顿,声音暗哑了起来,“我是个傻子,我是个混蛋,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柳儿,不管以前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请你,相信我。请你,原谅我。”
一颗滚烫的泪珠滴在我的脸颊上,我伸出手摸到他的脸颊上,轻轻地抹掉那泪痕,然后又抽出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地慢慢地写道:我爱你。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我之前过的所有日子都是为了在等这一刻,之后在过的所有日子也都是为了一遍一遍想着这一刻。
有了这一刻我这一世都不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