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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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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打了你的左脸,你会不会把右脸也凑上去?若是我,大概会的吧,因为我很怀念,眼泪的味道。
——苏以染
陆司兴冲冲地赶到教室的时候,安以染已同往常一般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独自听歌,发呆。
明明是很寻常的情景,陆司却看得有些出神,仿佛突然发现那个总是微微低着头,不苟言笑的女孩子身上有着怎样一种明媚的忧伤。
昨晚听到的消息几乎推翻了他对苏以染的全部认知,有那么一刻,他为这个女孩的坚强而动容,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只因为,她不过和他一样,是个十六岁的孩子罢了。
十六岁的自己,有幸福美满的家,有刁钻的姐姐,日子是五彩缤纷的;而她却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人,陆司看着苏以染微微闭眼似乎享受的表情,突然很好奇在她耳边欢唱的是何天籁之音。
脚似乎不受自己控制似的,直直朝苏以染走过去,直到对上苏以染惊讶万分的眼,陆司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有多唐突。
因为现在的自己,几乎大半个身子都趴在苏以染的课桌上,一只手虚托着脑袋,另一只手却是毫不避讳地摘了苏以染的一个耳麦塞到自己耳朵内,听到是清新自然的班得瑞,陆司如遇知音地笑着开口“大清早就听班得瑞,苏以染你可真会享受啊……”
剩下的话悉数咽进肚里,因为他转头之际,正对上苏以染近在咫尺的脸,这样近的距离,仿佛苏以染长长的睫毛就要刷到自己脸上似的;这样近的距离,陆司只觉得苏以染的皮肤几乎是晶莹剔透的了,整个人像个冰清玉洁的玻璃娃娃,很是漂亮。
这番变故让两人都是一惊,短暂的对视之后,双双不约而同地后退,脸却是不可抑制地红了起来。
苏以染抿唇不语,黑亮的眸子微微瞪着面前的陆司,似乎有些生气。
陆司见苏以染似乎气得不轻,匆忙按捺住自己的羞惭,尽量若无其事地笑道“班得瑞可是轻音乐的代表,我家里收藏了他们的每一张专辑,你若喜欢,下次我可以带给你听听。”
苏以染不接话,却也不再看他,仿佛一瞬间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变得疏离而遥远。
陆司暗暗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却又对眼前的局面无计可施。正苦恼着,身后却传来安冉惯有的清淡嗓音“雾色山脉很唯美,那是俗世绝迹的空灵。”
说着,便从自己的CD机中拿出碟片来,淡蓝色的封面,伴着若隐若现的雪山,苏以染一见便喜欢上了,方才的羞恼立马消失不见,两眼满是欣喜,也任由安冉自作主张地将碟片放进自己的CD机里。
然后,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按下播放键,“听听看,很美。”
悠扬的乐曲在耳畔萦绕,似乎整个人都被带到了另一方天地,这里没有争吵,没有怨怼,只有澄澈的湖泊,高耸的雪山,还有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她可以躺在天地之间,沐浴自然之美,幸福的极致,大约便是如此了吧。
苏以染听着听着,嘴角勾起了愉悦的笑,安冉看着她浅浅的笑意,眼底缓缓开了花。
陆司也稍稍松了口气,对着安冉悄悄竖起大拇指,他倒是小看了自己的好友,以为他不善言辞,却原来,是深藏不露的哄人高手。
只是心底还是有些隐隐的不舒服。
陆司不太明白这种情绪,只是隐隐明白这样的不快来源于冉和安以染之间无可取代的契合感,仿佛他们之间有另一个世界,那是他无法涉足的地方。
这样的隔离感让他觉得失落,还有浅浅的……伤心。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进了教室,早晨的小插曲也就这么揭了过去。
午间的时候,陆司将运动会的名单交到办公室。正准备找安以染谈谈去他家的事,却见她的座位上空空荡荡的。
陆司奇怪地问着她的前桌梁盼“安以染去哪了?”
梁盼正和同桌聊娱乐八卦聊到兴头上,听了他的问话,只是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方才有家长找,大概是她家里来人了吧!”
陆司听得“咯噔”一响,不会是爸妈等不及,还是来学校逮人了吧!
“那家长是不是中等身高,烫着卷发?”
梁盼虽不明白班长为什么对这事这么感兴趣,却还是费心回想了片刻,然后摇摇头“不是,我记得那人有及腰的长发,个子很高,比苏以染还要高一点。”
听闻不是自己母亲,陆司略略放心,但转瞬又升起了疑惑,不是自己家人,那找苏以染的人又是何方神圣?
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教室,发现安冉竟然也不在,陆司的眉头轻轻一皱,却是什么也没说,自己跑出去寻苏以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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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小树林。
苏以染皱眉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带着慈爱的笑容拿出一件又一件或白或粉的长裙,看着她化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得体的黑白套装,风韵犹存的脸上满是和善。
“小染,你看看喜不喜欢?这些都是妈妈特意给你挑的,店员说这些都是时下的小姑娘最喜欢的款式呢!”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考上青霖也不跟妈说一声,这是多大的喜事啊,你早点告诉妈妈地话,妈就可以给你做好吃的。”
“我来之前和你们的班主任聊了许久,他说你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是不太合群,虽说学习很重要,但适当的人际交往也是很必要的,你又是以全省第一的成绩入学的,若是不多多和人来往的话,会被人说成目中无人的哟……”
“我在青霖转悠了一圈,这里环境真是不错,听你班主任说你在学校寄宿,妈妈担心宿舍环境会不会太苦,妈妈在这里有个很好的朋友,你搬去他家住好不好?”
……
卢瑛娥滔滔不绝地讲着,全然没发觉自己的孩子一直缄口不语,直到把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说完了,才恍然发现苏以染一脸的不耐烦。
“说完了?”
冷冷的语调似冷水一般泼了卢瑛娥一脸一身,卢瑛娥的脸色登时就有些下不来,却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话里的苦涩却是显而易见:“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这样和妈妈说话……”
苏以染不客气地打断道“不然呢,你还想要母慈子孝不成,简直是痴人说梦!”
话音未落,卢瑛娥怒不可遏地甩了一个巴掌,清脆的声音将两个人都震的一愣,卢瑛娥呆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苏以染却只是抬手抚上自己的隐隐作痛的脸,笑得讽刺无比: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这才对嘛,何必摆出一副慈爱的脸孔,没的叫人恶心。”
“苏以染,你——”卢瑛娥气得举起手来,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苏以染却是笑着把另一边凑上去“想打我,好啊,你打啊,打啊,最好打死我,否则你永远都得面对这么一个顶心顶肺的女儿!”
说到最后,几乎是有些声嘶力竭地吼叫了,眼角酸酸的,苏以染略略抬头,固执地不愿在这个人面前示弱。
卢瑛娥却是开始嚎啕大哭“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混账女儿,跟你那个狼心狗肺的爸一样,生来只会作践我,我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毁在你们这没良心的娥父女俩身上……”
“苏辉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自己在外面风流快活却把这么个拖油瓶扔给我,我怎么这么命苦啊,丈夫对我不忠,女儿对我不孝,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苏以染看着自己母亲如唱大戏一般将破皮耍赖信手拈来,厌恶地闭上眼,这样的戏码,在父母离婚后的两年里,上演了无数次。
刚开始的时候,苏以染总是哭,仿佛自己真的是拖累母亲的祸害,也为父亲的抛弃而伤心不已,很长一段时间里,苏以染的眼睛总是红肿不堪的,也是在那时候,她养成了低头走路的习惯。仿佛这样,眼底的悲伤便可以掩埋起来,谁也看不见,谁也碰触不到。
父母离婚以后,母亲整个人都变了,她整日整日地不去上班,不是喝得酩酊大醉便是在家里骂骂咧咧,邻居不满的控诉声也总是被母亲凶悍的吼声压下去,时日一长,周围的人也便对苏家的噪声充耳不闻了。
起初苏以染还会怯怯地劝阻母亲,但得到的不是白眼便是巴掌,久而久之,苏以染也就怕了,只要看到母亲抱起酒瓶,苏以染就会躲得远远的,唯有这样,她才能离伤害远一些。
遍地的酒瓶,乱七八糟的家具,横七竖八的抱枕,神志不清的母亲,永不消肿的巴掌印,这便是苏以染过去两年摆脱不掉的噩梦。
明白了哭哭啼啼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招来更多的打骂之后,苏以染便再也不会哭。母亲喝酒的时候,母亲摔东西的时候,母亲骂人的时候,她只是塞上耳机,反锁房门,缩在角落紧紧地抱住自己,这种时候,她只是觉得悲哀,眼泪却是再也流不出来。
她一度以为自己的生活就在这样的躲躲藏藏畏畏缩缩中度过了,直到偶然间看到一份报纸的头版,那个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上帝为她开的另一扇门,一切都有了新的出口。
那是邻市的高考状元,捧着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镜头前笑得无比开心。
苏以染突然顿悟,也许,她也可以依葫芦画瓢,凭着中考的跳板,远远地逃离那个让人心生厌恶的地方。
生平第一次有了明确的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苏以染很开心,似乎一下子摆脱了过去的阴影,她的生活开始一点一点地充实起来。每日的埋头苦读成了她最幸福的事,每攻克一道难题,每做完一套模拟试卷,她都会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
所谓的奖励,也不过是在母亲熟睡之后,偷偷给自己下碗水饺罢了。那是她唯一可以用来犒劳自己的东西。
虽然寂静的客厅里,只有自己悄悄吃东西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但苏以染还是觉得很满足,至少,这一刻的宁静是属于她的,谁也抢不走。
中考成绩比她想象的还要好,虽有些意外,但这是自己的辛苦所得,所以苏以染很是坦然。比起班主任的自豪同学们的羡慕,放榜那刻她反而内心一派宁静。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着,苏以染,你终于自由了。
想到这,苏以染迎着阳光,甜甜地笑了。
最大的意外之喜,莫过于青霖一中作为奖励的全免学杂费,还有五千的全额奖学金,一下子将她的学费生活费问题统统解决了,这无疑让苏以染开心不已。
去学校报到的前夕,苏以染挣扎了许久,还是期期艾艾地向坐在窗边喝酒的母亲开了口“妈,再过两天就是高中报到的日子,我……”
话未说完,卢瑛娥便恼恨地把手中的啤酒瓶砸了过来“滚!又想找老娘要钱,你那书念了干什么,除了吃我的老本,还有什么用,难不成咱们家还能出个女状元不成?”
酒瓶砸在额角很疼,苏以染甚至还感觉有温热的粘稠物顺着眼角掉下来,几百个日夜的忽视,责骂,她都咬牙忍过来了,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心灰。时至今日,她还期盼什么呢,她的父亲,早就不要她了,而她的母亲,除了酒便是那个让她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何曾有过她一星半点的影子呢?
她来向她告别,也只是自取其辱罢了。她不奢求母亲能像旁人的家长一样,能笑着摸摸她的头,说一声,孩子,你真棒。她只是想,母亲能温和地看她一眼,就好了。
可是,就连这样卑微的渴望,也被无情地撕碎了。
苏以染笑了,她关于亲情的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夜,被坚硬的啤酒瓶,厌恶的眼神,还有鲜红的血,无声埋葬。
苏以染抬手擦掉了模糊视线的血迹,转身,回房。关上门的刹那,也关上了自己的心。
那一夜,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那一夜,她暗暗告诉自己,苏以染,这是你最后一次软弱,这是你最后一次哭,以后你一个人,一定要活得好好的。
第二天,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在万籁俱寂的清晨,离开了那个让她伤心让她厌恶的地方,也离开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女人。
苏以染闭上眼,过去的种种一一滑过,那种刺骨的疼痛又泛上心间,不由得愈发心力交瘁,“你究竟想干什么?若是想打我,你就尽管打,若是想骂他,你尽可以在家里骂,这样哭闹很有意思么?”
卢瑛娥被她说的一愣,哭闹声也跟着停了下来,半晌才开口道“我又何尝想闹得这么没脸没皮的,我本是一番好意想来看看你的,结果你就这么冷潮热讽的对我,我气不过就控制不住脾气了嘛!”
苏以染被她这番“恶人先告状”的论调弄得好气又好笑,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从来看不到自己的错,每每出事,总是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仿佛全世界都对不住她,唯有她自己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就是这样的处事态度让苏以染厌烦不已,明明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偏还像小孩子一般,既蛮不讲理又毫无责任心,出了事便一味怨天尤人,从来不思改变。
幸福是需要寻找的,也是要人自己去创造的,一味空想空等着她的降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不觉得很可笑么?
知道多说无益,苏以染忍了忍,将心间的不快压了下去,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好脸色,却还是伸手将卢瑛娥手上的纸袋接了过来,语气却是十足的生疏“衣服我收下了,多谢你的好意。我一会儿还有课,你先回去吧。”
卢瑛娥见她接过了自己的礼物,登时变得高兴起来,“好,好,你喜欢就好,那妈下次再来看你。”说着,上前一步似乎想要给她一个临别的拥抱。
苏以染却是大大地后退了一步,极为厌恶地避开了,也不管卢瑛娥僵硬尴尬的神色,只是别过头去“你不要再来学校,放月假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
卢瑛娥站了半晌,方才接了句“那我就先走了。”
苏以染不置可否,卢瑛娥等了片刻也没有等到她半句送别的话,只得失望的离开了。
直到卢瑛娥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小树林的尽头,苏以染才脱力般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深处,片刻,有点点水渍滴落地面。
一只手轻柔地落到头顶上,苏以染恼怒地抬头“你怎么又回……”后半句话卡在喉间,因为在她面前的,并非去而复返的母亲,而是一脸温柔的安冉。
见是他,苏以染忙低下头,三两下将泪擦干,一想到方才的种种也许都落入了这人眼里,安以染不由地怒上心来,语气也格外地生硬“你怎么会在这?”
安冉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苏以染的头发,不说话。
苏以染有些别扭地躲开他的手,却见他不甚理解地皱起眉“雪不开心,我这样,就好了。”
“雪?”苏以染疑惑地反问。
安冉难得的耐心解释道:“我家的狗狗,你见过的。”
却不想这番解释无异于火上浇油,苏以染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竟是把我比作你家的狗?”
“雪很好,漂亮,乖,安静,你,一样。”
安冉费力地说着,看着他如此认真解释的样子,苏以染不知怎的就很想笑,然后真的笑了出来,安冉只是抬手按在她嘴角的酒窝上:“笑了,就好。”
苏以染对上他干净的眼,突然觉得很安心,然后缓缓伸出手,环住安冉的腰,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肩窝“笨蛋,拥抱才是安慰人最温暖的方式。”
安冉先是一惊,但在听了她的话后却是释然地一笑,然后安静地任由她抱着。
半晌,肩窝有淡淡的湿意传来,安冉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用手轻抚着这个女孩的发,无声地传达着他的安慰。
这一秒,风很静,拥抱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