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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夕阳下瘦 ...

  •   夕阳下瘦削的剪影,是懵懂时节里,最初的记忆。
      ——苏以染
      “砰——”尖锐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刺耳。
      更刺耳的却是一女子的谩骂声“苏辉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我卢瑛娥嫁给你二十年,含辛茹苦地打点着这个家,跟着你走南闯北,陪着你起起伏伏,哪一点对不住你了,啊?好不容易苦尽甘来了,有了自己的公司,女儿也长大了,你却……你却给我在外边找了个狐狸精……”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女子索性不管不顾地瘫坐在地板上撒起泼来“我不活了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十几岁跟着你这个没良心的出来混,眼下人老珠黄了,就碍了某人的眼了……”
      男子却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眼见那女子由毫不客气的骂骂咧咧转为苦肉计的哀兵政策,继而又换上恶声恶气的诅咒,心下却是一片冰凉。
      这就是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曾经的温柔体贴在时间的长河中悉数化作了冷嘲热讽,家里越来越富足的时候,他们却是渐行渐远了。
      记不清有多久不曾一起吃饭,想不起上一次全家出行是在何时,唯一清晰的,便是日复一日的争吵,还有,想看两生厌的彼此。
      既然如此折磨,放手,未尝不是一件彼此解脱的美事。
      苏辉看着咬牙切齿的卢瑛娥,神色莫辨,现如今,他是愈发看不懂她了。他回来,她便语带讽刺地查东摸西;他不回来,她便疑神疑鬼地胡思乱想。公司的业务越做越大,他应对这些尚且疲惫不堪,回来还要继续永无止境的盘查猜疑。他苏辉是人不是神,也会累会倦,为什么她却看不见?
      也或许,她只是选择性失明罢了。
      初始,他犹能耐着性子与之周旋,但时日一长,他也渐渐吃不消了。近两个月,卢瑛娥疑神疑鬼的毛病越发变本加厉起来,避无可避之下,苏辉开始有意识地拖延回家的时间,直至夜不归宿。
      这样消极的逃避方式,在一次酒后的出轨事件暴露之后,终于将矛盾之火烧得如火如荼。
      争吵,厮打,谩骂,热讽,冷战,夫妻失和的诸多态势竞相上演,真可谓是百花齐放。
      时至今日,苏辉终于心灰意冷,向卢瑛娥提出离婚。
      原以为恨他如斯的卢瑛娥会爽快地同意,毕竟这样互相仇视的生活实在太磨人了些。却不料卢瑛娥看到离婚协议书时只是冷冷一笑,既而撕成碎片悉数砸在他脸上“离婚?然后成全你和那小妖精,我告诉你苏辉,你做梦!”
      “我卢瑛娥便是死,也绝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既而嚎啕大哭,控诉着他的诸多不是,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苏辉心里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念及昨日种种,苏辉不觉放柔了语气:“你早些休息吧,离婚的事我会全权委托给孙律师。房子,车子,统统留给你。”
      说完,也不等卢瑛娥回答,便开门离去。
      坐进车里的瞬间,苏辉好一阵恍惚,长达二十年的婚姻,终是走到了尽头。
      情之一物,终是伤人。
      鬼使神差地,苏辉抬头看了看女儿的房间。
      那儿漆黑一片。苏辉眼神黯了黯,正欲收回目光,却在划过阳台的地方顿住。
      阳台不大,却是女儿的乐园。苏辉闭上眼睛,仿若看见那小小的人儿,窝在搁于阳台的躺椅中,似猫咪一般,露出享受愉悦的笑。
      时间再拉长一些,是自己抱着女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念着不知所云的童话故事书……
      还有女儿笨拙地端着水盆踉跄着要给自己洗脚……
      而现在,他的女儿,只是双手环膝地窝在躺椅中,一如从前难过时的模样。只是那时候,他会不遗余力地哄女儿开心,而今后,却只有女儿一个人走出伤悲了……
      和妻子卢瑛娥解除婚姻关系让他觉得解脱,唯一的遗憾,便是这个打小便黏他的女儿了。
      业务的繁忙让他渐渐疏于对家庭的照管,落在女儿身上的关注自然也少得可怜。
      他的女儿,太乖巧了,常常安静得恍若不在,苏辉原以为是天性使然,在这一刻,却如醍醐灌顶一般顿悟。他怎么忘了,在久远的记忆里,在他和妻子尚且和睦之时,女儿也是爱笑爱闹的,只是后来,家里争吵不断,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儿也便消散了,只余下一抹安静而又单薄的身影。
      一如此刻,耳闻目睹了这一切的她,依旧不言不语,只是如受伤的小兽一般,把自己关在黑暗的角落,然后,独自舔伤。
      有那么一刻,苏辉几乎要软下心来,折回去将女儿抱在怀里好生安抚一番,但思及卢瑛娥歇斯底里的怒骂,苏辉抬出去的脚便硬生生地收住,然后狠狠心,开车离开。
      那一年,苏以染十四岁。
      那是她记忆中最冷的时刻。天冷,心,更冷。
      *************************************
      历史悠久的青霖一中人声鼎沸。
      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各色车辆将偌大的一中围了个水泄不通。
      青霖一中是A市最富盛名的高校。令其他学校望尘莫及的大学录取率便是它横霸一方的王牌。不管是高官子弟还是富家少爷,抑或是出身普通的工薪家庭,无一不是削尖了脑袋往里钻。不同的是,前者得益于家中权势钱财,后者则依赖于自身的刻苦努力。为的,也不过是那强有力的大学敲门砖罢了。
      现如今的潮流,孩子便是至尊无上的宝贝。开学报到,竟也成了一家老少齐上阵的夸张阵容,不得不让人摇头感叹当今的世风日下。
      苏以染单肩背着一个浅紫色的书包,颇为轻巧地在人群中穿梭,看着这浩浩荡荡的报到队伍,心下庆幸自己的先见之明。
      早料到会是这般声势浩大的局面,苏以染昨日一早便乘车到了学校,毫不费力地报到,缴费,搬宿舍,很快便将一切打点妥当。
      看着家长们冒着烈日为孩子东奔西跑却依然掩饰不住的欣喜自豪神色,苏以染只觉得刺目,习惯性地垂着头往前走,似乎这样就可以看不见,看不见别人的幸福,也看不见自己的形单影只。
      从爸爸搬出家的那一天起,苏以染的生活便从天堂坠入了地狱。
      那个晚上,她眼睁睁地看着爸爸离去,看着她最喜欢的白色奔驰一点一点消失不见,然后听着自己的心,寸寸碎裂。
      她不记得独自在阳台哭了多久,只知道当她拖着有些麻痹的双腿走到客厅时,见到的是妈妈失魂落魄的脸。那样空洞的眼神无端地让苏以染有些害怕,她怯怯地开口:“妈……”
      回应她的,却是卢瑛娥手边的碎玻璃杯,尖锐的利器划破额角,然后有细细密密的血渍滑下来,苏以染不觉得疼,她只是难过,很难过很难过,因为伴随那碎玻璃而来的,还有卢瑛娥饱含厌恶的一声“滚!”,那真是最伤人的武器,顷刻间割得她疼痛不止。
      苏以染不自觉地摸了摸额角的疤痕,嘴角掀起一抹苦笑。
      那晚以后,整整一年的时间,她疯魔一般地念书,终是考到了邻市的青霖一中,终是逃开了那个人,终是,逃离了那个让她窒息的家。
      昨晚的四处溜达,让苏以染对学校有了个大致的了解,颇有些熟门熟路地找到后山的樱花树,将包一丢,鞋一脱,便在树下的草地上躺了下来。
      这是她昨日偶然发现的地方,一见之下便喜不自禁,因着喜欢日本动漫的缘故,苏以染爱屋及乌地对日本有着无尽的好感与新奇,也因此,尤为钟爱樱花。总觉得那浅浅的花瓣儿,虽有些淡淡地,却能沁到人心窝子去。
      风轻轻地吹着,伴着树荫特有的清凉,苏以染的眼皮渐渐有些沉重,却是在樱花树下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以染被脸上的濡湿感惊醒,睁眼便对上偌大的一条狼狗,虽通体雪白很是漂亮,但苏以染乍见之下,还是惊得三魂去了六魄。
      终究不是大惊小怪之人,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叫扼杀在喉间,苏以染脸色苍白地越过那狼狗,对上不远处支着画架沙沙作画的人,神色不虞。
      那人却恍若不见,只是专注于自己的画。苏以染心下认栽,埋头穿鞋,背包,走人。
      身后传来那人淡漠的声音“坏了。”
      苏以染脚步未停,却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拦在身前,好看的眉浅浅皱起,修长的手指将画卷递过来,苏以染不明所以地接过,正欲发问,却在看到画的瞬间僵住。
      因为画中的人,是她。是熟睡依然眉头紧皱,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
      这人眼光何等犀利,顷刻间便将她掩藏的心绪连根拔起,然后曝晒在太阳底下,这样,突然。让她不知所措。
      几乎在一瞬间,苏以染便对这个面容俊雅的男生心生厌恶。
      偏那人还一无所知,只是略带嫌弃地将画硬塞至苏以染手中,淡淡地重复道:“坏了,给你。”
      苏以染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当着他的面便将画揉成一团扔至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那人却是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也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拽住苏以染的胳臂,目光带着谴责,还有薄怒。
      苏以染有些抓狂,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为什么躲到这样偏僻的地方还能遇见这样奇怪而胡搅蛮缠的人?
      他擅自将她作为素材,她不动怒不代表她不生气,尽管她素来脾气温和,却也不能容忍陌生人对她内心的窥探,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都不会原谅。
      那是她自己尚且竭力逃避的东西,这个人,他凭什么将其点破,他又怎么可以将其点破,点破她心底最不愿为人所知的脆弱。
      两人无声的僵持着,直至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奇怪地响起:
      “冉,你们在做什么?”
      两人双双回头,却神态不一。一个神情一松,另一个则是满脸疑惑。
      苏以染疑惑地打量着来人,高高的个子,阳光的笑容,浅碎的头发,很是俊朗的一张脸。
      这样出众的脸,若是见过,苏以染是绝对不会忘记的,她可以肯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为什么他却一脸热络地叫自己“染”,那是连父母都不曾有过的亲密。
      但很快,苏以染便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因为那个男生叫的那一声“冉”,不是自己,而是此刻拽住自己的这个瘦弱却好看的男生。
      陆司奇怪地瞥了眼好友,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单薄却高挑的女生,那女生却是略低着头,看不清眉目,入眼只见她那头黑如绸缎的长发。
      “发生什么事?”
      拽着苏以染的手松了开来,那人只是皱着眉“画。”
      陆司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草地上孤零零地躺着一团皱巴巴的画纸,摊开一看,却是女孩儿的睡颜,再看看眼下的光景,聪明如他,当下明了。
      拿起画走近那个垂首的女孩“冉没有恶意,他只是爱画成痴。他固然有错在先,但你这般毁画,却也有些过了。冉不擅言辞,这般拉扯也只是想要你收下画,好好保存而已,你俩这一来一往也算是扯平了,这画,便当做是赔礼好不好?”
      陆司这话说得在理又不失风趣,苏以染也不好再发作,便顺势将画接了过来:
      “我会收好。”
      陆司登时笑了,苏以染虽未抬头,却也能从他爽朗的笑声中感受他的愉悦。那样灼目的开朗,如阳光般,是她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她从来避之如洪水猛兽。
      当下也不多言,抱着画便匆匆跑开。
      身后传来陆司的调侃声:“冉,难得也有让你动情绪的女生,还以为你除了画画便是无知无觉的木头了呢……”
      苏以染脸上一红,却是跑地更快了,也因此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回答。
      她不知道,陆司在听到冉淡淡地说出“她,不一样。”时的惊讶,也没看见冉眼底那浅浅的光泽,一如泉水,清澈见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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