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打回原形

1、暴雨 迟到的人带

　　他好像听见水滴落在树叶上，细细密密地散开。
　　“哎，醒醒……”
　　郭晓丁睡眼惺忪地叫醒了方敬，“电话，找你的。”
　　宿舍的电话是装在郭晓丁床头，每次早上来电话都是他接，也亏得他脾气好，换了其他人，是绝对不干的。
　　方敬眼睛都不睁地拿起话筒。
　　“你好，哪位……”
　　“小敬，是我！”
　　是孟姐。
　　方敬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打扰你，昨天晚上下了暴雨，店里的房顶渗水，东西都弄湿了，你能过来帮忙吗？我现在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真的，麻烦你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看来是真的很着急。方敬大概明白了她的困境，尽力温柔地安慰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马上就赶过来。”
　　方敬迅速穿好衣服，洗漱整理完毕。在出门前，被郭晓丁叫住了。
　　“怎么了，这么早去哪儿？”
　　“我姐姐那边有点状况。”
　　“早点回来啊，今天那课的教授很严厉。”
　　“我会赶回来的，帮我占位置啊！”
　　走出宿舍，外边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地上有一摊一摊的积水，落叶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也不动。
　　方敬没有带伞，若有似无地细雨落在他的睫毛上。
　　这是……暴雨？

　　孟姐的西点店“everyday”，就在学校不远的一座公园旁边。
　　店门外有很大一片草坪，天气好的时候会有些鸽子飞来停在这里，孟姐就拿些蛋糕屑来喂它们。
　　店门半掩着，方敬走进去。房顶好几个地方都在滴水，弄脏了孟姐漂亮的桌布和地板，看起来一片狼籍。
　　孟姐正蹲在地上擦水，小小的身影充满了无助。
　　“让我来。”方敬赶紧走过去从她手上接过抹布。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擦擦脸上的水，精致的妆都被弄花了。“我再去拿张干毛巾来。”

　　孟姐是方敬的远房堂姐。但是她自从高中的时候离开老家就没再回去过，那时方敬才八九岁。
　　在老家的小镇上，孟姐还是个颇有些争议的人。
　　她从小就漂亮温顺，讨人喜爱，周围的人都对她百般呵护。没想到在她高中还没念完的时候，就跟一个比她大两轮的美国老头私奔了。当年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小镇。她去了美国，直到那美国老头死了，她才回来。她没回老家，就在市里开了家店，据说她老公家就是开西点店的。
　　方敬考上大学来到市里，才再见到她。十几年过去了，虽然外貌上不可避免地留下了一些沧桑的痕迹，但是她的个性还是那么迷糊温顺，眼神还保留着少女的羞涩和笨拙。
　　和她重逢的第一次见面，方敬就觉得围绕在她身上那些闲言碎语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她的店意外的生意不错，只是经常出点小状况。每当她方寸大乱地来求助，方敬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漏水的情况确实很严重，刚擦干净的地板很快又被弄湿了。雨断断续续地在下着，好像雨势有越来越大的迹象。
　　看来，必须要从根本上解决的问题了。
　　方敬爬上了房顶，将塑料布铺在上面。这样应该可以支撑到维修工人的到来。
　　这么一折腾，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和孟姐说了一声就往学校赶。
　　不管他跑得再快，还是迟到了。
　　雨势忽然加大，真的成了暴雨了。
　　教室里已经开始上课了，方敬全身滴着水，冷得发抖，这副狼狈的模样也没能勾起被教授的恻隐之心，他冰冷的眼神扫过来，方敬顿时感觉头发都结冰了。
　　他低着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郭晓丁旁边坐下。郭晓丁体贴递过一包纸巾，他接过来，一时没敢动。直到教室的气氛完全恢复，他才松了口气，赶紧擦掉脸上的水。
　　课还没上多久，教授正要讲到关键的时候，门又被哐当一声推开了。
　　“啊，不好意思。”迟到的人很没神经，还跟教授打招呼。“你好。”
　　学生里发出窃笑声。
　　教授的脸色一沉，保持着最后的风度：“去坐好。”
　　“哦。”迟到的人带着帽子，帽檐底下只露下巴。帽子湿了，滴着水。又是一个倒霉的人，方敬同情地看着他。
　　这人个高腿长，走路很拉风，衣摆都朝后飘着。
　　大家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跟他走。
　　他坐在了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上。
　　坐下之后他倒很规矩，再也没有动静了。

　　下课了，方敬正要离开，听见教授说：“今天迟到的两位同学请留下来。”
　　惨了。
　　郭晓丁拍拍方敬的肩：“我在外面等你。”
　　教室里的人渐渐离开，方敬很不安，回头朝和他同样处境的那个人看去。
　　没有了阻隔，方敬看得很清楚。帽子也拿掉了，眼神直接相交。那男生也是一脸的茫然，不过他并不慌乱，虽然他也不知道教授要干嘛，却朝方敬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方敬有点莫名，愣了一下之后，紧张的感觉好像是没刚才那么强烈了。
　　“你们两个上来。”教授说话了。
　　两人走到讲台前。
　　“名字？”教授盯着他们。
　　“方敬。”方敬带着歉意诚恳地说。
　　那男生看了看方敬，也跟着说，“佟杰。”
　　教授在点名册上勾了两下，开始了说教。
　　“……虽然我这门课不是特别重要，我也是在很认真地为你们上每一堂课。本来像你们这样来混日子的学生，我完全可以不用在意，但是作为一个老师，我必须得为自己的学生负责。你们明白吗？”
　　显然教授的怒火已经酝酿很久了。他最后放狠话，说这次考试上会多加留意他们两个，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他终于夹着书走了。
　　被留下的两人对看一眼。
　　“这位老兄一直都是这么凶的吗，还是他今天心情不好？”佟杰一脸无辜地问。
　　方敬无力地摇摇头，回座位上收拾书，“……迟到了的确是我们不对。”
　　他很介意那句“混日子的学生”，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
　　“早知道我今天就不来了，在家里睡大觉了。” 佟杰说。
　　方敬看了他一眼，佟杰朝着他又是一笑，嘴角漾起两个漂亮的笑纹。
　　方敬可笑不出来，虽然是同样的处境，两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他并不是和自己同病相怜，会苦恼和不甘心的只有自己。
　　“你说，这个考试会不会太难？”佟杰问。可他脸上并没有一丝担忧的表情。
　　“不知道。”方敬心不在焉。幸而佟杰话也不多，不再开口。
　　走出教室，看见还在附近徘徊的郭晓丁。
　　“方敬，这边。”
　　方敬朝他招了招手，回头看看佟杰。
　　佟杰反应很快，”我要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他带上湿透的帽子，低头走出去。
　　郭晓丁盯着他的背影说，“帅哥果然不同凡响。”
　　“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刚才听几个女生在议论，他好像是人文系的，不怎么来学校，有传闻说他在当模特，还有人说他在拍电影，可是都没有人真的知道啦，他好象在学校都没有朋友。”
　　人文系，原来如此。方敬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这个学校是理科大学，前些年为了平衡，才增设了几个文科学院，不过学生少得可怜，教学质量也是滥竽充数。
　　“如果你还想知道更详细的，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郭晓丁拍了拍方敬的肩。
　　方敬回过神来，“谁说我想知道了，”他敲敲课本，“我现在，最关心的这个！”
　　把上学当儿戏，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人，跟认真勤奋的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绝对不是什么“混日子的学生”，他一定要向教授证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