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听风》未末陌

19、第十六章 莫不巧成书（中）

　　一进去，楼里满满的都是客人，快要开夜市了，早衣正在帮忙收拾碗筷，小二正铺上新的桌布，等着下一群客人进来。
　　见我叫她，早衣将手擦擦，回头时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其实我已经知道现在的我实在是狼狈，因为刚才走在大街上几乎有我当年陪母后进香那样的排场，大家自觉让路，一个人横着走都行。
　　不过她的心里承受程度极高，一会便换了表情，戏谑道，“现在我该称你为大婶还是阿婆啊？”我鼓着气，瞪她一眼，道，“都不必。”掌柜已然出来打圆场，让她带我去换衣服。

　　衣服换好后，她正站在门口，告诉我流一自己先走了，让我自己回去，大概是生气了罢。
　　“对了，”似乎想起什么，早衣从进屋从柜台翻了翻，扔给我一个小木盒，“给，这是你定的东西，送来了，”我接住，打开木盒，躺在里面的俨然是两个系在一起的宝蓝色绣袋，原来是红线草。拉开来看了眼里面的种子，便又系上，道，“谢了。”
　　“不用，”早衣走了出来，继续收拾隔壁厢房桌上的残骸，“真想不到大婶你也会有用到红线草的时候，哎，是哪个苦命的公子。”说完，还大大叹了口气，作哀怨状。
　　我脸一红，顾不上害羞，就上前拉扯一把她的脸，“找死啊，你这嫁不出去的丫头。”她挣扎两下，“不要啦，人家还要收拾东西，”见我放手，做了个鬼脸，“哼，我就是嫁不出去，我还有阿雪哥呢，”放下碗筷，捂着脸，“嗯嗯，好害羞。”
　　周围的人看了过来，射出怪异的眼光。
　　我捧着木盒，举起衣袖，挡着脸走人。
　　太丢人了，我可不认识她。

　　借着令牌，我顺利回了宫，照例被流柔哭鼻子，被流一挥拳子跑，其实我一直搞不懂一个问题，究竟她是主子还是我是。
　　随后，在得知八哥成功解决难题，我松了口气，却在而后，听说了一件蛮惊动的事情。

　　夜色渐渐笼起，在公主殿内却还闪着灯光，墙上的人影一闪一闪。
　　轻咬了一块蜜饯，正试着味道对味不对味，却听屋檐房梁上传来清脆的咔嚓声，“咔-嚓。”我不耐望着那个始作俑者，正挽着衣袖，躺靠在边沿，肆无忌惮地一口一口吃着青竹桃，一副自得的样子，扬着眉毛，“嗯~，真好吃，”然后看着我道，“哎，雅福，你也吃个嘛，雅福，我不骗你，这个桃子很新鲜…”我的眉头抖了抖。
　　雅福雅福，一连叫了几声。我都说了我最讨厌了。
　　“小李——”
　　声音未落，手已动作。
　　一阵骚动后。
　　“等，等，”任之迁快速啃完桃子，将核吐出扔入托盘，嘴里还鼓起来，里面塞满了桃肉，眼睛看着我，正襟危坐，“呃知喔了（我知错了）。”头上还歪歪插着我扔的一支钗。

　　一阵喧闹后，又重归平静。
　　“哎，”用手巾擦擦手上的甜粉屑，我问道，“你应该知道今天大殿发生了什么了吧。”
　　“呃，”他咽下桃肉，“恩，是啊。”

　　听流柔她们说，在解决了难题后，来使同意签和约，还附加一言，希望得到一件回礼作为两国邦好的证明，父皇便道，只要不扰黎明百姓，不害江山社稷，不破国土疆域，便都可。
　　来使笑言，只是一件小事。
　　他说，他们要求左相之女木回雪与他们的国主和亲。

　　“你怎么看？”我奇怪的是，怎么会突然要求和亲，而且还指明了要阿雪，他们见过阿雪？不对啊，在朝上与他们见面的是八哥他们啊，这也太奇怪了。
　　“呵，不过是巧合，”他躺在上面，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模糊看见他略微扬起的嘴角，“莫不巧成书。”声音带着轻轻的笑意，似乎知道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略皱眉，“咦，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坐起来，瞪着他，“快说！”
　　“淡定，淡定，”他伸手向下摆，衣袖甩动，“快躺下休息吧，保持好公主殿下的体统哦。”调子里无不透着戏谑的味道。
　　体统，放你在这里胡闹，早就没有什么体统了。
　　我哼了句，躺下去，神秘什么嘛。拉上帘子，瞪了他一眼，“不许吵！”
　　隔着帘子，模模糊糊间，却听声音传来一句。
　　“很快就可以知道了呢。”

　　醒来时，桌上的烛台正沾着一夜的烛泪。

　　昨夜无梦，睡得香甜，心里却空空的。从枕后找出那把佩刀，恍然间忆起四哥的话，心里不禁存有余悸。若是这个成了他伤七哥和我的源头可怎好。
　　不如将它放回封印它的盒中，不就一了百了。

　　匆匆穿过公主殿后方的密林，可以看见密林中央是两排参天古木，俨然出现的是一条幽静小道。

　　我小心点气衣角，躲开地上长着的湿草，踏着石路，向着前方走去。
　　路的尽头便是放着历代女帝画像的庭楼小阁蓬莱阁。平日这里极少人经过，大家都说屋内还藏着女帝的鬼魂，到了夜里就会出来游荡，还有宫人说亲眼见到一个身着宫衣的少女在那里翩翩起舞，说得像真的一样。
　　也因为这样，蓬莱阁成了宫里的禁忌，儿时我就是好奇，才跑来这里躲藏，不想无意中发现了里面的东西。

　　“公主，你怎么又来这里啊。”流柔皱眉，点着步子走，躲闪着脚下的露水。
　　“你们可以在外头等我嘛。”平时她们都不愿进来，怎么今日却都跟了上来。
　　出了小道，便出现宽阔的庭院，不时会听见沙沙的声音，在静默空阔的地方显得颇为诡异。
　　“公主，我想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好了。”流一退后一步，四处看了看，不安地说。
　　我吐吐舌，平日见她耀武扬威的，关键时候却那么怯懦。
　　原也没打算让她们入内，便留下她们在院子里，我独自拐过前院，从侧边走去。

　　沙沙的声音愈来愈近，亦愈来愈清晰。
　　出现我的面前的，是一身着紫红的老宫人，恬静淡然，正提着扫帚，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叶婆婆。”我轻声唤。
　　她回头，满头的白发挽着，细眯着的眼在看到我后浮现出慈爱的笑意，手的动作停下，便招呼着我过去。
　　她是叶颜婆婆。
　　她们家几乎世世代代都是打扫这里的御用官人，除了特殊情况，才换了人，这种情况并不多。
　　位列三品女官，地位不算高也不算低，与嫔的宫人相当。她的亲闺女如母后一般大，已然出宫成婚，养育一女，待成年便会送入宫中代替叶婆婆来照顾这里。
　　平日这里鲜有人来，只有我才常常到这里看她，她平日孤身一人也是寂寞，日子久了，她待我就好似待着亲孙女似的，极是疼我。

　　唠叨了几句，我便径直入了屋内。
　　屋内空荡荡，没有东西。侧目，才看见一席宽大的帷幕笼罩，轻纱飘动，甚是诡异。
　　拨开帷幕，便入了内。
　　帘后依然挂着一列列的画像，画中人虽然长得都是娇艳如花，或高贵，或素净，或清雅，但是可惜的是，都是面无表情，冷淡的眼睛好似看穿了世人的百态，让人看久了都会心生愧意，无法对视。
　　我一步步走着，掠过种种画像，到了最深处的画像。
　　是开国女帝楼筠。
　　她身着金色皇衣，头戴金冠，乌发端正挽着，正襟危坐，一丝不苟，与梦里的她简直判若两人，真让人难以想象，当时的她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唯一相同的，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只是，这双在画里的眼却少了分澄澈，多了分冷漠。不知是画师的技艺不够，还是原就如此，画中人似乎少了人的灵气，像是木头人一般。
　　我双膝跪下，挺直腰板，向她跪拜，起身，坐好。
　　“女帝陛下，我是十一年前拿走这里小刀的风璇，虽然你常常托梦给我，呃，也可能不是你托的，”我摸摸头，不知怎么说，“你这样做应该有你的理由，但是我这个人就是没什么本事，没法完成你的托付啦，想来想去，与其辜负了你的期望，不如我把小刀还你，你重新选过怎么样？”我眨巴眨巴眼睛，我又跪拜，起身，打开下面的木盒子，把小刀放了进去，又合上，放好。
　　“不胜感激。”我双手合掌，合上双眸。
　　一片寂静。
　　我悄悄打开眼睛，正好看见她的眼，好像一双真人的眼睛一般看着我。
　　莫要如此看我嘛。
　　心里不觉有些不安。
　　毕竟当初我是真的打开了佩刀，现在就是合上，会不会有些不负责任。但是我留在身上也不太好啊，那么多麻烦。
　　细想想，如果七哥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他好像也对女帝的事情蛮感兴趣的，如果知道我瞒着他把刀放了回来，可能会不满。
　　至于四哥，就算我放回去了，他也不见得会放过我。
　　拿着这个，也算是一件筹码。
　　这样权衡一番，便又打开盒子，取出小刀，放回衣袖。
　　抬头看看她，不好意思笑笑，“那个，我还是拿走吧，当我没说过啊。”忽地起身，便逃离现场。
　　怎么有种多此一举的感觉。

　　出门，正看见流一她们站在外头，流柔靠着流一，脸色发白，闭上眼睛，流一虽然站着，但是脸色也不太好，叶婆婆扶着她们，有些焦急。
　　“怎么了？”
　　我忙走上去，搭上流柔的肩膀。
　　流柔没有反应。
　　“她刚晕倒了。”流一答道，声音有些虚弱。
　　叶婆婆接着说，“刚才不知为何，我听见叫声，到这里时便看见她们俩脸色不对，不知怎的了。”
　　我扶着她们坐下，搬过流柔的身体，靠在我身上，方才问，“流一，怎么了？”
　　她摇头，“不知道，刚刚突然之间觉得身体很难受，全身疼痛，脑子就快被撕裂一般，我强忍着，还清醒，但是流柔身子不好，一会便晕了过去。”
　　这么奇怪。
　　“这里原也是不太平。”叶婆婆唠叨。
　　我忍不住看了看周围，也没什么特别，应该没别人啊，才回头，“没事就好了，我们还是回去吧，你们俩下次不要跟来就是了。”
　　告别了婆婆，便顺着小道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后面，已然一片寂静，沙沙的树叶声带着斑驳的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