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宫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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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规矩，说起来其实也不难。因着皇上膝下并无格格伴在身边，老祖宗自是对我宠爱有加，因此也蒙召在宫里头住过不少时日，虽不能说学全了礼数，但至少还是入得厅堂的。加之以前进宫也住在慈宁宫，和慈宁宫里头的人自然熟络，也省去许多麻烦。
话虽如此，那苏嬷嬷却还是一丝不苟地雕琢我的站姿、坐姿、卧姿，乃至用膳时候的各种规矩。我心中虽恼，面上却还得毕恭毕敬地不露一丝不耐。
自康熙爷开始，阿哥们便有严格的作息时间，加之现下永卿又有了职务，所以并不常来。老祖宗倒来看过几回，带了些吃食、玩意儿来给我解解乏儿，但几日下来，还是浑身酸痛。
这日偷得半日闲，秋芝为我磨墨，我正伏在案上细细绘着幽兰图。
冷不防玉蝉来报，说是皇上和老祖宗来了，苏嬷嬷自然也跟在后头。
我赶忙放下毛笔，急急穿上花盆底儿。突地心尖儿一动，便又不疾不徐起来。
我挺直身板儿，脚步轻缓，手里捏着帕子随着步子轻轻摆动，不偏不倚地微微颔首，款款移至圣驾跟前儿，低头轻笑，优雅地福了福身：“朗月给皇上、老祖宗请安。”
皇上满意地看着我微微点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来：“朗月果然聪慧啊，这短短几日就学到这个火候了。”
“好是好，可是哀家见着这个知书达理的可人儿怎么就不像哀家的朗月了呢！”老祖宗外头微皱着眉打量我。
“万岁爷、老祖宗说笑了，那是苏嬷嬷教导有方。”我朝苏嬷嬷轻轻颔首。
“那是主子您秀外慧中，一点就透，老奴可不敢居功。”苏嬷嬷忙的恭敬一福身。
“可不是，咱们朗月乖巧伶俐的。”老祖宗爱怜地拉过我的手。
“那是皇上、老祖宗抬爱了。朗月学的，还只是些皮毛呢！”我掩唇一笑。
“哪里是皮毛？哀家看就很好！”老祖宗不以为意，说着又看向皇上：“皇帝，你说是不是？”
“皇额娘说的是，朗月如今颇为端庄贤淑，有皇家风范！”皇上也赞赏道。
“那是！苏嬷嬷呀，你看怎么样？”老祖宗瞥了眼苏嬷嬷。
苏嬷嬷忙的低头道：“老祖宗说的是。”
“嗯。”对于苏嬷嬷的回答，老祖宗颇为满意，接着道：“那从明儿个起就不学这些个规矩了。”
终于不用再学规矩了！闻老祖宗如此一言胜过千百万遍夸赞，我心中自是喜不自胜。
“是，老奴从明儿个起就开始教习朗月主子大婚的礼仪。”
“嗯，那敢情好！”老祖宗拍拍我的手背，“朗月啊，这个你可得好生学着了！”
我一听要学这些个，脸便不由自主地热起来。
恰好秋芝奉了茶进来，也正好解了我的尴尬。
“万岁爷、老祖宗请用。”秋芝奉上茶点。
“嗯，秋芝丫头也越发的水灵了呢！”老祖宗微笑着抬眼一瞧。
“老祖宗厚爱了。”秋芝福身。
“可不是？这桂花茶也出自秋芝之手呢！我不喜饮茶，也就只喝这花茶了。万岁爷、老祖宗且尝尝？”
“嗯，端的清新淡雅。好茶好茶！”皇上也不禁叫好。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朗月这儿倒是人才辈出呢。”老祖宗也笑着品茶。
“老祖宗又打趣我呢！”我也笑着端起瑠璃茶杯来。
“朗月这是在画什么啊？”不知什么时候，皇上移至案前，正看着我画的幽兰图。
“回皇上，那不过是朗月信笔涂鸦罢了。”我忙的起身。
“哦？什么画儿呢？让哀家也瞧瞧！”老祖宗来了兴致，要我扶着她过去。
“嗯，笔法婉约。兰草多而不乱，仰俯自如。兰花素而不艳，亭亭玉立。姿态端秀、别具神韵，甚好，甚好！”皇上本就喜舞文弄墨，偏的咱大清朝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宫中多数女子是不识字的。幸而阿玛仰慕汉人文化，我也学得一二。
“看不出朗月还真是妙手丹青啊！”
“万岁爷说笑了，朗月就是随手画的。”
“随手一画便有此美图，看不出朗月还是个练家子啊！”皇上俯身细看，“嗯？这是。。。”
老祖宗在一边儿念出声来：“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
“这可是五柳先生的诗？”皇上负手而立，回身看向我。
“万岁爷好眼力，这确实是出自陶渊明之手的《幽兰》。”我恭谨地答道。
“你喜欢五柳的诗？”皇上面露赞赏之色。
“是，朗月喜欢陶渊明的诗，也喜欢他的志趣。”
“莫非你也想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老祖宗笑着打趣。
“不瞒老祖宗，朗月还真是向往这田园生活呢。”我亦微笑。
“哦？那是怎么个向往法儿？”皇上就近在榻上坐了，苏嬷嬷也扶了老祖宗在侧首坐下。
“朗月极是艳羡山水之乐，若是将来有机会，朗月想到处走走，去看看天涯海角，瞧瞧长河落日。”
“哦？看着平时天真浪漫的，倒是没想到朗月有这般心性。”老祖宗有些讶异。
“老祖宗说笑了，朗月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闲听天籁静看云，这样的生活，对于朗月来说，可遇不可求。”
“闲听天籁静看云。。。”皇上重复了一遍，“好个闲听天籁静看云！”皇上一拍手掌，“闲听天籁静看云。心境俱清。好风不负幽人意，送良宵、一枕松声。”
“四友江湖泉石，二并钟鼎山林。”我垂目接道。
“好！朗月果然是朕的好儿媳妇儿，老十三有福了！”皇上心情颇佳。
“万岁爷！”我面上不禁有些发烫。
“好了好了，今儿个出来这么久了，哀家也乏了，这就回吧！”老祖宗玉手一挥。
“是，儿子这就送皇额娘回去。”说着，皇上便扶了老祖宗手。
“朗月啊，好生歇着，哀家改日再来瞧瞧！”
“恭送万岁爷、老祖宗。”我跪再地上，直到銮驾出了我这苑门儿，玉蝉才将我扶起来。
“这一会儿我就跪了不下五六次，还真是累人呢！”我就着玉蝉的手站起身，忙的就将花盆底儿脱了。
“可不是？”秋芝进了屋子，刚想说什么，看我又脱了鞋子，秀眉一皱：“格格！”
“晓得了晓得了，不成体统嘛。可现下就我们三儿，还不让我松口气儿？”我不理会她，自顾自歪到榻上。
“可不是。”玉蝉也插进话儿来，“横竖苏嬷嬷刚走，应该不会这么快折回来，咱就暂且放了格格这一次吧！”
“我的好秋芝，你大人大量饶了小女子这一回吧！”我附和着贼笑地扑到秋芝身上。
“呀！格格！”秋芝躲避不及被我扑个正着，推也不是，脸登时就红了。
“好了好了，格格都要嫁人了，还这般闹腾！”玉蝉偷笑着拉开我俩儿，“格格您还画不画了？墨都干了呢！”
“画！怎的不画！”我‘霍’地起身，赤着脚就往桌案去了，学着皇上的样子大手一挥：“秋芝，笔墨伺候！”
“是，奴婢这就来！”秋芝也偷笑着跟了过来。
玉蝉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静心画完幽兰图，秋芝忙地帮我裱好。看看天色尚早，我凝神久坐也累了，便携了玉蝉到御花园里散散心。
此时正值秋季，御花园里头菊花繁盛，各色菊花相互斗艳，繁花似锦，彩蝶纷纷，倒也赏心悦目。
我俯身轻捏起一朵绒球儿似的白色菊花儿，细细品着：“嗯。。。这该是绿牡丹？”
“哟，瞧瞧这是谁呢？”我还没说完便叫个柔美的声音打断了。
“奴婢见过颖妃娘娘。”秋芝忙的跪下。
我暗暗深吸口气，回身请安：“朗月给颖妃娘娘请安。”
“免了，以后都是自家人了，还客气什么。”颖妃着一件绿缎织八团花纹氅衣，头顶的大拉翅上缀着大朵的素色牡丹绢花，素雅端庄。想来也渡了四十几载的春秋了，但保养甚好，眼波流转间全是风情。
我也笑笑，“娘娘怎么有兴致来逛园子？
“没这个兴致怎么能在这儿遇着我们十三福晋？”颖妃微一点头。
我暗中瞧了瞧颖妃神色，见她眼中并无恶意，这才骇颜笑道：“怎的娘娘也来打趣我？”
“哟，害臊了呢！”颖妃掩口笑了，方拉过我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便是。。。呀，手怎么这么凉？”说着便扬手让宫女取了件滚金边儿缎绣菊花纹披风替我系上，“入秋了天气凉，怎的穿这么少？”
“娘娘这。。。”我急急想解下披肩，却被她伸手按住，“哎，你穿着便是！”
“可是。。。”
“可是看不起这件儿我穿过？”颖妃假意生气道。
“朗月怎敢？”我忙道。
“那就好生穿着！”
“如此。。。朗月谢过娘娘。”
“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行那些个劳什子的虚礼！”颖妃狡黠一笑，顿了顿又道：“前儿个皇上赏了些进贡的苏绣缎子，明儿个到我那去挑几匹做了新衣裳吧！”
“那可是万岁爷赏赐娘娘的，朗月不敢逾越。。。”
“哎，我一个人横竖穿不了那么多，这重阳宴眼瞅着也快到了，赶紧置备一件儿吧！这头回子以未来十三福晋的身份赴宴，可不能叫旁人小瞧了去不是？”
“那朗月先谢过娘娘了。”我微福了福身子。
“嗯，那你记着早些来挑，现下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了吧。”说完便犹自带着宫女们袅袅婷婷地走了。
“如今格格您正得势，连后宫娘娘都巴巴儿的来讨您好呢！”秋芝见颖妃走远了，面有喜色道。
我微皱了皱眉，“满口胡言乱语。”
秋芝猛地一愣，方道：“奴婢知错了。”
“且回吧，不然玉蝉又该念叨了。”我不再作理会，秋风微凉，我不禁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这院大宫深，探不清虚实，真真假假亦辨不明白。永卿永卿，我不禁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宫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