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莉丝洛特与蕾欧娜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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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希格露恩的事，她是一无所知的。
与伯爵在接见厅相谈后两天，希尔德带着一个看来相当古老但雕刻精美的木制留声机来找她，要跟她说说『她』过去的故事。
希格露恩的母亲蕾欧娜拉是□□子爵家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拥有一头柔顺明亮的黑发与深蓝的眼睛。蕾欧娜拉自小就与同为子爵千金且性情相投的莉丝洛特‧冯‧贝克曼为挚友，双方父母都很乐见这段友情的巩固。
莉丝洛特就像一般贵族小姐一样，自小接受完整的音乐及艺术教育，但其不只抱着鉴赏的态度去学习而已，她认真地研习，最终成了堪称这方面的专家，还在学校里担任专门教授古典音乐的讲师。莉丝洛特拥有一头暗色调的金色长卷发，其美貌更让人不禁赞叹，尤其是她虽为贵族却仍愿意承担讲师工作，使她在封闭死沉的贵族社会更加显得光华四射。
帝国历466年，年方二十五的子爵千金，在春季某次的舞会上邂逅了大她三岁、领地在千余光年外的年轻伯爵。这个伯爵家族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光辉，但莉丝洛特却看见了蕴含在伯爵眼睛里胜过宝石的明亮清辉，并深深为之倾倒。三个月后，她答应了伯爵的求婚，成为了维达星球的玛林道夫伯爵夫人。
与好友相比，便显得没有个性、容貌也只给人『清秀』印象的蕾欧娜拉，在莉丝洛特冠上夫姓后半年，展现出其远比好友还要更坚硬且离经叛道的性格，与一名平民男子相恋并与其私奔，成功地给自己家族投下了一枚震撼弹。
□□家族花了数月，才找到躲在奥汀靠近极地附近的普通民房里的两人，但蕾欧娜拉表明其愿意放弃贵族身分，也要与心爱的男人相守的决意，甚至拿起刀来，以自己的生命威胁欲当场射杀爱人的兄长。蕾欧娜拉的父母心痛无奈下，承认了小女儿的婚姻，但宣示□□家族从此不再与蕾欧娜拉有任何连结。子爵千金自此被自己的家族抛弃了，不过爱女心切的父母还是没有狠得下心，把女儿自家族中除名。
莉丝洛特与蕾欧娜拉从此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两人间原本紧密的连结被距离与现实硬生生地拉断，再也找不到任何交点。
莉丝洛特婚后两年生下了一个女儿，由丈夫命名为希尔格尔。从此莉丝洛特最喜爱午后时分在日光室的阳光下，欣赏女儿那像是吸满了无数星辰光芒的碧绿眼睛。她经常会唱一首优美轻快的歌曲给女儿听，伯爵也通常会加入其中，两人一同合唱或是轮流抱着女儿对她说话，莉丝洛特对此感到十分的幸福满足。
蕾欧娜拉婚后在距离维达相当遥远的首都生活，如果不去计较物质生活的匮乏，她的精神方面也绝对堪比莉丝洛特满足。不过，她并不在意自己目前的生活水平比不上之前的人生，因为她与莉丝洛特都有共识，不要成为那种习惯以『贵族的品味』来衡量一切的无知女人，更何况那品味实在毫无必要又相当低劣。
帝国历469年某天中午，大腹便便的蕾欧娜拉突然感到阵痛袭来，当她挣扎地走出家门的时候，刚好碰上了邻居家的七岁女儿，依靠着她的帮忙前往了医院。工作中的丈夫接到紧急通知赶到医院时，妻子已产下了一名女婴。病房里，丈夫忙不迭地对女孩道谢，而妻子则满怀爱意的望着自己那比预产期还早了一个月出生的淘气的女儿。
「我决定，以后这孩子就叫希格露恩。希望她能拥有女武神的智慧与勇气，你们说好吗？」
丈夫呢喃地念了名字好几次之后，发出欣喜的笑声跑过去抱住躺在病床上的妻女。邻家的女孩看到蕾欧娜拉脸上幸福洋溢的笑容时，她也露出了灿烂无比的可爱笑容，并诚心地为这刚出世的孩子的未来祈求幸福。
曾经身为彼此至交的两位女性，分别于两年内生下女儿，对于已经失联的她们来说，是无法得知彼此这样巧合的状况的。定居在维达的莉丝洛特，当看着那红色的太阳时，就会不自主联想起首都那炙热且放出白光的太阳，然后，她就会想起自己已不知下落的好友。只可惜，这思念只是单方向的。蕾欧娜拉还来不及开始感伤地思念自己过去的挚友时，一个把她人生就此撕裂的事件发生了。
看到征召令的那一瞬间，蕾欧娜拉只觉得天旋地转。毕竟身为贵族的她，以往从来没有遭遇过被这张薄纸打乱人生的经验。慌乱的一瞬间，她想到了自己的亲族，但很快地她便打消了求助的念头。□□家只是个小小的子爵，无力改变情势，更何况去帮一个已被家族赶出去的女儿的平民丈夫向军部求情，这是绝不可能也不会成功的。
思考飞快地转换间，蕾欧娜拉的脑海里的确出现过好友的身影。但多年后突然的拜访却是如此强人所难的请托，她不愿意给好友平添这种麻烦，也不愿贬低自己在朋友心中的形象，毕竟这几年还是她故意躲避着莉丝洛特的。蕾欧娜拉是知道的，莉丝洛特一直都是比自己成熟且聪慧的存在，对于自己这荒唐的行为肯定不抱持任何赞同吧？她不愿意看到朋友无奈忧伤的眼神，那会让她想到父母，想到很多被她抛弃又不禁怀念的事物。所以，几近执拗地，蕾欧娜拉拉着三岁女儿的小手，送走了参军攻打同盟的丈夫，从此开始了与女儿相依为命的人生。
曾经是贵族的蕾欧娜拉仔细检视自己的过去，发现这人人称羡的贵族身分并没有教会她什么谋生的技能，所以才导致了现在的窘境。虽然军部定期提供丈夫以一次次的生命危险换来的薪资，但只是二等兵的丈夫的薪资却不足以供应她与女儿的生活，尤其在女儿被医生确定罹患了少见的先天性遗传疾病之后。
希格露恩自出生后身体就非常孱弱，一开始夫妇两人都以为是早产儿的关系才会有这样的状况，但在希格露恩六岁情况还未改善时，蕾欧娜拉带她到医院进行检查，才发现了这让人绝望的事实。医生提出治疗方法，罗列许多营养的补给品，告诉蕾欧娜拉只要得到长期且适当的调养，病状于成年后就有痊愈的可能。
蕾欧娜拉接过药单，心中不免滑过一丝悲哀，因为她第一个关心的不是这些药的成分或是副作用，而是价钱，而那数字也的确让她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怀着某种决意的蕾欧娜拉牵着女儿离开医院，为了自己的女儿即使受到再大屈辱也可以忍受，她决定向自己的父母求救。
独自一人来到□□子爵府门口的蕾欧娜拉，连踏进宅邸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自己的二哥及二嫂给赶了出来。她在家门前承受兄嫂粗鲁的谩骂，他们斥责她没有为□□家考虑的莽撞行为给家族添了多少麻烦，并通知了她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就是自己的父母已于三年前相继过世。
对于自己连父母的葬礼都不被允许参加，蕾欧娜拉一瞬间感到愤怒，但之后深沉的悲哀打击了她，最终转化为完全的心灰意冷，她旋即转身离开。这就是背叛疼爱自己的父母的报应吧？想起了遥远记忆中父母的笑脸，蕾欧娜拉先是苦笑，然后口中发出一声呜咽，无法抑制地痛哭起来，肩膀激烈颤动着的她以手扶着过去的家的高耸外墙跪倒在地上。
命运之神并不打算放过蕾欧娜拉，希格露恩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蕾欧娜拉一边打着薪资极低的工，一边只能无力地看着女儿衰弱。然后，希格露恩九岁时，命运给了蕾欧娜拉最后沉重的一击，威廉‧安布罗斯的死讯化为一张二级特升令传来，那个自己深爱的男人连一抹灰烬都没有留下，便永远离开了自己。
至此，蕾欧娜拉再也没能从病榻起身，她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母女二人只能在好心邻居的接济下等待着那距离不远的死期到来。只是，蕾欧娜拉不知道的是，自己那在遥远星球的好友也正受到病魔的折磨，而她的丈夫则正在奥汀寻找自己的下落。
莉丝洛特生下希尔德十一年后被诊断出罹患了癌症末期，虽然这是个连癌症都可以克服的年代，但莉丝洛特的病情被发现得太晚，已四处扩散的癌细胞无情地侵蚀她的身体，医生也表示束手无策。莉丝洛特从此之后再也无法到自己最爱的日光室，但让她欣慰的是希尔德经常陪在病床旁，她常常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儿，然后想象自己无缘看到的长大后的她的样子，以及她披上婚纱时的美丽模样。
莉丝洛特放弃了积极的治疗，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无谓的治疗只会徒增痛苦。所以，在生命最后的阶段，她有时间好好地告诉丈夫与女儿自己想说的话语，她给了他们祝福，并希望他们能带着对她的爱继续把人生走下去。不过，有天她在昏睡的梦中听见了一个女孩唱歌的声音，她原以为是希尔德，但她很快辨认出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她已经认识且想念了很久的女孩。
莉丝洛特流着泪醒来，以为妻子有哪里不舒服的佛兰兹迎了上去。在丈夫的追问下，莉丝洛特才说出了自己目前的愿望，便是在死前再见失联的好友一面。
佛兰兹于十三年后第一次踏上首都，他动用了所有可用的关系才找到了病重的母女两人。当蕾欧娜拉见到佛兰兹时，她觉得时间之河又把她带回了十多年前的莉丝洛特的婚礼，她彷佛看见了那时都还相当幸福地笑着的自己与莉丝洛特。然后，佛兰兹对蕾欧娜拉说明了来意。
「请转告莉丝洛特，我在死前是没有办法见她一面了，对不起。」
蕾欧娜拉努力地做出一个顽皮的笑容，但却徒劳无功，因为她失去生气而渐趋近黑色的眼睛里，正荡漾着波光嶙峋的水气。轻轻地闭上双眼，她的眼泪还是没有办法被阻挡的流泻而出，蕾欧娜拉颤动着嘴唇交代着给朋友的最后的话语。
「我一直都想跟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希望她担心我，也不要她看不起我，才一直没去找她。我很抱歉……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再见她一面。」
蕾欧娜拉泣不成声，佛兰兹在一旁也沉痛地流下了泪水。待蕾欧娜拉平静下来后，她请佛兰兹拿来家里留着的一台古老的木制留声机，那是莉丝洛特送她的五岁生日礼物，两人那时经常用这台机器录下彼此的歌声，然后在阳光下聆听着来度过午后的时光。
蕾欧娜拉拖着沉重的病体从床上起身，然后在椅子上正坐好身子。佛兰兹坐在她的对面，打开了留声机，蕾欧娜拉唱着那首她与莉丝洛特最爱的歌曲，虽然声音已经相当干涩，不时还夹杂着咳嗽声，但佛兰兹觉得唱着歌时的蕾欧娜拉好像在一瞬间回到了幼时的模样，她摆脱了病入膏肓的青紫脸色，与同样挂着灿笑的幼时的妻子欢笑着并肩坐在他的面前。
唱完歌之后的蕾欧娜拉相当满足，脸上出现了一种极为幸福的笑容。佛兰兹对她承诺会给希格露恩最好的治疗与照顾，蕾欧娜拉勉强起身对佛兰兹深深地鞠了一躬，流着眼泪感谢他的帮助。再之后，蕾欧娜拉就这样挂着平静的微笑，平稳地躺在床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交代仆人代为办理蕾欧娜拉的丧礼后，佛兰兹马上带着希格露恩直奔维达。顾虑到希格露恩的身体，佛兰兹换了更大更平稳的宇宙飞船，更吩咐了完善的医疗团队随船，一行人花了将近十二天才从奥汀到达维达。
病榻上的莉丝洛特以惊人的意志力坚持着自己病弱的生命，她坚持要见到佛兰兹才能离开。在佛兰兹离开一个月又五天后，她终于盼到了他的归来，丈夫的确带来不幸的消息，但也把新生的希望带到了她的身边。
看着与蕾欧娜拉幼时十分相像的希格露恩，莉丝洛特温柔地微笑着，她觉得自己像是再次见到了友人一样的满足。虽然，眼前的小女孩过分瘦弱，无力地瘫坐在轮椅里，眼神里有着浓浓的哀伤，连维持淡淡的礼貌性微笑都十分吃力。
莉丝洛特的耳边突然响起歌唱声，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定睛一看，才发现佛兰兹手上拿着她送给蕾欧娜拉的留声机，里面流泻出与记忆相差甚远的歌声，但那个女孩与幼时的时光却立刻鲜明地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她先是专心倾听，然后自己慢慢地跟上了好友的歌声合唱了起来。闭上双眼，她感觉到好友似乎就与丈夫及女儿一起守候在自己的身边，她最后的愿望终于达成了。
当天晚上，莉丝洛特对佛兰兹及希尔德交代完最后一些话后，就陷入了昏迷。三天后，她在佛兰兹与希尔德的陪伴下离开了人世。佛兰兹把妻子葬在他特地为她准备的墓园里，那是一个有着美丽灿烂白色日光且绿意盎然的室内墓园。
故事说完之后，希尔德与自己一瞬间相对无语。这不是那种需要发表感想或是学到教训的寓言故事，但她还是有了深深的感触，人类的感情到了哪个时代都不会变，即使在最糟糕的社会体制下也还是如此，她再次感受到了这一点。
希尔德轻轻地按下按钮，一个女人的歌声传了出来，歌声称不上天籁还偶有中断，但还是让人感受到声音中有浓浓的满足与快乐的感情。当女人唱完时，另一个女人接续她的声音又把歌曲唱了一遍，这个声音听来虚弱，但似乎对歌唱十分拿手，她轻轻地把歌曲又唱了一遍，而且一样是带着欢快的声音。
当女人唱完时，希尔德停止了留声机的运作，然后侧着头看向自己，碧绿的眼中有着悲伤的雾气又有着幸福的光芒。几乎是直觉反应地，她以相当柔软的眼神回视着希尔德的目光，唇边绽着微微的温暖笑意。
「我的歌声很不好，要不要帮帮我？」
得到黑发女孩轻轻的点头响应后，暗金发女孩笑了开来。她轻轻按下留声机的按钮，但这次按下的是录音键，和着黑发女孩规律的击掌声，两人合唱的声音便收录在这小小的机器中，就与母亲还有她的好友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莉丝洛特与蕾欧娜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