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霜澹澹发成雪》寒溪红叶

15、第七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 碧海青天夜夜心（下） “你，放手

　　转眼又过得数月，不知不觉中已近秋天了。大婚的日子也是一日近似一日。看着满府的下人忙这忙那，张灯结彩，再回想这一年多来经历的种种，若雪真有种如梦似幻的感觉……
　　正在园子里指挥忙碌着的汪管家看到了若雪，微笑着停下来：
　　“夫人，您看那回廊里的红灯笼挂得可妥帖？”
　　若雪脸上一红，羞涩道：“汪管家，别这么称呼我。”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
　　汪管家亲切地玩笑起来。弄得若雪愈发的不好意思。
　　“哦，还有，大人早上出门时吩咐说，今天将军府有夜宴，会晚些回来，请夫人您早些休息，不用等他……还有，夫人身子弱，每日炖的人参茯苓粥可别忘了吃……还有，明日里要请织秀坊的名剪来替夫人多量裁几身衣服……还有……”汪管家，拍拍脑袋，一连说了无数个“还有”
　　若雪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好笑。但心里却有一股蜜意慢慢漾开——正如汪管家话语中说的，青霜对她的宠溺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让她有种从未感受过的被珍惜，被呵护，被捧在掌心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幸福，真真切切的幸福……
　　想到这些，若雪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然而，内心深处始终怀有的一丝忐忑也随之浮起——身世坎坷，薄命如她，真能有幸牢牢攥紧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吗？

　　是夜，青霜饮宴未归，若雪独坐房中却没什么睡意……但见窗外月色正好，便一时兴起，取了玉萧到园子里吹曲解闷……
　　夜色已深，园子里雾湿露重，花影绰绰，一弯清凉月色，斜照着几支潇潇疏竹，点染出一派清幽宁静。
　　这样的月色竹影，倒让若雪不经意间想起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微叹了口气，玉萧近唇，起了个宫调，吹的正是那一曲《发成雪》。
　　曲子清婉悠扬，回荡在如水秋夜中，却似带上了几分萧瑟和苍凉……
　　若雪静静吹完全曲，不由暗自叹息……自己终究未能把握好曲调的意境——或许以自己此时的心境，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红颜憔悴，青丝成雪的悲凉，更吹不出当日阿影琴声中的那份似有还无的幽怨吧……

　　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月色渐隐。远处林中似乎有鸟雀惊起的声音。恍惚间，若雪看到一个黑衣的身影如折翼地秋雁飞掠跌落。
　　她心中不由一惊。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朝着黑影的方向跟了过去……
　　于是，在那片曾经遇见阿影偏僻竹林里，若雪再次见到了她。
　　但眼前的情形却让她惊愕不已：阿影倒在林中的地上，已然失去知觉，面纱下露出的一点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渗着嫣红的血液，手中却死死抱着一个长形的木匣。
　　“阿影姐姐！”
　　若雪连声呼唤，却始终不见她醒转。正无措之际，却见竹林深处似有一小间草屋。于是，她用尽全力搀扶起她，一步步走去……

　　草屋内，如豆的微光映着榻上满身血污的黑衣身影，直看得若雪胆战心惊。但她顾不上许多，立即撕碎自己的裙摆，紧紧扎住她渗血的伤口……
　　好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终于包扎妥定。见伤处不再出血，若雪心中方才稍定。
　　此时，榻上的阿影却似微微沉吟了一下。
　　“阿影姐姐，你说什么？”她俯身轻轻摇了摇她。
　　忽然，听得“啪”的一声细响，一个金闪闪的物件从她衣中滑落。若雪低头拾起，却，瞬间如雷击般呆住了——那个缀链，正是父亲留给她，由她转送给青霜的珍贵信物——怎么会，在阿影手里？
　　“青霜……我……拿到了……” 此时的阿影梦呓般轻唤了一声，如蝶的双睫微微闪动，却始终没有苏醒。
　　听她叫出青霜二字，若雪的惊愕更是无以复加。再看她手上的那个木盒，若雪心中的疑云更甚，她迟疑了片刻，终于作了决定—— 一个让她此生后悔不已的决定……

　　她小心地从阿影身下抽出木匣，然后轻轻打开。呈现眼前的物件却让她再次意外不已：清脆的拨浪鼓，彩绘的泥偶，精巧的布娃娃……虽然已蒙上了尘灰，但每一件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正是她儿时最心爱的玩具……
　　想起自己无忧的童年，想起慈父宠溺的眼神，若雪的眼角不禁濡湿。但这样的物件又怎会出现在此？随之而来的疑惑让她收住心神继续翻看……
　　此时，匣底一方明黄色的丝绢跃入眼帘。那上等丝绢做成了婴儿的襁褓，虽然已经老旧，却依然透着描龙绣凤的华丽。
　　当若雪把襁褓取到手中，再仔细翻看时，却暮然僵住了——那襁褓的背面密密写着许多小字，而那正是若雪最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若雪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一种诡异的感觉在心头弥散开来——
　　她把字迹移向灯旁，手却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太和四年三月，夏后临盆，诞下一女……”

　　才看得几字，屋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阿影，是你在吗？”
　　那个声音低沉中透着警觉。
　　然而，这在若雪耳中却仿如惊雷炸响——因为，这个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肖青霜！

　　这一瞬，千百个念头在心中飞转。但眼见着房门将被推开，若雪却不及细想，迅速将手上的物件放回原处，合上匣盖。然后，一闪身躲到暗处的一幕绣帘之后……
　　伴着“吱”的一声响，木门被推开，进来的正是肖青霜秀雅清隽的身影。
　　“阿影……”青霜一眼看到了榻上的黑衣身影，微微琐眉。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但见她呼吸均匀伤情已止，脸色方才稍缓。但抬眼间看到她身旁的木匣，神色却又复严峻起来。只见他轻轻打开盒盖，首先拿出的却是那块黄绫襁褓，然后在灯下展开细细研读起来……
　　夜灯下，他唇抿一线，眸如秋水，苍白的脸色与唇色融为一体，五官仿佛自一块无暇美玉中凸透雕出，冷峻的神色中却自有种慑魄的气质。
　　若雪呆呆立在绣纬后面，脑中却是一片混乱，但觉在这诡异沉静的夜里，只闻得自己剧烈突兀的心跳声……

　　“青霜……”耳畔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却是阿影缓缓睁开了双眼，支撑着坐了起来。
　　“你醒了？怎么会伤成这样？”青霜关切地转身扶她。
　　阿影看到自己身上的包扎，微愣了一下，随即又平静言道：“没什么，不过是半路遭遇了劫杀，所幸东西没有掉……”
　　“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动手了……”青霜若有所思的蹙眉，转而歉意地看她：
　　“对不起，阿影，是我预料的不周全，累你身处险境……”
　　阿影淡然一笑，冷傲的神色中却带着一丝凄然：“我不过是一个见不得人的影子罢了，这些伤算得了什么……”
　　“阿影……”青霜微露几分尴尬。
　　阿影却不待他接口，径自继续道：“正如大人所料的，那条项链的确是打开长沙侯府中密室的钥匙……属下按大人吩咐，顺利潜入密室，拿到了证物。却不料在回程途中遇上一群蒙面高手的一路劫杀，无奈辗转躲避在湘南川蜀一带，直至今日方才回京……”
　　阿影静淡地叙述着，生死一线的惊险过程就这样被轻描带过……
　　青霜沉凝不语，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东西既已拿到，对于太子和若雪，大人又将做何打算？”阿影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掩藏不住的疑惑。
　　“那个太子，既然不是龙种，倒省去我不少心力……”肖青霜却突然诡异不明地笑了起来，“凭白让他君临风做了二十年天之娇子，也该到头了……”
　　阿影心中没来由的一紧：“你就那么恨太子？”
　　“你错了，我从来都不恨他……”肖青霜避开她的眼神，目光冷冷落在前方，“但是要成就大事，有些障碍却是不得不除去的……”
　　看着他一脸的清傲决然，阿影浑身上下掠过一丝寒意。
　　“我真不明白，权位江山真的那么重要吗？”她低叹自语，“你有没有想过若雪，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你一直都在利用她，知道……”
　　“好了……”未等阿影说完，青霜就愠怒地打断了她，“我和若雪之间的事，你是不会明白的……她之于我的意义绝不仅仅只是一枚棋子……”
　　既而，他又轻叹了口气，看着阿影：“阿影，你说的太多了……你伤得不轻，该多注意休息调养才是……”
　　阿影不言，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屋外，不知何时，星月已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闷郁潮湿……
　　“快下雨了……”阿影淡淡开口，“如此，大人就请回去吧……另外，多谢大人为属下救治疗伤……”
　　不料，青霜闻言却悚然惊道：“你的伤，不是我包扎的！”
　　“那又是谁扶我至此包扎救治的？”阿影也是骤然心紧。

　　“是我……”
　　伴着一个惊雷闪过，帘后径自走出一个单薄玉立的身影。
　　“若雪！”
　　屋外轰闪的雷电映着眼前煞白的脸庞，肖青霜瞬间呆住。
　　“方才所说……都是真的吗？”若雪牢牢注视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只有睁眦欲裂的双目中，几滴晶莹，如珠滚落……
　　“若雪……你听我说……”素来镇定的青霜此时却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原来，我真的很傻……”她喃喃自语，嘴角却浮起一个凄艳绝伦的笑意。
　　“若雪，我……”青霜上前拉住她，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惶然无措。
　　“你，放手……”若雪凝视着他一字字地说道，冰冷而绝望的目光直看得肖青霜胆战心惊。但他却不敢放手，仿佛生怕这一松手便是永永远远的失去。
　　然而，若雪却依旧决然转身，伴着一声裂帛，已然挣脱而去。
　　青霜呆立原地……望着手上的半幅衣袖，心仿佛也随之片片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