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赵家虎子（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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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里，人间路，永乐少年郎，在那崎岖，崎岖中看阳光。
终是梦尽风雨，路随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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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深秋，四处满是荒草疏离，黄沙肆起，天地衔接处一抹淡淡的孤城影子掩映在紫蓝色的夕照下，艳丽诡谲中又倍感凄怆。
一行浩大的蒙古铁骑缓缓行进在大漠荒草之上。
旌旗蔽空，其中一架车辇装饰最为华丽，明黄伞盖，描金纹夔。
这辆车辇一旁策马跟随着一个穿著红色骑士服的靺鞨少女。此女脊背直挺，表情冷峻，乍一看似乎长得并不算太美，或者是因为她的轮廓给人有点阳刚的味道，她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一双碧色美瞳明亮，腿长腰细，气质高贵，所有条件配合起来，成了一名有着独特气质的异族美人。
少女身后跟着数名背负劲弩的彪形大汉，忽然，其中一人惊叫一声，指着百里外的沙丘，“公主！您快看！”
西南方向是一片沙漠丘地，一阵大风平地而起，尘风沙涌。寻常人看，似乎只是风大了些，但对于久经行军打仗的人来说绝非那么简单。带头的那名蒙古少女一凌——并非狂风，而是马蹄飞驰，激起的滚滚沙尘！
少女低喃一句：“好快……”当即扬起手，命队伍停下。
旌旗烈舞，速速作响，传递着令人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屏息注视着远方，眼眨也不敢眨。
金黄的沙丘间渐渐显出一个黑点，如影一般，迅疾飞掠。恍如鬼魅的速度，令这一支自诩为大漠飞鹰的蒙古铁骑都暗暗赞叹。
“公主，他们没有打出旗号，会不会是强盗？”
少女蹙眉摇摇头，“不知道……你们保护好王后和蒂古公主。”随即她镇静若水，刚劲有力吩咐左右：“拿弓来！”身后随从立即奉上劲弩。少女搭箭上弦，拉弓满月，一支羽箭风驰电掣般射远。
那支飞驰的队伍并没有因为那一箭而乱了队列，速度气势丝毫不销减，朝蒙古骑队狂奔来。
蒙古骑士个个手按住腰间马刀，严阵以待，就等少女首领一声令下……眼看黄沙飞尘越来越近，耳边更听马蹄急，兼有铁器铮铮声，顿觉不安——来者是全副武装的！
迟迟听不到少女的下令，兵士们微有惶恐。
“公主！”
“公主殿下！”
“嘘……他们来了。”碧绿色的瞳孔发出锐利光芒。
蒙古铁骑一方，位于沙丘之间的低处，来者跃过沙丘，倾泻如潮，排山倒海的驰下！沙尘狂涌，马嘶喧昂，却偏偏因为沙尘和天色渐黯的缘故，即使距离如此近也辨不清来人。
少女打了个手势，后面兵将蹭蹭抽刀。却不料双方距离在十米之处时，来人骤然勒马，停了下来，令蒙古人大吃一惊。
待一阵狂虐的沙尘散开后，一支五十来人的黑裳骑兵肃立在飞尘中，更加令人不可思议，来人似乎都是中原汉人！
为首汉人骑士高高举起一块令牌，高声用流利的蒙古语道：“休要妄动兵戈，我们是兴元府杨敬慕的镇北军，受蒙兀国王蒙辅国王哈不勒之托前来援助，请曲厥坎王后不要翻过烈努靶山，金兵在那里设有埋伏，现在哈不勒国王在克鲁伦河下游与金兵酣战，另外金主亮还命兀术派了一万金兵从塔塔儿入蒙，伏击哈不勒国王，还请王后派出援兵，绕过克鲁伦河北下，出奇兵，一同夹击金兵。”
少女策马出列，道：“我乃是蒙兀国王蒙辅国王的长女克烈淳可薇……请问你是何人？我们凭什么信你？若你们真是杨将军的镇北军，你们才派这么几个人来蒙古驰援吗？！”
“除了这里的五十人还有五百人在克鲁伦河与国王并肩作战。”
“那才五百多人？！”
骑士笑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嘛。”
那个身著铠甲的骑士策马上前一步，停于数千人的蒙古铁骑兵前面，斜阳夕照，映亮沙丘低壑一隅，淳可薇这才看清那名骑士的长相——
他虽然个子高挺英伟，脸孔狭长，但轮廓分明，如大理石雕像般完美，皮肤更兼比女孩子还白皙光滑，却丝毫没有娘娘腔的感觉，相反，一双浅琥珀色的凌厉眼睛映着夕照如血染，使他透出一股男性霸道强横的魅力。可是……可是他的身形面容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单薄和稚嫩，明明还只是个少年！
而且，还是个风姿俊丽，非等俗流的少将。淳可薇在心中添了一句。
少年骑士高举蒙古国王的信物，道：“在下，镇北军——赵，誉！”
描金纹夔的车舆内突然窜出一名娇俏可丽的蒙古少女，她兴奋道：“克烈姐姐，那真的是父王的兵符耶！”又转头对舆内道：“母后，是父王派人来通知我们来啦！”
淳可薇冷哼一声，转头训斥了一句：“蒂古！不要丢人现眼！”说罢，一条马鞭毒龙般脱腰而出，鞭梢直往赵誉胸口点去，赵誉微惊，反手持枪格挡。
“素闻大宋镇北军中出了一位少年英雄，一杆红缨长枪出神入化，有万夫莫当之勇，怕就是阁下了……今日看来，却还是个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的玉人，不如让本公主来领教一下少将军如何？！”
赵誉左格右挡，只守不攻，悠地，枪头一转，竟绞住了淳可薇宛如灵蛇的鞭梢。淳可薇的鞭子紧紧被银枪绞住，想抽却抽不回来，与赵誉形成对峙之势。
“哈！”
赵誉露出一个啼笑皆非的神色，竟是意外的潇洒好看，在场的，无论是蒙古公主，还是众彪悍铁骑，无不被他的一笑所倾倒。
“克烈公主是在调戏在下吗？在下无名小卒，不劳公主惦念。”
一语双关，令淳可薇登时语塞。
“方才那一箭定是公主射的，啧啧，斜着在下的脸飞过，差点毁了容，公主不仅骑射厉害，鞭子也霸道呢。”
“废话！接招！”
淳可薇狠命一抽，脱离赵誉，旋即鞭影舞乱，铺天盖地向赵誉发动攻势。
淳可薇这招狠辣之极，另一位观战的蒙古公主蒂古，焦急万分，不忍心看赵誉一个大好少年遭了殃，失声大叫：“小心！”
赵誉仰面翻身，险险避开，跳下战马，落地，轻松一笑，道：“公主武艺高强，但在下若用最拿手的长枪对付你，未免是欺负你，不如换作刀来比试，如何？”
赵誉难逢敌手，今日劲敌当前，斗心大胜，玩心大起，高唤了一声“沈！”，抛出手中长枪，队伍中又一英俏少年默契地扬手接住，同时掷了一柄弯刀给赵誉。
赵誉跳起来接过弯刀，嚓！嚓！嚓！望虚空劈了三刀，立时生出一股惨烈的刀气，刀子攸停，刀锋直指蒙古公主。
淳可薇心生震惊，与交手此人只略略几招，便感到他枪法凌人，看似平平无奇的几下刺突，但尤有大繁化简，大巧若拙的大家之风，而那挥刀的几下子，又一股凛冽的刀气由刀锋透出，加上赵誉年纪轻轻，便有一种睥睨当世的英豪气概。淳可薇敬畏尤升，消去了心间一开始的疑虑，但她好胜心非同一般的强，不肯示弱，一蹬马鞍，凌空跃起，鞭子飞箭般笔直地往赵誉抽去。
赵誉急劈数刀，鞭刀交击。两人身影纠缠，兔起鴅落，一时劲气旋飞，逼得众人不得不往外退开……赵誉呼啸一刀，几乎是要劈在淳可薇毫无招架之力的面门上的一刹那，他骤然停下，淳可薇有机可乘，鞭子一甩，赵誉的弯刀脱手飞出！
淳可薇气喘吁吁，鞭指赵誉，道：“你为何停下！”
赵誉叹了一口气，反剪两手，原地不动，解释：“在下刚刚一刀劈下，看公主紧锁柳眉，听天由命的样子，着实不忍心，公主若有恼恨，抽鞭子就是，在下绝不还手。”
淳可薇一愣，几次扬了扬鞭，却下不了手。你想，赵誉这样一个俊秀又美貌的少年，说话又轩昂又柔顺，性格又慷慨又温存，站在面前叫人怎么下得了手，尤其还个是女人。
各位看官请注意，十六岁的赵誉赵琰珃，在当时的确率直得紧，清纯得紧，“不忍心”这种怜香惜玉的话绝非故意说得，而是出自真心，少年的赵誉不似成年之后世故油滑，但纵使如此，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有分量滴……不知有人的心要碎啦。
正在此时，车舆中传出一个沉着混厚的声音。
“薇儿，不得无理取闹。宋军不远千里来相助我们抵抗金兵，你却这般没规矩，还让外人以为我等是蛮夷之邦呢。”
“是，母后。”淳可薇不敢再与赵誉纠缠，期期退下。
赵誉寒刀入鞘，拱手道：“在下镇北军副将赵誉，参见蒙兀国王蒙辅国王王后。”
“少将军威勇过人，只身独入大漠，本宫相信你送来的战报。”王后曲厥坎高立车辇之上，她有着块实健硕的身形，加之裹着层层皮裘，更显庞大无比，说话也是粗声粗气。
赵誉暗下噎了噎口水，纠结了……外族人，尤其是外族女人的品貌，一次次冲击着他从小对于女性的那种认知，蒙古王后太粗糙，蒙古公主太蛮横，都不好。
曲厥坎王后下令，“薇儿，你速带人马和赵将军一同暗渡克鲁伦河，伏击兀术的人马。”
“是。”
曲厥坎王后对着赵誉，露出一个让赵誉更加纠结的微笑，道：“赵将军，果是英雄出少年。”
赵誉拱手，“不敢当，赵家虎子而已。”
曲厥坎王后释然。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宋孝宗淳熙十六年，靖边安好，不料蒙金骤变。
蒙古民族乃是唐代的室韦分部，居住于斡难河、克鲁伦河两流域。初时属辽，金人灭辽，遂属于金。至酋长哈不勒，有众数千，金乃册封哈不勒为蒙兀国王蒙辅国王，不料挞懒以谋叛伏诛，其子胜光都郎君，逃奔西北，结连了蒙古，侵犯金国边境，要脱离金人数十年的压制，蒙宋联盟，大败金，金主将西平河北二十七团寨，尽数割让，方能平安无事，休兵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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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刚入冬，塞外荒茫，便是格外的冷。蒙宋大捷，凯旋返回乌兰巴托草原，顶顶裘帐，篝火萦绕，四处尽是蒙古男女的欢声笑语，胡笳之音。
远离喧闹的一辟静处，少年赵誉翘着二郎腿，躺在一处枯草马料上，双手枕头，仰望星野，沉浸在素月分辉，明河共影之中，竟是有一些些想家了。
男儿心志纵横四方，但魂牵梦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永远只有一地——
家。
完全陌生的一个词。
他的家在哪？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
江南，草长莺飞的江南。
赵誉长叹一口气。
……赵誉是何人？
是一个皇子，南宋第二位君主宋孝宗的四皇子，一个被驱逐出中央权力，颠沛流离在外从军，连个什么王什么侯的封号都没捞着半点的皇子……这算哪门子的鬼皇子？！
靖康之乱后，北宋政权灭亡，南宋政权苟延残喘偏安江南。北宋最后一位皇帝宋徽宗与及其大部分皇嗣因靖康之乱，金人攻陷东京汴梁，被作为人质远赴金朝，唯一留下的一位皇子保留实力建立了南宋朝廷——就是南宋第一代君主高宗。不论直系血缘关系，高宗算是赵誉的皇爷爷。之后，高宗升杭州为临安府，并将都城迁至临安，不久，金军乘着南宋小朝廷根基未稳大肆攻进，高宗在扬州仓皇溃退时唯一一个儿子惊悸而死，自己也惊吓的丧失生育能力，此后皇嗣问题困扰不休。南宋和金朝和解后，堰武修文，高宗从宋太祖后裔中选了二子入养后宫，一个叫赵瑗，一个叫赵璩。后来赵瑗被立为太子，更名赵玮，成为了大宋孝宗皇帝，而赵璩被封为崇国公，终年驻守边疆。孝宗有三个儿子，赵愭，赵恺，赵惇。崇国公赵璩只有一个子嗣，还是中年才得，就是——赵誉！不久后宋金兴起北伐战争，崇国公殉国，孝宗便把襁褓中的赵誉接入宫，认作继子，才有了“四皇子”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身份。
怎么会是不尴不尬呢？你想啊，赵誉并非孝宗亲生，但理论上讲又占着皇位继承的一席之地，再说，孝宗的亲生儿子总有点不大命长，老大赵愭刚立为太子就病死了，老二赵恺还没来得及立为太子也病死了，看来被立为太子也不是件好事……自古王朝的皇位继承制，简而言之就是“兄终弟及”或者是“嫡长制”，太子之位终是落在老三赵惇的头上。可是其中变数太多，变着变着，老四赵誉未满十岁就被踢出皇宫，踢到了山穷水恶的边疆，跟着亲生老爹以前的嫡系部将转战在西南诸府，对抗金兵的入侵，过着刀口舔血醉卧沙场，简言之就是有今天就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赵家虎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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