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花尽时》路漫索

8、第四章 凭是冷漠也动人（1）

　　－识珠教坊·听箫楼－
　　大红镶金绣凤的嫁衣美丽耀目，是在最有名气的洛阳仙织坊特别定做的。
　　珠翠闪烁的凤冠是大内御赐的珍品。
　　还有各式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在烛光下璀璨生辉。
　　洛阳侯府的排场果然非同凡响。
　　凡是女人都不能抵挡这样的诱惑吧，在这一刻杨若莲虽然没有什么新嫁娘的喜悦，但也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阵虚荣的满足。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醉：“花月佳期，缮性使您倒是风流快活啊！”
　　杨若莲脸色骤变：“至，至人护法，是教主命您前来，有事吩咐属下？”
　　白色身影飘忽得不似真人，仿若墙上跳动的烛影，倨傲的声音答道：“废话，难道你以为我专程来给你道喜不成？！”
　　至人护法手擎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高声道：“见令牌如教主亲临，缮性使还不跪下听训！”
　　杨若莲花容变色，匍匐在地，战抖地说：“愿听教主训示。”
　　“查缮性使办事不利、行事鲁莽、自作聪明、节外生枝，致使教主的大计受阻、险些前功尽弃，你可知罪？” 至人护法道。
　　“属下不知，请教主明示。”杨若莲答。
　　“你还不知道吧，有人挟持洛阳郡主，威逼洛阳侯取消婚礼，你的新娘子当不成了。 ”至人护法冷哼。
　　“属下一时疏忽，才发生了意外，请教主念在属下一向办事兢兢业业，饶过我这一次吧。”杨若莲连声哀求。
　　“本来按教规你当自断一臂向教主谢罪。”至人护法话峰一转，“但念在你还需这只手为教主效力，所以暂时记下你的过错，着令你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缮性使多谢教主开恩。”杨若莲冷汗直流。
　　“小惩大戒这个月的〖神仙草〗教主收回了。等下洛阳侯会来找你，马上按后备计划执行，务必谨慎应对，莫把差事再办砸了。”
　　无声无息，飘忽的人影消失了。
　　杨若莲阴沉着脸，没有〖神仙草〗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洛阳郡主陆娉婷，这一切都是你害的。什么武林第一世家，都是狗屁，万万没想到一个殷野还真将洛阳候府闹得天翻地覆。眼前凤冠的光芒突然刺眼万分，杨若莲抓起凤冠狠狠摔了出去，粉身碎骨，洛阳候父女，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
　　皓月当空，一页扁舟，人在天涯。
　　假红绫计划得很是周详，陆娉婷跟着他弃马登舟，直顺洛水而下，躲避追踪。
　　“爹爹，对不起，为了摆脱那邪恶的一切，女儿不得不这样做。”陆娉婷座在船头，在冷风中微微瑟缩。
　　一件轻暖的披风搭上她肩头，照旧是不经意懒懒的声音：“弱不禁风的大小姐，还敢坐在这里吹风，等下病倒了，可没有人服侍你。”
　　陆娉婷站了起来，兜紧披风，浑身上下感到一阵暖意。“看来他倒没当我是阶下囚。”心中暗暗感激，回转身来，轻轻说道：“谢谢！”
　　当她清亮的水眸映上面前劲健修长的身影时，不禁呆住了，世上竟有如此绝魅俊丽的男子！长眉入鬓，凤眼斜飞，勾人的眼波如点点星光闪烁，弧线优美的薄唇似笑非笑地轻扬着，不羁的黑发在风中飘动，充满了漫不经心的狂野和随心所欲的浪荡。
　　“如何？在下的尊容还入得了郡主的法眼吗？”戏谑的笑意在唇边扩大。
　　陆娉婷虽香腮发烫，却强自镇定，反唇相讥：“没想到假红绫比真红绫还俊俏呢，难怪可以冒充人家的丫头。”
　　“小姐，在下殷野，别再叫我假红绫了，真是难听。再说，我那是一等一的易容绝技，与容貌本身可没有一点干系。”殷野又好气又好笑。
　　陆娉婷妙目圆睁，在殷野的脸上来来回回逡巡着：“难不成你这张脸孔也是易容假扮的吧。”说着她冰凉的小手抚上殷野的脸颊，还淘气地捏捏扯扯，好象要看看能不能揭下点什么。
　　当温凉如玉的柔荑轻触殷野的脸庞时，一股幽香扑鼻而来，还有一阵酥麻的感觉直袭上他的心头，让他一向轻忽的心倏地一沉，脸上居然隐隐发烧了起来。
　　“嗯，这次是真的，因为脸热热的呢。”陆娉婷嫣然一笑。
　　“船靠岸了，我们上岸。”殷野慌忙执住陆娉婷柔软的小手，顺势拉她上岸，心里为自己今天的反常烦躁不已。是啊，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如此复杂而不可收拾的局面呢。先是师傅在烟雨湖传密令，没有提原因却指示他对洛阳郡主下毒，想是要来胁迫洛阳侯。后来听了若莲姐的哭诉，自己便想顺便帮她取消这桩她不情愿的婚事。可是更不可思议的是郡主本人竟然主动提出让自己挟持她逃离侯府，这到底是怎样的一团乱麻啊！
　　星光下，他们沿着荒芜的小路朝官道的方向走着。陆娉婷病体初愈，苍白到几近透明的容色十分憔悴，却越发显得我见犹怜。她长翘的羽睫如低垂的蝶翼般翕动着，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白皙优美的玉颈蜿蜒而下，纤细的身形显得弱不胜衣，可脊背却倔强地挺直着。殷野想：“她可能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吧。”心里不禁涌起一阵怜惜。
　　天边突然一道利闪，紧跟着一声闷雷。陆娉婷吓得惊叫一声，紧紧扯住殷野的衣袖，躲到他身后。
　　“山雨真是说来就来。”殷野低喃一声。回首道：“得罪了，我们得赶快躲一躲。”说着他拦腰托起陆娉婷，施展轻功，朝不远处道边的一座破庙奔去。
　　庙外风大雨疾，庙里却温暖如春。对刚才的亲密接触有几分尴尬，两人都只是靠着火堆静静地坐着。为了打破沉默的僵局，殷野拿出那把乌金匕首，递还给陆娉婷道：“想不到你就寝都随身带着匕首。”他一直觉得奇怪，陆娉婷身无武功，又被严密保护，为什么会在身上藏一把匕首呢？
　　陆娉婷收好匕首，美眸迷蒙，神色凄冷道：“如果不是你出现，我就打算用这把匕首胁迫爹爹不要娶那个女人。”
　　“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杨若莲，坚持反对这婚事？”殷野奇道。
　　“因为她是个人尽可夫、□□下流的女人，我绝不能让爹爹娶这样的女人。”陆娉婷冷冷地说。
　　殷野闻言一愣，本来他想陆娉婷会说的不过是不喜欢父亲续弦，还是杨若莲身份低下不配之类的理由。没想到她的指责已接近一个大家闺秀能够谴词用句的极限了。他不快地皱紧双眉道：“你怎能如此诋毁若莲，她不是这样的女子。以我所知倒是你们洛阳侯府，仗势欺人，强娶民女。”
　　陆娉婷闻言脸色惨白，一阵狂笑后，眼眶泛红，却强忍住泪水道：“她是被强迫的么？她根本对爹爹使尽了狐媚手段，心甘情愿得很。不过你们男人都一样，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她所说的话便句句是真，连我爹爹都不相信我，又何况是旁人。”
　　“我与若莲一起长大，她就好似我唯一的家人一般，她不可能会骗我，请你不要在我面前出言侮辱她。”殷野的眼中升起一丝怒气。
　　陆娉婷冷笑道：“原来你们是青梅竹马，怪不得你可以为了她只身独闯候府，不惜一切破坏这桩婚事，可惜你不知道，她的入幕之宾可不只你一个呢。”
　　“你说什么？”殷野一把扯住陆娉婷的皓碗，凤目怒瞪着她。
　　陆娉婷狠狠地回视着殷野道：“我也没想到，洛阳侯的新妇，陆娉婷最敬爱的老师，不只在出嫁的前一天与未来继女的未婚夫婿做那苟且之事，现在还有另一个裙下之臣，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殷野猛地抓紧陆娉婷的双肩，咬牙低啸：“你住口，再说我就——”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瞪着相距不足寸许的陆娉婷的俏脸，话却说不下去了。
　　陆娉婷双目紧闭，两行清泪殷殷而下，呛声道：“你如何？要杀我？在我亲眼看见那等丑恶的画面后，我早就觉得恶心得恨不得去死。”
　　“不是的，若莲姐姐不会骗我，你胡说！”殷野颓然放开陆娉婷，下意识地摇着头，可依然甩不脱童年的自己与若莲饥寒交迫、患难与共的画面。
　　他竟也是如此信任爱慕杨若莲吗？陆娉婷心中一痛，身子颤抖如风中落叶，狂乱地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你尽可以快快去找你的若莲姐姐，最好离我洛阳侯府远远的。你讨厌我，不想看到我，我这就立刻离开，永不用再相见。”说罢，她纤腰一拧，转身投入茫茫雨雾之中。
　　殷野愕然抬头，没想到看似柔弱的陆娉婷个性竟这样刚烈。虽然天已蒙蒙亮了，她一个弱女子在这荒郊野外，雨大路滑，又能去哪里。他想追她回来，一时又不知如何启口。与其说刚才殷野的愤怒失控是因为陆娉婷对杨若莲的出言不逊，倒不如说陆娉婷用那种鄙夷的语气来嘲讽他和杨若莲的关系才更让他恼火。其实他这次大闹候府，挟持郡主，一部分原因固然是为杨若莲，可更主要的原因是遵从师傅的指令，尽管他还想不通师傅为什么要他这么做。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也许陆娉婷所言不假，杨若莲真的是恋上龙挽舟才不愿嫁入洛阳侯府？如果是这样也难怪陆娉婷如此恨她。心中顿时觉得陆娉婷可怜了起来，犹豫了一会，一转念，他还是纵身追了出去。
　　清晨的官道，几辆华丽的马车在小雨中疾行。车夫突然发现前面路上有一个女子倒在地上。马车嘎然而止。车上下来一个贵公子，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他缓步走到女子跟前，蹲下身抚开少女披面的乱发，秀发下露出了一张清丽无双的绝世容颜。贵公子眸中惊艳的颓光一闪而过，马上吩咐下人将少女安置在后面的马车上好生照料。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挑了起来，一个容颜娇艳的美妇伸头探问，贵公子似是恭谨地解释了一番，才赔笑上了车。车队又重新开始前行，一会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不见了踪影。
　　殷野藏身在官道旁的树丛中，拳头攥得死紧，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看着马车远去，他也不懂为什么自己竟有一丝心痛和不舍。也许她就这样走了倒好，从马车上的标记他识得那是翠湖山庄的马车。上官五美之一的彩绣金针上官娴下嫁翠湖山庄庄主丁伯谦，是前几年轰动江湖的一大美事。上官娴、丁伯谦夫妇是武林中有名的侠侣，他们一定会善待陆娉婷，并尽快送她回洛阳侯府的，这不是很好吗。想起她刚才离开时决绝的那句永不相见，突然他觉得心里一阵郁闷，仰天长啸一声，毅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