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湖上》乐北方

2、第02章·苏家有女初长成 用过晚

　　用过晚膳后，我便道劳累踱回了房。红枝随我一起，我将阁内桌上一盘糕点推给了她。待她取过三两块后，才开始问话：“我去了这大半月，二哥没回来过么？”
　　红枝手上还攥着糕点，猛听我问话有些怔然，却很快指着手上的糕点答道：“他说，这糕点虽太腻了，但至少落的是自己口中，便宜不了别人”
　　我笑问了一声“哦？”，便不再接话。
　　二哥这话，留得叫我困惑。他大约想是我留不了牌子，故所指的是阿姊。我又如何想得到，那肃穆之地，二妃竟可因自身之由而牵连于我。想当今皇上真是个沉溺美色之人，竟连泛泛之辈大也不如。
　　我并非真愿阿姊入不了选。虽心里想过一星半点，却着实是当不了真的。
　　诚然，我与她自小虽形影不离，却总没那份浓厚情谊，但追究到底，总是自家人亲一些的。如今这番光景，我确然料不到，亦不愿料到。那红墙金瓦的，今后就我一人在内，甚是寂寞，甚为凄凉。
　　红枝吃完了糕点，我便唤她熄灯了。夜里打鸣的小厮轮番换，却总也近不了我这处。想是阿爹早先吩咐过了，莫要打搅我歇息。
　　一夜红烛不烧，一夜红妆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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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食未过，宫里便有轿子驾着引教来造访。自寅时后，我便大醒了，自然不匆忙。可怜这时府内的七姑八姨还未曾起，我心一软，便唤了手边的小厮叫他送些吃食过去。
　　阿爹大娘正用着早膳，手忙脚乱叫婢子收了桌上狼藉，快步出去将引教迎了进来。
　　于阿爹大娘间行来的是个似花信年华的女子，梳个宝髻以花钿饰，粉黛显厚，好浓一股宫廷气味。
　　待她走近了，我弯腰叫一声姑姑，她自虚扶我及一句当不得，再按规矩冲我行礼。看那行礼之时摩挲衣角一等动作，她也不见得将我真当了个主子。
　　可不是吗？我心底暗笑。
　　大娘欲唤小厮摆上茶托茶盏，我冷眼看她，最终还是引教止了她的动作。
　　我本想叫她白忙一番，被打搅了心中好不懊恼，只得领了那引教往我闺阁行去。
　　不消半刻，我二人便互道过了一干客气的话。余下时间不乏红枝推门送来一壶竹叶青，一盘红豆酥。
　　约摸午时，她同我七拐八弯地提到了宫中妃嫔。既已起了话头，我自是不能放过，就着茶盏烟雾望去：“姑姑可知重华夫人？”
　　和瑾②片刻也未怔过去，即回道：“重华夫人，入宫三载有余”
　　我搁下茶盏袖掩粉唇轻笑，弹指又问：“夫人可是国中第一破例的，未曾有过什么大事情么？”
　　我话音刚落，和瑾便做出一副沉思模样。恰巧红枝在外头叩门，我即又跟上一句：“时辰不早，姑姑留下用午膳罢？”
　　和瑾看了我一眼，带有颇深意味，旋即道：“谢小主好意，奴婢还需回宫交差”
　　听她说罢，我一扬水袖，唤来门外侯着的小厮领路便请了她走。
　　待两人走远，红枝凑来问：“小姐，你怎问这样的话呢？”
　　我看她一眼，笑比桃花。用指腹点了点她脑瓜，便赶去用膳了。
　　大约家中旁系早晨便被打发走了，今儿的午膳成了一桌。只些常日府中家眷。
　　诚然，素日府中用膳规矩极严，需秉持“食即不言，食过不言”八字。今日亦然。
　　待我用过了，见桌旁尚有大娘阿姊尝着卤味，便唤红枝盛来一碗核桃露浅尝静候。
　　约摸一盏茶功夫，即有婢子上来收拾了残羹。阿爹招大娘进了内室，与我一等辈分的互说上三两句后即散了。
　　府中廊阁做得极是精致，雕花砌叶。四根长柱鼎立长廊前后尽头，一眼辽阔。我自知二哥会尾随而来，便不急不躁地一步三停顿。
　　长廊已过了大半，身后才有梨花香味传来。我抿唇轻笑：“如何？”
　　待话音落，二哥已行到我前头同我对视。盯了我半饷才落了悠悠一句话：“你终究太自负”
　　我听后大怒，气急反笑。正要欲他争论一番，他却不加弥留，直大步离去。我碍于颜面，不敢大声唤他，留在原地跺脚，只在心底暗骂他断袖才解了方才突涌上莫名之恨。
　　这时小厮已用完了膳，我见人愈发多起，便也不加余留，急步而去。
　　午时伊始，府中女眷即鲜有走动。我侯着这刻遣红枝去取了绣架来，琢磨好久才往有了动作。
　　彼时我还显小家小气，同二哥不快，当即要绣朵梨花，再往旁处绣上片长袖。以此喻意，竟是打算气煞了他才好。
　　二哥曾誉我的针法虽密而不细，平而不齐，比大家差上三分，却别有一股豪爽，可绣些先生字体以掩短。
　　照此看来，梨花若是绣成，实为漏短之物。再者，上一回我绣了幅贺字予陆家少爷，已是三两年前。
　　如今我静心坐下来，手法确是生疏不少，才盯了会子针线，便觉眼晕目眩，需稍加闭眼歇息。约摸两柱香，即没了起初的兴致，便也作罢。将绣架给了红枝，唤她暂放到一旁去。
　　漫漫半日，总需熬得过，便又唤红枝备来笔墨。草草起拟了十四字，即开始反复临摹。
　　倒没听说过临摹自个字的，我只看之后几张越写越草，当下决定往后要拟些豪迈的诗词。哪有写上“奴家爱着绮罗裳，不勳沉麝自然香”十四字，笔法却潦草盖事的。
　　转念又想：若是换了阿姊，不知该写得多柔媚婉转。
　　未时五刻，红枝来道，阿姊来访。
　　我纳闷得很，素来娴静的阿姊怎今儿转了性信步往我这处来？
　　叫红枝请了她来，尚来不及收拾书案，到桌旁便沏上小半杯竹叶青予她。
　　她看似神情很是倦累，就杯浅啜后，望向我：“你可知……郎玉与二哥，如何了？”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半饷才问道：“你，是如何知晓的？”
　　她苦笑不语，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叹一口气后说道：“郎玉，与二哥相识已久。你兴许不知，他也无意与你留情，只……造化弄人”
　　她仍苦笑不已，只喃喃一句‘造化弄人’，两行清泪即落下。
　　我见她强撑太过，不由也感心酸，一时无话。
　　一盏茶后她抬起头——她原因啜泣低下双肩。我看她脸上尚有泪渍，正欲安慰，却不料她目露决绝：“我本以为恋上红楼清倌大逆不道，却总好过他二人双宿双栖。我亦疑心过，只郎玉向我发誓，故我消疑。今朝看来……”
　　话尚未说完，她即又哽咽不已，重重搁下茶盏，大步离去。
　　阿姊素来性子温婉行事稳妥，今已不顾女子仪态，果然事态严重万分。
　　郎玉与二哥之事，红楼只我与他二人知，世人皆以为苏家二少引能人为蓝颜。
　　约摸一年前，我三人看阿姊恋上郎玉，商议过后，断定不过女儿仰慕之情，却不料是如何浓烈的男女之情。若是她苏红尘犯了傻，可不知如何收场。
　　二哥尚有一门情事，若阿爹大娘提早婚期，当如何是好。
　　我思前想后，终是忧虑重重。阿爹大娘以往未曾想到那处去，但闻人说了后，却也是晓得轻重缓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距晚膳尚有段时光，我还是早早赶去寻了二哥知会一声罢。
　　说来也好笑，他二人的事，却每每要我操劳，着实难堪。
　　本打算说过便罢，岂知那边小厮通传后同我说二哥已歇下了。我深知他绝非小肚鸡肠者，天色尚早，他已歇下，即是劳累过度之相。小厮不肯将二哥闹醒，我便也没得法子。只求苏红尘莫要太过糊涂，毁了苏府名声才好。

　　解析【苏家有女初长成】①两章暗指两人，并非连着的标题　　【和瑾】②引教名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