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迷声1990

1、第 1 章

　　每一天，都不满意。
　　沈漠的人生，从来到世上起就已经注定好了。不满意，不甘心，不喜欢。这些构成了他的童年。
　　这个贫民区里充斥着形形色色的人。小摊贩，窃贼，陪酒女郎，舞女，这些都不是最低贱的职业。
　　世界灰白，他的眼中，世界是灰蒙蒙的。没有黑，没有白，这些太过鲜明太过纯粹的颜色通通不适合他。

　　那扇紧闭的门就像远古洪荒的巨兽，它们盘踞着张牙舞爪，妄想吞没一切。
　　他听着身后的门吱嘎作响，小小的身子登时绷紧。
　　似乎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他的脸在黑暗中扭曲得厉害。
　　——我的人生，就这样了吗？
　　脚步声在他近处停了。
　　“小漠，这些钱拿去买玩具，啊！”
　　手里被塞了一把钞票，男人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他静静地，突然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冲着眼前三个男人笑得灿烂，“谢谢叔叔。”
　　三个男人都愣住了。
　　先前给他钱的那个咧开嘴大笑，“小嘴挺甜的嘛，果然是蔓玲的种，一样讨人喜欢。”
　　他依旧笑得甜甜的，不知世间疾苦的模样。
　　男人大笑着走远了。
　　沈漠攥紧钱，唇越扬越开，那笑却越来越悲凉。
　　走进去，他沉默着关好门，大厅灯光敞亮，卧室却黑压压一片，里面传出似呻吟似粗喘的声音。
　　沈漠站在卧室门口，轻声问，“妈妈，要喝水吗？”
　　无边的静寂。
　　——看，他还小，无能为力。
　　悉悉索索的穿衣声，接着，拖鞋踢啦着来到门口。
　　女人很年轻，很漂亮，她眉眼精致，身材凹凸有致，实在是个尤物。她的眼睛却毫无光彩，一片死寂，死海一般没有丝毫波动，只有在看向门口小小的孩子时，才摇动着一丝光。
　　女人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沈漠的头，她的语气也十分温柔,“漠漠，妈妈今天很累，没办法给漠漠做好菜。漠漠去小区外面那家快餐店吃晚饭吧，想吃什么都可以哦。”
　　“嗯！”沈漠一如既往地扬起笑脸，无忧无虑。
　　沈蔓玲无言地望着儿子远去的身影，突然掩面，她的哭泣也是无声而隐忍的。
　　这种生活，怎么会适合孩子的成长呢？
　　沈漠才六岁，明年该上小学了，以后还要上初中高中，难道要他承受母亲可耻的身份带来的压力吗？
　　沈蔓玲豁然转身，脸上悲伤散去，俨然的坚定。
　　作为一个母亲，最后为儿子做一点事吧。

　　——我不要那些恶心的男人叫我小漠。
　　——再也不要碰我的脸！
　　拐角处，沈漠死命擦拭脸颊，苍白的脸蛋顿时泛起红色，他不管不顾，也不怕疼，衣袖毛糙，直把侧脸弄得渗出血丝。
　　之后，他若无其事地去快餐店吃了一盒客饭，然后打包一份带回家。
　　带着暖人的笑意，他往家跑去。

　　妈妈。妈妈。
　　盒饭孤零零地散在地上。
　　沈漠扒着门框，满眼绝望。
　　——为什么，不要我了呢？
　　不过半个小时，好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沈蔓玲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
　　若不是她气息全无，还真的只是在沉睡。
　　——她以为她将会为儿子换来锦绣前程，却不知，她的死亡，是沈漠一生的噩梦。
　　不哭。
　　漠漠不哭。
　　沈漠眯眼微笑，这样就没有人看出他的悲伤，没有人知道他内心的阴暗。

　　家里来人的时候，沈漠正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收拾掉地的盒饭。
　　他很专注，门被打开也不能全然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只偏头看了一眼，接着仍然专注于手中的事。
　　再没什么能转移他的心神一般。

　　楚辞觉得这个小孩挺有意思，他大马金刀地往沙发上一坐，冲着手下一个眼神。
　　手下行动迅速，小孩被呈上来了。
　　真的是呈，那么一捞，往楚辞面前一安。
　　小孩眼皮撩起，望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神。
　　“你妈妈呢？”楚辞当然是明知故问，手下早进屋收敛尸体了，但他看着这个神情冷漠的小孩，就是想问问。
　　“死了。”
　　沈漠说“死了”时，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由此可见，天生凉薄。
　　楚辞脸上带笑，目光却甚为冷淡，手指捏起小孩下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是你爸爸。”
　　楚辞不错眼地瞧着沈漠，遗憾地发现，沈漠依旧面无表情，清冷无比。

　　新来的四少是个漂亮的孩子，这在整个楚家广为流传。他生得精致单薄，柔柔弱弱的，虽只是个六岁的小孩子，但足以窥见将来的清隽。
　　沈漠初进楚家，很难说他当时内心的震撼。原来，他本该生长在庄严肃穆的宫殿，而非流落在外。
　　这里的防护，不至于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那么夸张，也不遑多让了。什么样的家族，需要如此森严的守卫？

　　一个可有可无的儿子，楚辞自然不会花费太多心思来关注，把沈漠带回来安置好，已是仁至义尽。
　　楚辞其人，年届三十生性心狠手辣，做起事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彻头彻尾的霸权主义惯行者。
　　再见沈漠，已经是五天后了。
　　这还是因为沈漠绝食的缘故。
　　说是绝食，是错也不是错，沈漠自打来到楚家，每回佣人叫他吃饭他总是应了却总是不碰，一天比一天瘦，小小的身子愈发形销骨立。

　　“怎么照顾的！一个个的就不知道通知我？！”楚辞大发雷霆，他是知道这小孩没身份没地位，但也没多想，却不曾料到这群该死的佣人赶如此怠工。
　　楚辞心里，再怎么不喜沈漠，却仍是血溶于水，父子天性是抹杀不掉的。
　　紧接着，楚家的佣人被大清洗，撤的撤换的换，很是一番动作。

　　这小孩对他母亲感情颇深。
　　看着病怏怏昏睡在床上的沈漠，楚辞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倒是推翻了第一次的印象。
　　沈漠很好的诠释了病秧子的形象。
　　瘦弱，萎靡，苍白，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