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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陆 ...

  •   “桑赛,我想再开一片菜地,你说好吗?”

      饭间,阿米向我询问。自从得知我可能失明的消息,她整日什么都不让我干,连采药的活儿,都独自包揽,除了每日早起梳头的习惯不变,就这,还是我争取来的,我说,总得让我做些什么,心里知道,也许,是我连累了阿米。

      “我们不是有了一片吗?够吃就行,这样太辛苦了。”

      “没关系的,多种一些别的东西,你也可以吃到一些新鲜的啊。”

      “恩,别太累了。”

      我的眼睛如今看东西越发的模糊,阿米与我面对面的的坐着,我都看不清她的面容,我不敢告诉她,我的眼睛恶化的如此厉害,可是我知道,聪明的她,一定猜得出来,从她不停地给我夹菜的动作中足以看出,她知道,只是没有问罢了。

      我每日坐在屋门前,望着阿米拿着锄头做活的身影,只是身影,我只能看见模糊地影像了,这样无事可做,无事可以做的日子,让我深恶痛绝,我觉得自己简直像是一个废人一样。

      “哎呀。”

      “阿米,你怎么了?”

      听见阿米的声音,惊慌的站起,想要去看看,可是站的匆忙,差点跌倒。

      “我没事,只是腰扭了,你别动。”

      阿米走了过来,隐约看见她扶着自己腰,走的缓慢。

      “疼不疼,我去拿药酒。”

      “不用,我去拿吧,没事的。”

      阿米将我扶到凳子上,自己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出来,继续拿着锄头干活。

      “歇一会儿吧,阿米。”

      “没关系的,小事。”

      阿米并不理会我的劝说,自顾自得做着,一连几天都是这样。信亚大哥回来了,这是听阿米说的,阿米还说让信亚大哥从城里带回了好几种菜种子,都要洒在菜地里。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阿米除了种菜,还在晚上帮寨子里的雅挼大妈织床单,这是在询问了我可不可以用那台老纺车之后的事,纺车是我阿妈留下的,自她去世之后搁置了好些年。

      有时半夜,还可以听见阿米疼醒的声音,我知道她是在将头捂进被子里,不想让我听到,可是她现在整日走路扶腰,即使我看不清楚,还是能看到一些,药酒已经两瓶被用完,她将瓶子藏起来,可不代表我不知道,很不明白,她做什么这么拼命。

      直到···有一天。

      我整日已经只能摸索着晒一些草药,其实很想帮阿米分担,但其它的活计想做也做不来,本来一切都如平常般进行,可是在我连喊了多遍阿米而毫无反应的情况下,我转身寻她,菜地里,却是她倒下的身影。

      “阿米?”

      脉息凌乱,找来薄荷草放到她的鼻尖。

      “桑赛···”

      “阿米,我抱你回屋。”

      “桑赛,你听我说。”

      阿米用手捉住我,虚弱的语气让我着急。

      “我屋子抽屉有些钱···我听说城里的医院可以治大病的,你去那里看看。”

      “我们先回屋。”

      抱起阿米踉踉跄跄的回屋将她放到床上,连忙拿水给她,她却是咽不下去。一直的昏迷不醒,直到夜间才好了一些,能咽的下水。

      “阿米,你醒了。”

      “桑赛,你带我进城。”

      “阿米,你现在···”

      “带我进城。”

      阿米的固执让我几近抓狂,她现在的身体太过虚弱,根本受不了颠簸的,必须静养才行。

      拗不过阿米,只得连夜去勒瑞大叔家里借马车。

      “桑赛···哥哥。”

      开门的是苛垒。

      “勒瑞大叔呢?”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但是我感觉到她语气的转变,她叫自己哥哥了,但是此时也顾不上许多,阿米这样坚持,只能直入正题。

      “你等等,我去喊。”

      听见苛垒的脚步声走远,不一会儿,就听见勒瑞大叔的声音。

      “桑赛,阿米?这是怎么了?”

      语气高扬,他的脸上应该是写满了惊讶吧,不多解释,直接的询问。

      “勒瑞大叔,马车借我用用,我要带阿米进城。”

      “你···你眼睛···这能行吗?”

      “没关系,我看得见。”

      阿米躺在我怀里,费力的说着,勒瑞大叔叹了口气。

      “我带你们去。”

      路上,勒瑞大叔问我,阿米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思来想去,似乎明白这半年来的辛苦,我的眼睛是寨子里公知的事情,阿米的能干渐渐已是寨子里的人所谈论的新话题,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阿米这么拼命,居然是为了给我攒治眼睛的钱。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赶着山路,让我觉得熟悉,似乎多年前,那个阿妈去世的晚上,我和阿爸也是这样的城里赶,心里的恐慌越来越重,阿米的身子被我搂的越来越紧。

      阿米一路都昏昏沉沉,时醒时昏的,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医院到了吗?

      “桑赛,医院···”

      “到了到了,勒瑞大叔去找大夫了。”

      看见身着白衣的人影站在自己面前时,心似乎找到了出口一样。

      “大夫···”

      “大夫,你快看看他的眼睛。”

      阿米松开我的手,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站起的,只是感觉到她离开我的怀抱。

      “跟我来。”

      一个男声响起,勒瑞大叔将我扶起,我挥舞着手想要探寻阿米,手在半空中被抓住。

      “我没事的,桑赛,我们进去。”

      我不理解怎么方才还虚弱的阿米,这时怎么站了起来,原本是我该搀扶着她,如今却是倒了过来。

      一系列的检查,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皮被拨起多少次,灯光在眼前闪烁多少次,我只是不停地望向阿米的方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医生确诊,是神经炎,由于时间过长,必须动手术,但是医药费要几千块。

      我知道,我没有,多年的看诊,即使加上阿爸留下的,也不过几百块,山里的人,哪有什么收入来源。阿米从我到她房里拿着地盒子,掏出一些东西,一张张的,一大团,医生显然也是有些惊讶。

      “你这些···不够的。”

      阿米将钱又装进盒子,我知道那是钱,阿米路上说她种的菜拖信亚大哥带到城里,卖得很好,联想到阿米每天夜里纺线,这些,是这样赚来的吧。

      阿米将我扶到椅子上,说是去买些东西。第二天,医院给我动了手术,我问阿米,阿米说我们的钱,可以做一只眼睛的,我不知道阿米到底怎么办到的。

      手术前阿米拉着我的手说忍着点,别怕痛,我朝着面前模糊地影子微笑,我说,好。

      然后,我再没见到她。

      我不停的在医院寻找,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都没有出现。勒瑞大叔说,她死了,医生抢救无效,他们说,体力透支的太厉害,倒下时,就在我被送进去的之后,手术室的门口。

      勒瑞大叔说,“阿米临终前最后一句话说,她恨自己无能,没有赚够钱医治你的另一只眼睛。”

      眼泪止不住的落下,不顾护士的劝阻,缠绷带的那只右眼,我不知道是不是也如我的左眼一般泪如雨下,因为,心上的痛早已掩盖身体的疼,早已经没有感觉。

      拆线那天,我感觉自己的右眼可以看到光亮,可以看到清晰地人脸,勒瑞大叔告诉我,阿米被安放在医院的太平间,我去了那里,看见安详的躺在那儿的阿米。

      阿米,我的眼睛可以看到了,你知道吗?可是为什么,你不多等等,俯身亲吻阿米的额头,这是第一次碰触她的面颊,以这样决然的方式,为什么,不等等。

      主治医生说,阿米当时跪在他的办公室求他,他没办法,答应了,还说院长听说了我的情况,答应免费为我治疗另一只眼睛。可是,我拒绝了,他们显然很是疑惑,不停地劝我,我说,这样就够了,这只眼是阿米给我的,我只要能看着她,就好。

      我带着阿米回了寨子,我将她安葬在了屋门口的菜地,她为之倒下的地方,也是离我最近的地方。我恨过自己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至今不知道我当初是以什么样的情感带她回来,可是那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我只知道,我爱她,也许是从第一次听到那低而婉转的山歌的时候,也许是初见她羞涩微笑的时候,注定纠缠。

      我再也触碰不到她的长发,但是每天早晨都会坐在以往一样的地方看着她,为她吹着木叶,她动听的山歌仿佛还流转在耳边。

      阿哥那个采花/只为阿妹戴哪

      阿妹哎嗨真心/向着阿哥哪

      若是问花谁娇媚/阿哥必答呀

      阿妹人比花儿艳/娇艳似红霞哪

      ······

      这一生,这只眼,为你而留,若有来世,等等我,我为你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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