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爱》李安可

4、第二章：我叫李少北（3） 宋华诚

　　宋华诚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李少北的身边，拣起那个被丢掉的面包，放到了他的手上。李少北停止哭泣，怔怔地看着这个在他视线里跑掉又回来的男人。他的心里又有了一点希望，他想说些什么，嘴唇抖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宋华诚看着他，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少北。”李少北沙哑地说。

　　"你多大了？"

　　"十二岁。"

　　“李少北，你愿意跟我走么？”

　　李少北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宋华诚露出温暖的笑容，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李少北把头靠在宋华诚宽厚的肩膀上，想起他那个沉默寡言爱他如生命的父亲。在父亲死前的那个晚上，他就这么靠在父亲的肩膀上，诉说着自己被母亲责骂的委屈。父亲从不知如何安慰他，但那种沉默的父爱，他从来都感觉得到。他用肮脏的小手用力抓紧了此刻抱着他的男人，轻轻的叫了一声：爸爸。然后泪流满面。手里，还攥着那个面包。

　　宋华诚抱着李少北来到他的车旁，打开车门，把李少北放在后排的座位上。李少北觉得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把寒冷的冬天和冷漠的人们都隔挡在了外面，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全。宋华诚沉默的开着车，面无表情。他焦虑地思索着，如何向他的女儿和家族交代。李少北拘谨的坐着，尽量收缩着身体让自己只占据很小的一点位置，他怕他弄脏了车。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里有一种很好闻的烟草的味道，让他昏昏欲睡。但他害怕自己肮脏的身体躺在柔软干净的座位上睡觉，这个男人会不高兴。他强忍着阵阵困意，甚至去用手掐自己的大腿。但慢慢的，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倒下去，沉沉的睡了。

　　当他被宋华诚叫醒的时候，他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建在海边的大房子前。原来他继父的房子也很大，但比这个房子却要小得多。其实李少北不喜欢太大的房子，他疯狂的怀念他曾经和爸爸妈妈一起住过的那个不大不豪华却最温暖的家。但是现在那已经是别人的家了，住着他不认识的人。他离那个曾经的家已经很遥远了。那种遥远，不仅是路途的距离。

　　宋华诚把他带进别墅，里面的奢华让李少北感到深深的震撼。从今往后，他就要在这里生活。

　　一步地狱一步天堂，原来它们的距离只有一步之遥。

　　宋华诚的女儿宋睿拉和保姆刘阿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宋睿拉从沙发上跳到地上，跑到宋华诚的跟前，皱着眉头看着衣衫褴褛的李少北，鄙夷地说："爸爸，他是谁？"

　　宋华诚蹲下来抱着她，柔和地说："睿拉，他是李少北，从今天起他就是你的哥哥，你们要一起生活。"

　　"他不是我哥哥，我也不要跟他一起生活。"宋睿拉撅着嘴，刁蛮地尖声叫喊。

　　宋华诚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要让女儿接受李少北，需要很长的时间。

　　刘阿姨走了过来，看到宋华诚带回来一个孩子感到很奇怪，但她什么也没有问。刘阿姨出身贫苦，看到这个可怜的男孩儿她不由得心酸起来。孩子看起来很虚弱，似乎病了。她伸手摸了摸李少北的额头，皱起了眉头，转过头对宋华诚说："宋先生，这孩子发烧呢。"

　　"你给他找点药吃，然后带他洗个澡，我要和睿拉谈谈。"

　　宋华诚把女儿抱起来，坐到了沙发上。

　　刘阿姨给李少北吃了药，把他带到浴室。她拿过李少北还攥在手里的面包，丢到了垃圾桶里。李少北却马上跑过去，把面包捡出来，蹲在地上大口地吃了起来。刘阿姨心酸地流下泪来，她蹲到李少北身边，轻声说："孩子，把它扔掉吧，你以后都不用吃这样的东西了。"

　　李少北黯然地低着头，眼神迷茫，喃喃地说："我就是吃这些东西才活下来的呀。"

　　刘阿姨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神坚定地说："从今往后，你再也不需要靠这些脏东西活着了，你不再是乞丐了。"

　　她伸手夺过李少北手里的面包，狠狠地丢进垃圾桶。她不确定宋华诚是不是要收养这个孩子。但即使宋华诚不收养他，她也决心自己收养这个孩子。那被激发出的母爱，泛滥成灾，不可动摇。

　　她一件件脱掉李少北破烂肮脏的衣服，李少北却怔怔地望着垃圾桶里的面包。当她看到李少北瘦骨鳞峋却满是伤痕的身体，再次掉下泪来。这个只有十二岁的男孩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折磨，她不敢想像。洗澡的时候，几块伤疤脱落，露出狰狞模糊的血肉。刘阿姨给他涂上药水，她知道会很疼。但这个男孩即使疼得混身颤抖，却依然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坚强让刘阿姨感到无比的心酸。这个才十岁的男孩，正是需要父母呵护的年纪。他却已经经历过生死，经历过绝望。命运夺走了他的幸福，却给了他无法撼动的意志，和无人可及的坚强。

　　洗完了澡，刘阿姨却发了愁。家里没有男孩儿的衣服，他自己的脏衣服也不能再穿。刘阿姨到宋华诚的房间，拿了一件西装外套给他穿上，肥大的外套包裹着他整个身体。刘阿姨又给李少北简单地理了发，然后把他带到了客厅。

　　洗过澡的李少北显得更加清秀，眼睛明亮，嘴唇红润，秀气得像个女孩儿。刘阿姨笑着对宋华诚说："宋先生，这孩子真漂亮。"

　　宋华诚满意地点点头。连宋睿拉也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讨厌的小乞丐，竟然拥有如此精致的相貌。但她还是鄙夷地转过脸去，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高傲的资态。

　　宋华诚把他抱到沙发上，转身去了厨房。

　　李少北和宋睿拉面对面坐着，宋睿拉充满戒备和鄙夷地盯着他，气氛紧张而尴尬。刘阿姨怜爱地看着李少北，有些焦虑地等待着宋华诚。她希望宋华诚能收养他，无论如何，她都不想让这个孩子再回去过乞丐的生活。

　　宋华诚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放到李少北的手里。牛奶温热而香醇，他一口气喝了下去，感到身体一瞬间有了力量。
　　宋华诚坐到李少北对面，宋睿拉示威似的紧紧靠进父亲的怀里。宋华诚看着女儿充满危机感的模样，无奈地笑笑。转过头看着李少北，轻声问道："你有父母么？"

　　"有。"李少北低声说。

　　"他们在哪？你告诉我，我可以把你送回去。"

　　"他们......他们都死了。"李少北平淡地说，心却在滴血。

　　宋华诚和刘阿姨同时叹了口气。刘阿姨再次流下泪来，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宋华诚，眼神里满是期待和乞求。宋华诚明白刘阿姨的意思，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李少北说："那你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么？"

　　刘阿姨放下心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高兴地看着李少北。

　　李少北轻轻地点了点头。

　　宋华诚笑着说："那我明天就会去办理收养手续。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儿子，宋睿拉的哥哥。你比睿拉大一岁，我希望你能像真正的哥哥一样照顾她。她非常任性，你一定要包容她。"

　　"我会的。"李少北看了看宋睿拉，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地笑容。

　　"爸爸，我不要他做我的哥哥。"宋睿拉不满地撅着嘴说。

　　宋华诚没理她，继续对李少北说："上户口的时候我会给你改名字，从今往后，你就叫宋睿东。"

　　这是宋华诚在他太太怀孕的时候起的名字。那时他们决定如果是男孩儿，就叫宋睿东，如果是女孩儿，就叫宋睿拉。现在，他把这个名字给了李少北。

　　李少北的眼神忽然变得黯淡，他低下头，低声说道："您可以给我改名字，但请您允许我保留李少北这个名字。这是我父亲生前给我起的名字，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我希望能保留他给我留下的这唯一的东西。"

　　宋华诚和刘阿姨惊讶地看着他，连宋睿拉都瞪大了眼睛。他们没有想到，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儿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宋华诚越来越欣赏这个孩子，他笑着说："当然可以。在家里，我们都叫你李少北。但在外人面前，你就是宋睿东。这样可以么？"

　　李少北感激地看着宋华诚，坚定地点了点头。

　　宋华诚看了女儿一眼，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语气有些沉重地说道："李少北，你住进这个家里，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有些人可能会刁难你，有些人会不喜欢你，甚至有些人会想尽办法赶你走。但无论怎样，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不论遇到什么样的阻碍，我们一起面对，好吗？"

　　虽然那时李少北并没有完全理解宋华诚的话，但他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他经历过真正的绝望，还有什么样的困难能够吓倒他？

　　那天晚上，李少北就睡在刘阿姨的房间里。半夜的时候，李少北忽然被噩梦惊扰。他紧紧地抱着刘阿姨，一遍遍大声喊着妈妈。刘阿姨心酸地把他抱在怀里，在他耳边喃喃地说："妈妈就在这，少北别害怕。"

　　她的眼泪落在李少北脸上。李少北在她的怀里安静下来，沉沉的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