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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我叫李少北(2) 宋华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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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华诚坐在房间的窗边,看着窗外从不平静的海面,缓缓的点燃一支烟。他的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相册,里面有一张很大的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穿着破烂的衣裳,眼神冷漠而凶狠的看着镜头,手里紧紧的抓着半块肮脏的面包。宋华诚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吐出一口烟。那些记忆,就像烟雾一样,漂缈却又真实。
他第一次见到李少北,是在一个垃圾箱旁。那天他把一袋垃圾丢到垃圾箱里,转身离开。他走到他的车旁,忽然听到那边传来吵闹声。他回头看去,一个瘦小的男孩,手里拿着从他丢弃的垃圾袋里翻出的一块面包,那是块已经发了霉的面包。五六个十四五岁的乞丐围着他,大声的喝叱咒骂着什么,似乎在讨要那块面包。那个男孩胆怯地看着那些乞丐,却不想妥协,手里紧紧的抓着那块面包,与他们对视着。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对抗,宋华诚却觉得很有趣,他点燃一支烟,靠在车上,观看这场毫无玄念的闹剧。
男孩很快被打倒,他趴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拿走他的面包,却无力争夺。他呜呜地哭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咒骂着。宋华诚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准备上车离开。忽然一个有些稚嫩但十分强势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哭有个屁用?起来打他们。"
宋华诚回过身去,看到一个同样瘦弱的男孩走了过去。那些乞丐看见他,竟然个个面露惧色,闪到了两边。宋华诚感到很惊讶,这个男孩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年纪,也并不强壮,为何那伙看起来相对强大的乞丐却如此的惧怕他呢?
他走到被打倒的男孩身边,蹲下来,为他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水果刀,塞到他手里,笑着说:"鬼头,敢杀人么?"
叫做鬼头的男孩有些胆怯地看着他的眼睛,拿着刀的手开始发抖,紧张地小声说:"大哥,我......"
那些乞丐紧张起来,全都看向他们领头的人。领头的乞丐犹豫了一下,咬着牙向前走了一步,低声说道:"李少北,哥儿几个不知道他是你的兄弟,这次算我们瞎了狗眼。东西我还给这个兄弟,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事,行吗?"
李少北转过头,目光凶狠地看着他们,冷冷地说道:"东西留下,你们滚。再敢动我兄弟,我放了你们的血。"
他们赶紧放下那块面包,落慌而逃。宋华诚瞪大了眼睛,这个结果,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
李少北从地上捡起那块面包,掰成两半,递给鬼头一半。两人坐在路边,开心地吃着面包。宋华诚忽然对这个叫李少北的男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从车里拿出相机,把镜头对准了李少北。李少北看见了他,警觉地盯着他。宋华诚笑了笑,拍下了这个对他怒目而视的男孩。
从那以后,宋华诚经常在他家附近看见李少北,他时常会给李少北一些食物和衣物。但李少北从不说谢谢,也从未流露过丝毫的感激。宋华诚并不介意,他开始慢慢欣赏起这个男孩。
宋华诚有一个女儿,比李少北小一岁。宋华诚太太的身体一直很弱,给宋华诚生了这唯一的孩子以后便不能再生育。宋家强大的家世需要一个男孩来继承,但宋华诚的太太却生了个女儿。而且更糟的是,她已经不能再生育。为此,宋太太受尽了宋家人的埋怨和白眼。但宋华诚从未在乎过,他爱他的太太。但宋太太还是在他们的女儿宋睿拉九岁那年,因为身体太弱,又抑郁成疾,去世了。
宋太太死后宋家人极力劝说宋华诚再找一个女人结婚,为宋家延续香火。但九岁的宋睿拉刁蛮任性,绝不会容忍自己有一个后妈。宋华诚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没有再结过婚。
自从见过李少北,他就非常喜欢这个孩子。李少北面容清秀,不像从小就随父母流浪的乞丐。虽然生活如此艰难困苦,他却懂得与自己的朋友分享所有来之不易的食物。他甚至看到过李少北捧着一本捡来的小学语文课本认真的阅读,在地上用树枝写一些歪歪斜斜的字,看起来应该是上过学的。但是他为什么会沦落为乞丐呢?是与父母失散?还是被父母遗弃?可是如此清秀聪明的男孩,他的父母怎么会舍得抛弃呢?
宋华诚曾想过把李少北带回家。如果这孩子是与父母失散的,就帮他找到父母。如果他是被遗弃的,就收养他做养子。但一想到女儿和家族里的长辈,他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这些人,都绝不会允许他带回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而且还是个乞丐。这涉及他家族的名誉和财产,而不是他一个人的利益。但他每天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少北。
那年的冬天异常寒冷,宋华诚非常挂念李少北。如此寒冷的冬天,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如何在冰天雪地里生存?他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李少北了。他去了哪里?是否已经死了?
那天傍晚,宋华诚从公司回家,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他看到了李少北。李少北蜷缩在他公司楼下的一个角落,脸色苍白,非常虚弱,看起来似乎病了。宋华诚蹲下来,爱怜地看着他。李少北没有发觉,他闭着眼睛。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花,身上裹着一条麻袋,瑟瑟发抖。宋华诚看了一会儿,从袋子里拿出一块刚买的面包,放在他脚下。
面包的香气让李少北睁开了眼睛,他怔怔地看着宋华诚,眼中第一次有了感激和乞求。李少北记得这个男人,他曾经给他拍过一张照片,也曾经给过他很多食物和衣服。宋华诚却没有过多地停留,他放下面包就起身离开。他怕自己会心软,会控制不住自己而把这个孩子带回家,那是家族里任何人都不能容忍的事。
李少北却抓起脚下的面包挣扎着站起来,跟在他的身后。李少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他活下来,也许只有这个男人。他宁可寄人篱下卑微地活着,也不愿就这样死去。只要活着,他就有复仇的机会。如果死了,他就彻底输了。宋华诚发现了他的跟随,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也停下,看着宋华诚,眼神中满是卑微的乞求。宋华诚在那一刻也曾心酸地动摇,但他还是狠下心来,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想甩掉他。李少北紧张的跑了起来,紧紧跟随。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个给他面包的男人究竟是他的希望,还是他绝望的幻想。现在,他不管这是希望还是幻想,他都想要紧紧抓住。就像垂死的人最后的挣扎,拼命的想要抓住那一棵脆弱的稻草。但是那个男人似乎不想给他任何机会,也跑了起来。李少北几乎用尽了全力奔跑,但是他太虚弱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终于在拐过一个街角以后,那个男人上了自己的车,扬长而去。他怔怔的站在那里,喘着粗气。一口一口的白雾从他嘴里呼出来,马上消失不见。他感到自己的心忽地坠落下去,某种无法撼动的坚硬让他的心摔得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起来。绝望忽然变得巨大而厚重,雷霆万钧的压了下来。他摇摇晃晃的跌倒在冰冷的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手里的面包已经被他攥成了一个面团,这个给了他希望的面包,原来只是个延缓他死亡的煎熬。他愤怒的把它丢了出去,看着面包在地上翻滚,他嘿嘿的笑,突然又嚎啕大哭,歇斯底里。行色匆匆的路人走过他的身旁,诧异的看着倒在地上大声哭泣的男孩,然后无动于衷,或者假腥腥的叹口气,停也不停的转身离开。没有人在乎一个小乞丐为什么笑,为什么哭。没人在乎他的死活。有时人心,是比冬天更加寒冷的东西。
宋华诚缓慢地开着车,面无表情,心却在滴血。他忽然开始痛恨自己,一个生命即将消逝,但他却冷漠的转身离开。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死了,他将一生都无法停止对自己的痛恨。但他的家族,他的地位,他的名誉,都不允许他带走这个孩子。难道就为了如此虚伪的家族利益,就要丢掉他所有的人性么?他咬了咬牙,猛打车轮,把车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