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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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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红,梨花白,是曾载着落榜王孙满腹愁绪的枫桥。有画舫歌声似从天边幽幽传来。岸边不时走过俊朗的少年,皆步履悠然走过临江水轩,面色朗润,打着折扇,斜觑着望眼。
脉脉流水,乌篷,舴艋来去无休,商贾名流,执杯对饮,莺莺燕燕,欲拒还休。而后萦绕在耳边久久不散的,是那清脆的银铃娇笑,佳人眉间似颦还舒,神态娇媚,任谁看来心都不禁醉了几分,偏偏身边这三位不解风的爷,屏退了佳人,小厮,却独留我一人在乌篷中傻呆呆地看着他们吟诗作对,把酒言欢,顺便伺候着添酒,好歹我也是世家千金,怎就沦落到做这种随身小厮的活儿了,到了尽兴处,竟还借说怕我无聊,不时抛出对子来刁难我,这平日里日盼夜盼的游湖如今却让我心绪不宁,不敢分了一丝心。
烟水浩淼,乌篷舟轻盈地荡开伏在水面的蒹葭,水波潋滟,那些惊起的鸥鹭随着蒹葭外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黄昏的垂柳间穿行。
他们似是乏了,亦或是醉了,皆斜斜地依靠在船沿,双颊泛红,熏熏醉态依旧掩不掉与生俱来的倜傥,四周游行船上飘来的那源源不断的爱慕连我都隐隐觉得芒刺在背。
唯有四爷,依旧不动声色坐在一旁,姿势相较于之前更显慵懒之态,他一袭月白色长袍,装束平常,却掩不住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胄,刀削般的侧脸更衬他的俊逸,指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白瓷杯,眼睑中不见了平日里的锐利深邃,而是一反常态地柔和,眺向渺远的前方,似是欣赏这江南日薄西山的旖旎风光。
他的背后,暮色渐渐暗淡,残阳如血,夕阳薰细草,江色映疏帘,朗润的面目上投射了金色的余晖,并与之契合,竟让我心生“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寻。”之感。
“看够了么?”正当我沉浸其中时,却见他眸中的柔和一闪而过,倏然蒙上了一层晦暗,尖锐地刺向我。
来不及开口辩解,面颊烧红,下意识向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为了方便欣赏夕阳,已来到乌篷外,坐在船头。这一动作,不仅船开始小幅度摆动,身子更是向后翻仰着,双手不住在空中扑腾着,眼看就要落入水中,却腰肢一紧,清冽的酒香扑面而来,顺着惯性,视线所及,便只剩那无边的月白色。
“你就不能当心点?”慵懒的声线里夹杂了一丝无奈,我抬眸,又不由得一怔,他的眸,难道可以瞬息万变么?才一瞬光景,那抹尖锐被一股忧心而替代,直直地看向他,一时间竟忘了还被他揽着,忘了挣脱他双手的禁锢,忘了退出他的怀中。他迷离的目光重新聚集,亦是凝着我的眸,不再言语。
“咳咳。咳咳。”乌篷内猛然传出的咳嗽声止住了空气中弥散的不安分气息,四爷微怔,片刻便放开了我,撇过身走进了乌篷。
此刻的我离船头早已有一段距离,许是刚才不自觉中他这么一带,让我离了那危险之地,看着他清冷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暖暖的涟漪,眉间不禁含了笑,但想起刚才那一幕,耳根还是红得厉害,装作查看引起晨轩咳嗽的原因,侧了侧身,不再看那又开始自顾自饮酒的四爷。
勉强安定了神,却见四爷已示意船夫靠岸,望着船夫满口应承的嘴脸,不禁在心底愤恨不已,该死的船夫,怎的方才见我快要落水,还不来搭救?弄得现在这般不自在。
待船靠岸,天色已不如之前的明亮,露出了专属夜的阴晦,暮色四合,已是暮春时节,还是不断有寒意渗入,得到消息在渡口候着的小厮迅速迎了上来,搀扶着喝醉的十三爷和晨轩,让人欣慰的是,这两位少爷的酒品好像都还不错,至少不会像酒肆里那些人一样喝醉了就大呼小叫,四处拉着人灌酒,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眸子,踉跄地顺着小厮的脚步,若不是路过他们周身有隐隐的酒香,只会以为他们在小憩吧。
风袭来,自小畏寒的我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对上四爷探寻的目光,似在无声地问我怎么了,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的目光顿了顿,又迈开了步子。他,担心我?这样想着,心底浅浅的醉凝成嘴角微微的弧度,但又甩了甩头立马否决,是自己想多了吧,肯定是的,可是这位爷今天的行为太反常了吧?不找机会找茬也就罢了,怎么还突然变得貌似对我好起来了?又是一阵风,隐隐的寒意打断了我的思绪,宽慰自己就是换做其他人,他也不会见人落水也不救的,而刚才那个眼神,应该是自己会错意了,他应该只是不满我走路这么慢,恩,应该就是这样了。在心底把这个答案默念了几遍,蹀躞跟上。
虽然之前小厮早已说明因为晨轩和十三爷醉酒的关系,为了方便照顾而同轿,也就只剩我与四爷共轿,掀开轿帘发现四爷早已正襟危坐,却还是惊诧,狭小的空间因他的关系,染了些酒香,盈盈扑鼻,方才的窘事掠过眼前,正纠结着到底要不要上轿,他却对我微微点头,想是让我省了这行礼的功夫,但想到四爷平日里的难缠,还是微微福了福身,算是行礼。闭眸掩去那一抹不自在,再睁开眼,已如一波碧潭,搭着小厮的手腕好整以暇地上了轿子坐在轿子一角,与四爷隔开距离。
来时只两顶轿子,自然是十三爷与四爷的,我与晨轩早早就去了江边打点,现已暮霭沉沉,再走回去是断不可行的。即使会尴尬,但回府的路程也不远,将就吧。
本以为在这样沉闷的气氛下,依我的性子定然会坐立不安,却不曾想,在长时间的眼观鼻鼻观心间,在轿辇的摇摇晃晃间,在周身淡淡的酒香间,不可自抑地坠入了沉沉的梦乡,远了这长长的古巷,绵延的月光,还有那斜倚床边似是闭目养神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