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魔之契·问君何时恋》毒忌

4、叁 桀羽换蚀上

　　桀羽换蚀上平时的黑衣便装，轻轻挪步走到杨戬的床前，杨戬果然仍在沉睡。他的面色病态地苍白着，修长的身躯也更加瘦消。桀羽心疼地抚了抚他微卷的长发，喃喃道：【你为什么总是忘了你自己啊！】对一旁的凌夜道：【没有人来过吧？】【回禀尊主，没有。】【哦，这样最好。你先下去吧，一会国师来了通报一声。】【遵命。】
　　待凌夜下去，桀羽坐在床上，伸出双臂将杨戬连着被子裹在怀里，将脸埋在他柔软的卷发里，捏捏他的下巴，不禁哑然一笑，轻声道：【戬弟弟，怎么不叫姐姐了？】
　　石膏般的手指挑起他柔软的墨丝，黑色的甲片轻刮着他冠玉般的脸颊，不禁感叹年华易逝，人世境迁，想起自己第一次这样抚上这绝世容颜竟已是千年前的事了。
　　那是他第一次到魔界以外的地方。
　　那时他满二百岁，仅相当于人类的八九岁，但却因【魔界储君】的身份在短短的二百年间经历了太多太多多少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事。他的记忆居然有两个，他不知为什么，却更相信，那一个更凌乱、更朦胧的那一个，这说明他的记忆被篡改过，却不知为什么，他却记住了这个被本被改过的记忆：
　　从他记事起，他仿佛并不是什么魔界的储君，他只记得，他的家是一个很大的府邸，爹娘格外宠爱他，有一个哥哥，两个妹妹。一家人和乐融融，过着最平常、最安详的生活，他像平常的孩子一样，和哥哥玩耍，和妹妹嬉闹，这时，爹娘就会在一旁忙忙着他们的事，弄那些他不懂的东西。他也曾漫天地幻想着、横渡着未来和命运。
　　记得家里的老人曾开着玩笑问他们各自的志向
　　他【雄心壮志】地说，他要整个魔界。
　　而除了他的兄弟姐妹都说，像现在样，安定而幸福地生活。
　　那个老人嘲笑那些人，夸奖他有志气，于是，他也那样嘲笑他们无知而肤浅。
　　而当他真正得到之后，才发现，其实无知的是自己啊！空有【一切】，而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生命中的平静在那灾难般凌乱而可怕的一天终于结束。
　　他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是破碎的。
　　他眼见着家里闯进了禁军，爹娘被带走，哥哥带着大妹不见了，自己带着小妹没命地跑，后面的禁军在狼一样地追
　　然后，然后。
　　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
　　在第二天他就成了魔界的储君，魔尊惟一的儿子。住在魔宫禁城。

　　他还有了一个貌似很久以前就有的名字：蚀桀羽。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因为他储君的身份和他与父尊的相貌几乎没有一丝相似之处，甚至魔气都不相似，世人开始质疑他与父尊的亲缘关系，再加上对尊位觊觎已久的叔伯对此的大肆渲染，流言蜚语，层出不迭。人们认定他并不是魔尊的儿子，是一个怪物，一个冒名顶替的怪物。因此他受尽了人们的白眼，人们对那些名义上低他很多等的贵族，永远都是那么恭敬，言辞之间，穷尽溜须拍马，甚至是奴颜婢膝。而对他，从来都是质疑和轻视的目光，辛辣与苛责的语气。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奴颜，在看到他时，就立刻挂上了生硬的冷漠。
　　他不明白，他犯了什么错。
　　而这时，其他可以作为继承者的王族更深一步地利用这一点，妄图将他推下这个位子。而
　　与那些王公重臣相比，谁会去看好一个没有任何权力、没有受宠母亲、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子。在这种问题上，只要你站错了队伍，连命都保不住，所以，谁又会去站在这么一个连他自己都会仅因权贵一时的喜怒被弄死的幼童一边。所有人几乎是在一夜之间，由还可以忍受的冷漠变成了敌对，似乎他的出生就是个难以原谅的错误。
　　他的生活，一片黑暗。他不知道他到底干错了什么，他见到的每一个人，都在指责他，他虽然他委屈而无辜。在这压抑的一百年里，他不记得有哪个男人对他哪怕笑一下，甚至不苟言笑的父尊也是一样。他的恨意在疯狂地生长，他恨除姐姐一外的任何人，他恨关于那些流言的一切，流言的作俑人和听众，利用流言的狼子野心，甚至是流言的源头——父尊。他恨父尊既然将他带到这里，为什么还有那些流言，为什么掌握着无上的权力却对他的痛苦毫无体察。他只有拼命地提高自己，证明自己。他甚至用短短的二百年就练成了成年魔族的能力，而这个年龄对于魔族仅仅是幼年。于是，他终于爆发了。他在父尊的万寿盛会上仅用一把匕首杀了给自己痛苦最多的亲表哥。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炽热的鲜血从脖颈上的刀口中喷涌出来，像沉睡愤恨的火山忍耐千万年终于爆发，呼号，喷涌。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那种炽热温暖了他爬虫般了体温。空气中血腥的味道引起他的兴奋，他甚至还想索取更多。一脸无所谓地看着惊吓地愣在当场的叔叔，无所谓地舔砥着手上的血液，享受着那种金属的味道与血液中金属的共鸣，那种对躯体生命的占有，满足了对怨恨之人的杀戮之欲。魂中隐藏的魔性终于被唤醒。父尊喝退了围拢上来的禁军卫兵，久久注视着他。良久，父尊幽幽地说：【免他死罪。】

　　【尊兄，这，这可偏私不得。】那个表哥的父亲、自己的叔叔面色死灰地说。
　　【怎么！你还想抗命。】父尊扫了一眼死尸，【以公爵之礼，厚葬他吧。】向他摆摆手，【你跟我来。】
　　父尊带他到了宫中那座唯一必须有魔尊手谕才许进入的【黑血之殿】，魔宫禁城的核心。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这里。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是浸在黑暗之中。黑色绣金的纱绫搭作的【彩殿】，挂满了铜质的风铃，矅石般的台阶地面与柱梁，金银玉器，奢尽其华。
　　父尊和他一同站在中央地面。
　　【你终于，还是坠入属于魔之深渊。从今开始，你将坠入无尽的暗渊。】
　　父尊弯下身，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流华般的红瞳：【欢迎你，新生的纯种蚀魔。】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嗯？】
　　【您用一句话就能免去我的死罪，那为什么，您不肯驱除那些给我痛苦至深的流言？】
　　他感到父尊的目光中涌起尖锐的凛冽，那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得他抬不起头。但他逼着自己，对上对方的目光。
　　【你在怨恨我？】
　　他强迫自己继续对着父尊审视的目光：【是。】同时，他感到父尊捏紧了他的下颚。
　　【我就知道是这样。】父尊狠狠将他甩开，别过身去：【你可懂，活到最后的，才有资格，登上这个位子吗？】父尊缓缓踱到正位之前，抚摸着那鎏金的镂花扶手：【你看垫在这个位子下的是什么？】
　　他循着方向看下去，蒙蒙烟雾中，勾勒出一具又一具，叠加在一起的，尸骨。
　　【死尸。】
　　【对，死尸。既然已被拽到这个漩涡中，不是你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走，就是你给别人垫位子。【知道该怎么办么？】见他不语，父尊继续说：【踩着尸骨，沐浴着血雨腥风，顶着窒息，往上冲。因为你有要守护的东西。】
　　【你看位子正中是什么？】
　　他看着，在烟雾的笼盖下，那是一片黑色的漩涡，暴怒之内的静极漩涡之眼中，一颗明珠在灯光的照耀下，耀耀生辉。
　　【希望。】
　　【对，希望。将你的希望，深埋在心脏深处。让它支撑你，活下去。作为你要守护的东西。】
　　活到最后踩着尸骨守护深埋希望活下去
　　可是，什么是希望，又在哪里啊？

　　【小羽，在想什么呢？】大姐拿着切好的果子，递到他跟前。【没。】他伸手接过。
　　【不可能，】大姐盯着他，【父尊跟你说了什么？你回来以后，成天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愁眉苦脸的。】
　　【没有啦！】一脸不安地咬了一口果子，【姐对小羽最好了！】小声说道，【这就是要守护的东西吗？】【你说什么？】【没，没有。】赶紧低头吃。大姐皱着眉看着他。二姐进来了，她们两个在一旁看着他，咬着耳朵，他漫不经心地啃着果子，只听到了【怎么了这是】【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不行啊】之类的。
　　【小羽。】突然，两位姐姐同时叫住他，吓了他哆嗦：【啊？】
　　【唉——至【什么事？】
　　【带你去凡间玩怎么样？】
　　他立即兴奋起来，把一脸愁苦抛到一边，瞪着俩大眼：【真的假的？你们可老哄我了奥。】
　　【真的！】老姐们一口同声地，同时诡秘而意味深长地扫了他一眼：【不过】【不过什么？】【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会答应的。】【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答应？】【你肯定肯定地不会答应。】【怎——么——会！好-姐-姐-了！】【卖萌无效。】【你怎么知道我肯定肯定不会答应？说说。】【你答应我就说。你答应不？你答应不？不吱声就是不答应别用那种眼神看我，说了卖萌无效。不答应就不去了奥】【行！我答应！！】
　　结果结果
　　他穿着一身黑绸绣红花的宫裙，跟着仨老姐在那个【朋友】家。
　　【你们搞啥米？】他不舒服地拽了拽挽在发髻上的黑纱大宫花，引起了二姐的一阵惊叫：【小祖宗你别拽啊！给你梳个头容易么！】
　　【不拽就不拽！我糖糖的那个什么储君装个大闺女容易吗？】
　　【嘘，小点声。】
　　那个主人是一个极其清秀的白衣女子，却全身笼盖着一种女神般的气质，洁净地让人难以直视，声音极其清越，脸上总挂着温暖的微笑：【是小公主吧，叫什么名字？】
　　没等老姐说话：【蚀桀羽。】
　　老姐点点头：【恩，纯洁的洁，语音的语。】
　　老姐你
　　那个女子带他到后院玩，于是，他见到了他的希望。
　　因为，那个很秀气的男孩，朝他像男孩母亲一样，温暖地微笑：【姐姐。】
　　他突然双膝一软，倾倒在当地。男孩赶紧拽起他，紧张而关切地问道：【姐姐，你没事吧！】
　　他的眼眶湿润了，百年以来，他第一次见到，朝他笑的男人。
　　【没事。】他轻抚着男孩的脸，【谢谢你。】
　　希望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