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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身世,缘起 ...


  •   我时常在想,如果不是黄绶六年的那个冬天,我和苏嫣那样见了面,我们的人生,会不会和现在不同。至少,我是可以安安静静地在神都野外度过最美丽的年岁吧。那一年的雪覆盖了整座罗山,那一年的我,还是个采药的小姑娘,那一年的苏嫣,还留着整整齐齐的刘海。可惜,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花想容)

      我记得,那大概是黄绶六年,冬天,好冷。当我翻过罗山见到想容的时候,所有料想中一个公主应有的高傲都被瞬间击倒,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红得好像她手里那种药材似的,那么天真。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葬送我们的东西在哪儿,是什么。

      (苏嫣)

      白雪遍野。

      只有风中行走的人,才真正懂得这天气的可怖呢。年轻的侍女玛尼姆自言自语道。

      她手中的一双小手开始不安分起来,在她手里使劲儿转动着,想要一步步脱离这柔软的束缚。

      “姊姊,我们真的要去大皇帝那里吗?”小手忽而不再挣扎,继而输入一腔稚嫩的童音。

      是啊。玛尼姆皱了皱鼻子,去大皇帝的国家。

      “我王娘说,晋阳城里也有我们高阳国人,是真的吗?王娘是骗我吗?”

      玛尼姆听到这句话,险些掉泪,又不便表现,只能咧咧嘴,是啊,你王娘没有骗你呢。玛尼姆心中不由同情起了这个女孩儿,她可能还不知道,她的王娘,已经死了啊,死在了她们将要去到的凉国的主人手里。晋阳城里的高阳国人,不过是一群可恨的叛徒和可怜的俘虏罢了啊。

      “姊姊,他们说我不是公主了,真的吗?这一次我们出来,为什么没有人跟着?”女孩撩起胸前的一串绿松石坠子摩挲着,仰着脸问。

      流苏,是的,你已经不是公主了,你要坚强一点,知道吗?玛尼姆忍不住蹲下来,柔软的手覆盖上女孩温弱的头发,流苏,还记得姊姊给你起的新名字吗?来,赶快给姊姊说一遍,还记得吗?

      “忘不了。我叫苏嫣。”女孩得意极了“哎哟姊姊,我没想到你很懂中原的一套呢!多好听的名字!”

      玛尼姆虚弱地笑着,苍白的脸上终于爬上了一丝温度。

      女孩苏嫣的头发微微蜷着,在她的姊姊的抚摸下,渐渐抚平了北风留下的凌乱。

      晋阳城中。

      丁记药铺门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样的主顾了。丁掌柜感到了冬天的可怕。“这么多年生意,真是没见过这么惨的天气啊”这是他对隔壁当铺的老板娘说的话,那时他们喝着粗涩昏黄的茶水,对坐而谈。

      柳条巷是繁华的晋阳城中最落魄的巷子之一,背靠罗山,一到冬天,就冷得发狂。巷子里只有一家药铺,多年来,丁家的日子也算糊弄的过去。只有丁家花夫人的侄女想容不这么看,她常对同伴说,你看这柳条巷,人真是走不出去了,巷口住的是接生的崔婆婆,前边儿是唐家的当铺,再走就是药铺,巷尾是陈木匠的棺材铺,这生老病死啊,一条巷子都看破了。

      花夫人玉梅常常觉得侄女性格古怪,也便不怎么管教她,只是应着姐妹情分,在妹妹死去后收留着这么一个孤女。生意好的时候,丁掌柜会买些甘草糖条回家——做小本买卖的人家,断乎不敢吃九文钱一钱的蜜饯,这时候也分给想容一些。当然,绝大多数给了他的女儿儿子们。生意不好的时候,喝醉了的丁掌柜就会指桑骂槐地怒斥罗山北面无耻的高阳人,不时拿眼睛去瞟坐在角落里烧火或是拣药的想容,要是想容不反驳,他就高声嚷起来,你的那个死人父亲去了哪里?啊?让你赖到这里吃白饭!每逢这时,她还是安静的坐在火堆旁,看看二姨娘煎的药有没有好。她只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一个高阳人,仅此而已。至于别的,她不愿去猜测,包括父亲的走,包括母亲的死,还有她莫名其妙虽死不如的活着。

      生性古怪的孤女花想容就这么一直长到了十岁,当那年的白雪覆盖罗山的时候,女孩想容就敢于一个人进山收购药材了,偶尔,她也会去冒雪采药,她听得姨夫说,只有雪地里的药材才有干净的一股气儿。虽然说话的人并不讨她喜欢,虽然她不可能全懂这句话,但是想容喜欢雪,她不明白为什那么多大人觉得雪天影响生意而讨厌雪天。雪多干净啊。白得能盖掉一切,不管是美的,还是丑的。

      当女孩背起药筐出门时,丁掌柜全家还留在深冬的梦里。想容突然觉得一丝骄傲,做最早醒来的那个人,原来是这么好的一件事,不用在别人的催促中赶路,不需要听到别人对自己的前路颐指气使的安排。

      然而当高高的罗山横亘在眼前的时候,女孩迟疑了,要不要去?前些日子邻家老人的鬼故事还萦绕耳畔,那老汉压低嗓子说,大雪封山后啊,有小狐妖,看到漂亮孩子就要掳去给老狐妖酿酒,酿一辈子。当时的想容透过土墙上的铜镜,看到自己狭长的眼睛,苍白的脸色,觉得自己是不会招小狐仙喜欢的,她倒是觉得老汉根本不必故意压低嗓子。他的嗓子已经够沙哑,够可怕了呀,想容想。会不会真的有狐仙?会不会有喜欢小眼睛女孩的小狐仙?不过想容很快又做出了决定,嗨,就算自己在狐仙那里受苦,这世界上,也没有人会为自己可惜吧。

      与此同时,玛尼姆和她的小主人也正摸着风雪覆盖的岩壁,深深浅浅地走来。

      “姊姊,我真的走不动了呢。”苏嫣摇摇缀满珠串的小脑袋,有气无力地向着玛尼姆。

      玛尼姆也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还是强打精神,安慰道:“就快到了呢。再坚持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没有人知道还要走多远。恐惧永远来自未知。

      玛尼姆又想起女主人临终前的嘱托,她带着戈壁滩上日落般的表情,艰难地望着自己,说,玛尼姆,求求你,流苏.......

      她望着自己,最终都没有闭上眼睛。玛尼姆第一次明白了瞳孔最深的颜色。化不开的牵挂被刻在了每一个仆人的心上。

      玛尼姆,玛尼姆,在高阳语中,这是“忠诚的仆人”的意思。第一次见面,流苏的母亲就这样笑着告诉她。

      她不可以丢下流苏,或者这个叫苏嫣的小女孩。

      姊姊,我想吃松糖,普普通通的那种就好。苏嫣忽然拉住玛尼姆的衣袖,央告道。年轻的侍女面对着令人心酸的请求,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揽过小姑娘的肩头,安慰,除了安慰就是安慰,连祈祷都不能消除的恐慌,安慰又有什么用啊,玛尼姆又这样想,近几天来,这样的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多次,这是从来没有的事,一个高阳人不信仰万能的佛,他又能走多远呢。可玛尼姆终于明白,佛常年高居庙堂,又怎么能保佑一个善良的国家,甚至,连两个可怜的赶路人也庇护不了。

      那金丝盘里的透明松糖,只是虚荣将回忆吞噬罢了。

      姊姊,好不好啊,我真的想吃糖。女孩天真地说。

      玛尼姆觉得莫名地焦躁。

      姊姊,我要吃糖,你有没有听见?

      玛尼姆感到心都要碎了。

      姊姊,快点呀!

      玛尼姆突然站起身。

      小女孩以为,姊姊要去找松糖了,雀跃起来。

      然而玛尼姆姊姊只是茫然的转向白茫茫的雪野,颓然向前走着,留下一串苍白的脚印。

      如果苏嫣再高一点儿,或许她踮起脚尖就能发现,前面白雪覆盖的地方有一道不甚明朗的青灰□□线。

      如果雪融化地再快一点儿的话,那个地方,应该叫断崖。

      然而白雪掩盖了一切,包括死生。

      很久之后,至少是苏嫣记忆中的很久之后,她站起来,向着一个茫然的方向去寻找莫须有的松糖。

      那时年纪还小,很笨,不会顺着脚印去看,去寻;想来也是件好事,不然我的童年,要从那里结束了。多年后的苏嫣是这样描述的。当然,这是后话了。

      时间不留情地走,雪野里冬阳开始跃上枝头,开始将山间甩在身后。

      苏嫣开始觉得,心胸空荡荡的,再也无力行走,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先是胃里一阵痉挛,仿佛被消化的是自己的血肉似的,然后莫名的难受起来,算不上是疼。

      年幼的头脑里掠过一个可怕的字眼,不论苏嫣如何不情愿去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字眼还是跃进脑子里,不痛不痒却张牙舞爪地要挟着。

      是不是,真的会,死。

      “喂,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这个时候,那种温暖的嗓音冲击着耳膜,让人没有由来地安心,苏嫣连忙抹去残存的眼泪,回应道:“我叫苏嫣,住在山北,和姊姊逃难到此,可是我要死了啊!!!”

      “死?”那个女孩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我看你好好的啊,你生病了吗?”

      “不是啊,我肚子很难受,空荡荡的,我想我是要死了。”

      “空空荡荡?哎呀,你真笨哪!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女孩一挑眉毛,了如指掌的模样。

      “对呀对呀,”苏嫣忙不迭地点头,“很久了。姊姊说要给我找松糖,可去了好久都没来。”

      女孩摇头,“荒郊野外的哪儿有松糖呀?怕是你姐姐逗你玩的哦!不过我知道,你是饿了!”

      “饿了?”苏嫣一下子被这个词弄昏了头,“没听说过”

      一般的孩子或许早就嘲弄起她来,只是想容不这么看,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是饿,那一定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再看这个女孩子的打扮根本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所以想容认定女孩的来历不一般,就算不是王室贵胄也一定出自官宦之家。想容吧嘴边的嘲弄咽回去,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包子你吃。”想容递过纸包,毕竟不忍心看人家挨饿,何况自己现在回去也能有几把灯笼草,能换好几个包子了。

      “给我?”苏嫣显然没有想到,伸着手迟疑着。

      “拿着呀,”想容伸手拿起苏嫣冻得通红的小手,“对了,你吃我的包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啊,我叫苏嫣,你呢?”苏嫣有些扭捏地接过包子,“谢谢你哦!”

      想容不禁笑了:“我叫想容,花想容,因为小时候不好看,我姨姨就这么给我起名字了。”

      “可是我觉得你一点都不难看啊,我王娘说,心好的人才是最美的。”苏嫣捧着包子,掀开层层包裹的油纸,歪着脑袋打量想容。

      “是吗,呵呵,你这么说我真高兴。对了,你的项链很好看,一定很昂贵了。”王娘,天哪。想容从苏嫣的话里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她年纪虽小,也和姨姨学过认字,又喜欢听故事,不觉间已懂得不少人情世故,这么说,苏嫣,就是一位公主了,虽然不是嫡出,不配称自己的母亲为后,但对于自己来说,这个女孩并不一般,而如今两国交战,倘若苏嫣这副打扮进城,岂不危险!思来想去,想容只好套出女孩的身份,借一条绿松石项链发挥了。

      “漂亮吗?喜欢就送给你,我家里还有很多呢,你放心收下吧。”苏嫣生怕这个刚认识的小伙伴不接受自己的礼物,赶忙申明自己不缺少这些,但,单纯的苏嫣不知道,想容想知道的不是这些。

      “不必不必,我不能无功受禄的,对了,我们做个好朋友吧?”想容心想,既然要救你,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你跟我一般大,大人之间存在误会,我们总都是无辜的。

      “好啊好啊,我们做朋友吧!”苏嫣微笑着用手抹了抹油腻腻的小嘴,伸出右手。

      想容心不在焉地和她握完手,“苏嫣,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相信你娘也教过你,好朋友之间是不能相互欺骗的,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你家在哪里?”

      “这,这,这我不能说呀,想容,你不要问这个吧,一点都不好玩儿。”苏嫣显然没想到想容会问这个,连连摇头。

      “那,就让我来猜猜吧,你原来肯定不叫苏嫣,据我所知,在你的国家,没有苏姓。你是个公主,你娘是个什么夫人吧,你是高阳人,血洗都城的时候,你逃了出来,想要保命,所以隐姓埋名,是不是?”想容起身,了然于胸的样子。

      虽然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四个字听不懂,可苏嫣知道,这个新朋友说对了,只能点点头:“我王娘和姊姊都说,叫我不要跟人家讲,不过他们没说不可以承认。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好厉害呢!”

      “你穿成这副样子,傻瓜都知道你不是中原人啊,你看,这是墨玉的玉穗,我们这地方哪有墨玉啊,还有,这种笼裙,是收袖口的,现在我们普通百姓也可以随处买到宽沿的长长的裙子,一看就是邻国人哪。还有啊,你怎么能穿这种马靴呢?如果你要赶路,穿快靴岂不更方便?我就有一双,云纹的,蛮好看的。一个人在赶路时还舍不下厚重的马靴,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穿习惯了。更重要的是,你全身挂满珠饰,这些赫石和松石都是高阳的特产,你说,怎么让人放过你呢?”想容一番话分析得那么透彻,让苏嫣原本寒冷的心找到了依靠:“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苏嫣,我姨父脾气时好时坏的,你和你姊姊一定是走散了,暂时找不到,我又不能带你回家,不如这样吧,你把这些凡是我说的高阳人的特征都去掉,把珠宝埋起来,做好记号,等雪化了,我再带你来找,至于衣服和鞋,我有一件用来披的中衣,你换上吧,你自己到我药篓里找吧,那里有几株灯笼草,我去拔来。”想容吩咐完一切,转身向断崖走去。

      女孩看到,洁白的雪野里散开一匹血红的丝绸,那上面卧着一个少女英挺的人形。想容遮住了眼睛,那大概,是苏嫣的姐姐了。不能叫,不能叫出声音来,千万不要让苏嫣知道,她才刚刚平复心情,不能的,绝对不可以。

      她只是轻轻地将一块手绢缓缓撒手放下,那手绢,便飘飘悠悠地落了下去。“不管你是谁,一定是为了苏嫣好,我会照顾她的,不管有多难。毕竟,我身上也流淌着和你们一样的血啊。可怜我连我父亲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想容心情沉重地拽下了几株灯笼草,现在是十一月了,因为这草一年分三季生长,这也是今年的最后一季,或许,这是整座罗山的最后一株了。还是药草的生命顽强啊。

      “想容,我弄好了,我们走吧,明天我们来找姐姐,让她也知道,她穿得不像你们。”苏嫣开心地笑着,拉起想容的手。

      在想容回头的那一瞬,她看到这个女孩手里,拿着一株血红的草药,那种红,触目惊心,红得过早了,红得那么凄楚,那么热烈,活着是为了温暖,宁愿死,也要红得动人。那个女孩,眉目细长,仿佛坚毅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轻易出口的誓言,她的脸冻红了,她分明是惧怕寒冷的,可她,又那么倔强,或许在她心里,折服不是为了自保,只是为了不久的重现人间,那时候,千山万壑,都只为她而红遍。苏嫣忽然折服了,如果,她注定是自己命中的贵人,那么,就无赖下去吧,想容,你一定要永远永远对苏嫣好,苏嫣,真的靠你了呢。

      “想容,你是刚好十岁了吗?”苏嫣仰首问,自己还没有她高呢。

      “我啊,我还有两个月才到生日,你呢?”

      “我都不好意思了,你那么厉害啊,还这么小,不过呢,你还是要喊我一声姐姐,我大你两个月!”

      “我们不做好朋友了,我们做姐妹吧!”想容提议,“反正我一个妹妹都没有,也没对我好的姐姐。”

      “妹妹,我真的可以这么叫你吗?我有妹妹啦!”苏嫣一蹦一跳地挣脱想容的手,想着空旷的雪地大喊。

      姐姐,或许,妹妹就是来保护你的吧,苍天有眼,我们终于遇到了。想容在心里说。

      有些人,有些话,又何必出口?苍天有眼,我们终于遇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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