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雨晦》姬昀滟

13、病榻间柔肠百转 花盏河边，

　　花盏河边，两道颀长的身影斜斜地映在河里。
　　“皇兄。”
　　“羽衡可玩够了？”洛羽文沉声问道。
　　洛羽衡无所谓地耸耸肩，又是那副闲散模样：“皇兄叫臣弟回去不知有何急事？”
　　“明知故问。”洛羽文有些气恼，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质让这份气恼更加有了震慑力，可是这份震慑力在洛羽衡面前似乎是起不到丝毫的作用。
　　“皇兄既然无事，臣弟告退了。”转身欲走。
　　“站住！”洛羽文喝住他，“难道你还想去碰钉子？”
　　“皇兄的话臣弟不明白。”
　　“不明白？不明白朕就叫你明白明白。”说完，洛羽文转向河对岸，饶有兴味地看着对岸的一对相拥的人影。洛羽衡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两个人何等熟悉。
　　“你还想瞒着朕到什么时候？”洛羽衡斜眼瞥着洛羽衡，“既然想报仇，原本已经手到擒来，现在又下不了手了？”
　　洛羽衡一惊，随即平静下来：“皇兄都知道了。”
　　“你呀。”洛羽文走到洛羽衡面前，“见过多少女人，为什么就被她夺了魂？”
　　洛羽衡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岸相拥舅舅不肯放开的影子，面色淡到了极点。
　　“不管你心里是什么想法，真都不会成全你们两个。莫说她心里没有你，就算是有你，翦家两妃一亲王妃都是朕不想看到的。”
　　洛羽衡岂会不明白，洛羽文说得如此直白只是想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臣弟明白了。”洛羽衡的语气再无起伏，“这就随皇兄回宫。”
　　洛羽衡拍拍自己弟弟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

　　沐风送我回道小院，“雨儿这就歇下吧，我先回去了。”
　　我拉住沐风的手，依依不舍道：“风，今天就留在这里吧，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何时了。”
　　沐风叹了口气，刚刚片刻的柔情蜜意全被此刻的沉重代替：“雨儿……我看你睡着了再走可好？”
　　我无奈地点点头，拉着沐风进了内室。他看着我躺到床上，给我盖好薄被，坐在床前，看着我的脸，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我拉着他的手：“我们，为什么偏偏会是兄妹……”
　　“雨儿，不要这样……”沐风抚上我的面颊，“能相守这一刻我已经心满意足。”
　　我坐起身，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感觉到他的双臂慢慢的环上我的腰，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背，平复着我的波动。
　　片刻后，我们分开，彼此眼中都有了些雾气，“雨儿，睡吧。”
　　我点点头，心思复杂的闭上眼。沐风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似乎想抓住我们之间仅有的一丝机会般不肯放开。有他在身边，前所未有的安心和放松，不知什么时候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起来，沐风早已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封书信和一个瓷瓶在我的床边，我打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雨儿，看着雨儿入睡，有一千一万个理由让我离去，我却因为那一个不离开的理由而迟迟不舍离去。可是你和我皆知昨夜的相守是你和我的一个梦，梦醒之时便是分离之时。
　　我知那洛羽衡钟情于你，日日陪伴于你身侧，但他是皇室之人，我翦家断断不可再与之有任何瓜葛。无论日后他如何倾心于你，都不可以擅作决定，切记。
　　前日听费家长兄提起名木清的女子，我知便是你，费明诚其人风流之名在外，内里深不可测，千万有所防范。
　　这瓶药是我重金寻来，可补处子之身，雨儿若得遇良人，不妨服下此药。我知此生有负与你，真心盼望雨儿能有良人相伴，呵护一生。
　　若雨儿惦记父母，可回京探望，便说得遇高人山中生活半年，定不相疑。
　　兄沐风

　　我拿着信，身体里面所有的气力像被抽空了一般。这是在打发我？这是在切断一切我们之间的过往？那个“兄”字明晃晃地在我的眼前旋转，晃的我支撑不住，又跌倒在床上。再拿起那瓶药，无尽的嘲讽向我袭来，这就是他像隔断我们过往的方式？我心如刀绞，却瞬间从自己编织的梦境中醒来。
　　既然如此，何苦再逃避。
　　可是身体的沉重似乎难以抵挡，头愈发的昏昏沉沉，收好了信和那瓶药，我又躺回床上，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头痛欲裂，口干舌燥，勉强支撑着身体下了床想喝杯水，却连茶盏都拿不起来。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我也一下子倒在地上没有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隔壁有些交谈的声音。
　　“……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应该就是今日……”
　　“……情况如何……”
　　“……急火攻心……外受风寒……服药……多加调养……”
　　这声音……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个人的脚步声又回到隔壁，他又走进内室，轻手轻脚地坐在我的身边，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额头，换下我头上的棉布片，不一会，额头上又传来一阵清凉。
　　这气息不是风，难道是那个人么？
　　我缓缓睁开眼睛，正对上他关切的双眸。真的是他。
　　“你……怎么回来了……”我发出的声音把自己都下了一跳，沙哑的不似人声。
　　“你终于醒了。”他的声音也不似往常，欣喜中透着疲倦。
　　我用力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洛羽衡神色憔悴，眼窝深陷，发丝有些凌乱，下颌上面布满了青青的一层胡茬，哪里还有平时那副风流倜傥的王爷的样子。我有些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我睡了多久了？”
　　“四天。”
　　“你一直守在这里？”
　　洛羽衡没有回答，只是起身拿起茶盏：“喝点水吧。”
　　我点点头，完全靠着他的力量坐起身，支撑不住自己只能把自己全部靠在他身上，张开嘴，一口口咽下他喂到嘴边的水。
　　有了水的滋润，我的嗓子不再火烧一般难受，嘴里出来的声音仍然嘶哑却也好了许多。
　　他定是派人监视着我这里才会在我昏倒后得到消息回来的吧，我无奈，我到底还是逃不过他们的手心去。可是，他这样的照顾却又让我心里变得沉甸甸的，这次回来后他一反常态的沉默寡言也让我心下生疑，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羽衡……”我轻声的呼唤让他背对着我倒水的身影微微一震，他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去休息一下吧。”
　　他点点头：“那你再睡一会。”说完便出了门，没有像之前那样赖在我的床边。
　　这个人，还真是多变。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是他就是这样一个多变的人？或者他在用这种方式博取我的好感？
　　无论怎样，我心里是很感激的。
　　忽然脑中又想起沐风临走时留下的信和药，心中又是一阵苦涩，胸口也一阵翻涌，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洛羽衡听到我剧烈的咳嗽声，一闪身便走了我的面前，扶起我，一手抚着我的背，一手拿着茶盏喂我喝些水，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我好多了，谢谢。”我望着他掩饰不住的关怀之色，真心地说道。
　　“何必言谢。”也对，谢又有什么用。说完他便扶我躺下，这次他没有出内室，而是坐在房间的另一边，支着头，微微闭上眼，当做休息。
　　我心下不忍，守了我这么多天，这样怎么能休息好，“你……要不要过来躺一会？”
　　他仍是闭着眼，却摇摇头。
　　“可是你这样怎么能休息好……这么多天应该也没怎么休息？”我有些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看着他憔悴的样子竟然有些心疼，“你……咳咳……”结果没说两句就又咳嗽起来。
　　他站起身，又喂我喝了些水，有些无奈。却还是轻轻地跃上床，躺在里面：“这样你可以少说点话了吧？”
　　分明是心疼，却还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像个大孩子一样。我轻声笑笑，把自己的被子匀给他一些。他没有接受，反过来把被子给我掖好，“不要再动了，睡吧。”说完便闭上眼睛。这么别扭的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这样也好，我微笑着又沉沉地睡过去。

　　再醒来时，我的头已经不那么昏昏沉沉了，精神也好了许多。洛羽衡却已经不见了。我自己勉强坐起身，四处看着，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这个人跑到哪去了？
　　我挣扎着站起身，忽觉一阵头晕，没办法又坐回床上。应该是这几天也没有进食，起身过快，头晕也是正常。稍微缓了一下，我站起身，披上衣服，慢慢走出了房门，外屋，院子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大概是出去了吧。我刚想回去，却听见厨房有动静。
　　我慢慢的走过去，却见洛羽衡在厨房里不知在做什么，竟然有些米香传了出来。大概是久未进食，一闻到香气肚子就打起鼓来。我手扶着墙，对他笑道：“什么时候能吃？”
　　听到我的声音他下了一跳，抬起头，脸上都是黑黑的印子，有些羞赧地说：“你醒了。”
　　我忍不住笑，却又没有力气，强支着自己的身体，走到他面前，拿起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脸。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他身材颀长，我要仰面举手才够得到他的脸。他有些愣住，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样。擦了两下，我便有些支撑不住，说着便要倒下去。
　　他眼疾手快一下子扶住我，我倒在他怀里的姿势有些暧昧，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连气息都感受得到。他反应过来，“刚醒过来不要到处走。”说着便抱起我，把我送回内室。
　　过了一会，他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塞在我手中，“饿了就吃吧。”
　　这样一个王爷还会煮粥给别人？大概他一辈子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吧，我心下感动，默默地低下头，一口一口吃着这个人不知道费了多少事煮好的粥。
　　香稠的米汤在我口中回荡，心也被填的满满的。
　　不一会我便把一大碗粥解决干净，他似乎有些惊讶，却难掩笑意，这几天以来都冰冷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饱了？”
　　“嗯。”我点点头，又躺了回去。“辛苦你了。”低不可闻的声音还是被他听到了。
　　“还好。”他望着我说道，“一会把药吃了再睡一会吧。”
　　“好。”

　　晚上，他没有再出门，还是睡在床的另一侧。
　　我白天睡的过多，晚上却有些难以入眠。“你睡了么？”我轻声问道。
　　“还没有。”他闭着眼睛回答我。
　　“我有些睡不着，能聊聊么？”大病初愈，我的心境似乎也有些了不同。
　　“好。”他低声说道。
　　“你……不是已经走了么？”
　　“我放心不下。”他说的理所当然。
　　“那为什么还走？”
　　“你不希望我在你身边。”我的心他看的这样明白。
　　“那现在呢？”
　　“等你好了我就离开。”他的一句话说的我心里很愧疚，我究竟何德何能让他如此。
　　“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我知道。”
　　“那你……”
　　“我无所求。”
　　“你为什么不是原来的样子？”现在的沉默寡言我还是没有适应。
　　“我原本便是这样。”原来那些都不是他的本来面目，原来闲散魅惑，风流倜傥都是他另一副面孔。
　　“你能带我回京么？”
　　他听到我的话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问道：“回京做什么？”
　　“我想见皇帝一面，只有你能帮我。”我转过头面对他。
　　“为什么？”他深沉如水的眼眸似乎要把人吸进去。没等我回答，“还是为了翦沐风么？”
　　“不光是为了他，是为了翦家。”
　　他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办法。”我顿了顿，“算我求你。”
　　他没有回答，我知道他没有拒绝我。
　　窗外的月光照进屋子，一切都显得安静平和，躺在我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平稳，我看着月光下他清朗俊美的脸，知道我终究要辜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