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潇雨晦》姬昀滟

1、惊鸿一瞥难相忘 沐风沐雨初

　　一袭白衣，迎风而舞，道不尽多少相思还在心头。
　　两行清泪，随水漂流，殊不知无尽等待只愿你一次回眸。

　　黑夜，寂静无声，飘摇的烛火似乎随时都会被不知什么时候吹来的一阵风熄灭。这个时候本不该掌灯，可是，翦家府中无论什么时候这间房间之中总会有烛火之光，哪怕烈日当空之时，哪怕主人休息之时，这间房间的主人似乎很少在众人前出现，翦家的大小活动中也极少看见这间房间主人的身影。就连府中最老的徐嬷嬷都没有见过几次，最近的一次……对，徐嬷嬷想起来了，是三年前皇帝驾临翦府时，她的身影出现在人群中一次，却面带轻纱，除了一双一看便叫人挪不开眼的眸子之外，看不到别的。她的身形似乎只是在人群之中闪了一下便不见了踪影，让徐嬷嬷不住感叹岁月不饶人，眼睛也不中用了，连瞧个人都瞧不清。
　　但是徐嬷嬷知道这房间之中住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小姐，当然，风华绝代是道听途说，很少有人见过这位小姐的真容，她是翦老爷和翦夫人的掌上明珠，每天都会来这里探望，只是从不带随侍，连翦家的其他儿女都几乎没有见过这个神秘的妹妹。这翦小姐的房中也只有一个丑的过分的丫头伺候，府中的下人虽然对翦小姐充满了好奇，但是谁也不会主动上前与那丑丫头攀谈，那丑丫头似乎也不在乎众人的目光，对别人的指指点点毫不介意，每日穿梭在府中，为那神秘的翦小姐忙前跑后。徐嬷嬷作为府中的老嬷嬷，自然不会只知道这一点，比如18年前小姐还是婴儿府中来了一位云游僧人，比如那僧人见过翦小姐后便沉默不语，比如他走后翦小姐房中的烛火便没有断过。至于这一切的原因，自然是这些下人们不可能知道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对小姐的好奇便一点点的淡下去，特别是翦家大少爷年纪轻轻便接管翦家一切事务之后，大家对翦家后人的关注便不再是翦小姐的神秘，而是翦大少爷的年轻有为。
　　翦家是平朝最有名望的经商世家，平朝百姓不知皇帝姓甚名谁者大有人在，不知翦家名望的却寥寥无几。翦家的经营势力十分惊人，小到日杂百货，炒米油盐，大到铁矿漕运，无一不涉及，无一不翘楚。令人奇怪的是，对于这样一个掌握国家命脉的大户，皇帝非但没有限制，反而处处扶持，甚至连续娶了翦家两个女儿，一后一妃，这让无数人羡慕红了眼，却没有人敢妄议，毕竟一后一妃加上翦家巨大的势力没有人敢惹。更为奇怪的是翦家却无一人出世为官，自翦家发迹以来，朝中无一人姓翦，除了国库姓翦的银子。
　　除长女次女入宫之外，长子年轻治家，次子辅佐其兄，幺女深居不出，这几个儿女也是各个不寻常。
　　世人不禁疑问，翦家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惊鸿一瞥难相忘
　　“大少爷，这是淮阳部呈上来的上个月的账，我让账房们做好了给你过目。”管家模样的人把一本账簿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嗯，辛苦了，运伯。我看完后就拿去给父亲过目。”大公子翦沐风点点头说。
　　“大公子不必客气，这点事情谈不上辛苦。”运伯微微一笑道，“您总是这么客气，弄得下人们有时候都不知怎么回您的话，我在翦府的年头多了，跟您说话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翦沐风抬起头道：“无妨，您说。”
　　运伯接口道：“您不能总是这么客气，跟下人说话还‘请’啊，‘谢’的，一句一个‘辛苦’，两句一个‘麻烦’的，虽然府中上下都知道大少爷您是当家管事，也没有不佩服您的，可是跟下人们总是那么客气，久而久之，难免失了威严。”
　　翦沐风点点头，“运伯您说的是。怕是我这样也让大家不自在了吧？”运伯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嗔怪的神色。
　　“好了，我知道了。以后尽量改一些。还有什么事么？”
　　“哦，您看我这记性，光说些没用的了。下个月初三是夫人的寿辰……”
　　“还是老规矩吧，父亲母亲每年这日必相携出游，他们不愿人打扰，提前几天准备好车马便是。等他们回来了再补上一顿家宴。”
　　“是。”
　　见运伯出了门，翦沐风便重新低头开始查看账目。只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带着那本帐出了门。
　　出了自己的风烟阁，走在去正堂的路上，突然想到现在正是父亲母亲午睡的时辰，正好旁边一条曲径通幽，便改了路线。
　　从小在翦府长大，没有哪里是他没有去过不熟悉的。但是这条小路对他来说似乎有些陌生，可能是自己每日忙于打理家事，来去匆匆，根本没有注意过。
　　适逢3月，草长莺飞，园中各处都一派春色，可是这条小路上的春意却渐行渐少，前面的听雨轩一眼望去更是萧瑟的很，翦沐风无意继续前行，便在旁边一片桃林处停下，坐在一旁看春风拂花。正看得入神，一阵歌声从远处如同一根根细滑的丝线传进耳中。

　　春风无意拂桃柳，
　　桃柳有情，
　　迎风随春走，
　　怎奈春风无留意，
　　日日相盼，
　　日日空相守。

　　原本美妙的春色，原本赏春的心情，刹那间在这样一首歌中消失的无影无踪。那缠绵婉转的曲调，如泣如诉的吟唱，更是让人不禁哀伤，不禁为那痴情守候桃柳低叹，不禁憎恶起那无情的春风。翦沐风寻声望去，见那桃林深处最大的一株桃树之上，背对着自己站着一名女子。明明是在自己的家中，自己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绝世而独立妙人。
　　那女子一袭粉纱罗裙，秀发及腰，轻纱青丝一起随风摆动，似是一朵娇艳的桃花随时会随着清风飘然远去。歌声便是从她的方向传过来。翦沐风不禁抬首凝望着那个女子，只听那女子继续开口唱道：

　　我似桃柳盼春来，
　　不知春风，
　　何时知我心意共携手。
　　你如春风，
　　阅尽千树万花后，
　　任我青丝变白头。
　　……

　　翦沐风纵身一跃，跳上另一棵桃树的枝头，平视着女子。听到响动，女子也回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便觉似曾相识，冥冥之中是谁如此美妙地安排了这样的相遇，翦沐风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他让自己遇见这样的女子还是怪他让自己从此有了无法放下的一个人。
　　“你是……”两人同时开口，见对方也开口，便相视一笑。
　　“在下翦沐风，在这翦府之中似是从未见过小姐，你是……”沐风开口寻道。
　　“翦沐风……沐风……很好听的名字。”那女子似是没有理会他的意思，清亮纤细的嗓音像歌儿一样好听，自顾自地回味道。
　　翦沐风见她如此，心下更加不解，她似是住在这府中一般，却没有听过自己的名字？当下追问道：“不知姑娘芳名？”
　　那女子却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沐风”，“沐风”地似在咀嚼一般。半晌才道：“翦沐风，你是翦沐风？”
　　翦沐风点点头。
　　那女子突然开口一笑，灿若明霞，皓齿如贝，“风哥哥。”
　　这便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妹妹么？
　　翦沐风不禁哑然失笑，笑中却带着一丝失望和无可奈何，这样的一个人，是自己的妹妹。“你是沐雨？”沐风问道。
　　“哥哥知道沐雨的名字？”翦沐雨开心地边笑便跃到沐风的这棵桃树这边来，牵起沐风的手，一同跃下树来。
　　沐雨牵着哥哥的手，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开心过。自己不知为什么从没有跨出过听雨轩的门，除了每天来探望的爹娘只有阿丑一个人陪伴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哥哥，沐雨的心里难以抑制地悦动不止。拉着哥哥的手坐在石凳之上，沐雨却一直没有放开哥哥的手。干净纤长的手指，温暖的手掌，让她不知为何一直不想放下。
　　“哥哥可知道沐雨？”沐雨一双明亮的杏目仰视着自己“得来不易”的兄长。
　　“怎么会不知道，只是没有见过。”翦沐风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妹妹，不知道为什么爹娘从不让自己踏进听雨轩一步，只知道这个妹妹需要“静养，不能打扰”，可是这样的理由不是很敷衍？看着眼前自己不谙世故，白璧无瑕的妹妹，沐风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愁。刚刚在心里萌发出来的那一点点的念头，也在那一声哥哥之后无奈地被自己强压下去。
　　“沐雨也知道风哥哥，还有雷哥哥，霜姐姐，雪姐姐。可是，沐雨一个都没有见过。沐雨有时候会想着这些名字，想像着你们是什么样子。”沐雨看着沐风调皮一笑，“只是没有想到风哥哥原来这么好看，我们一点都不像。”
　　翦沐风仔细端详起眼前的沐雨，确实，二人虽是兄妹，却生的并不相像。沐风知道自己相貌算是出众，眼前的妹妹也不只是蒲柳之姿，但是同为俊俏的二人却不像兄妹。
　　“可能沐雨更像父亲一些，我更像母亲一些。”沐风安慰道。
　　沐雨点点头，伸出另一只手牵起哥哥的手抚摸起自己的脸颊。沐风顿时全身有些僵硬，但是触到沐雨的那一瞬间，全身的感觉似乎都集中在了指尖，妹妹的脸是那么细嫩，望之便吹弹可破，现在落在掌心里更是让自己心神荡漾。想到妹妹十几年长在听雨轩，不知世事，想是心中也没有男女之别的顾忌。这样安慰着自己，却还是忍不住自己脸上的不自然。
　　“哥哥你喜欢摸沐雨的脸么？”沐雨天真地问道，沐风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点点头，沐雨见他点头开心道：“果然是这样，爹娘每天来看望沐雨就喜欢摸着沐雨的脸问这问那。爹爹还从小就喜欢让沐雨坐在爹爹腿上教沐雨看书识字。”沐风一听沐雨这样说便明白了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是正确的，沐雨把哥哥看成了和父亲母亲一样的亲近的人，不禁对眼前这个妹妹更加疼惜。忽然想起自己只是路过，便牵着沐雨站起身来道：“沐雨，哥哥今天还有事，得先离开了。”
　　听沐风这样一言，沐雨懂事地放开了哥哥的手，一脸不舍却安静地说：“哥哥先去办事吧，有时间多来看看沐雨就好。沐雨会经常来桃林里等着哥哥的。”
　　沐风一听心里一暖，抚摸着沐雨的头：“好。”说完便向正堂走去，留下翦沐雨一人正站在桃林中，依依不舍却满怀希望地望着自己的哥哥快步离去。

　　正堂
　　“父亲，这是上个月淮阳部的账，孩儿命运伯整理好，已经查验过了。”说完命人交给坐于上方的翦瑜山。
　　翦瑜山接过账册，稍微翻了几页便不再看，朗声道：“风儿，以后这样的事就不必一一拿来了，既然交给你便是对你放心，你有几斤几两爹心里清楚的很，屁大点事儿还办不好就不是爹的儿子了。”说完便哈哈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杯刚碰到嘴，还没品到味儿，只见翦瑜山又慢慢地把酒杯放回了桌上。沐风不看也知道自己身后定然站着自己的母亲，便转身行礼道：“孩儿见过母亲。”
　　“风儿也不管管你爹，看他倒酒也不吭一声儿。下次再让我看见他喝酒你不管，就连你一起罚。”随青玉笑着嗔怪道。
　　“臭小子怎么知道你娘来了？”翦瑜山问道。
　　“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到父亲嘴边的酒被拿开。”翦沐风边笑边扶着母亲坐在父亲旁边。
　　“就知道你小子心里鬼的很。”翦瑜山笑道，“把酒撤了，换夫人喜欢的白菊茶来。”
　　翦沐风知道父亲豪气万丈的性子，世上连皇帝都不怕就只是怕自己的母亲，对母亲百依百顺，只要母亲一声不吭，父亲便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
　　“风儿是来报淮阳的账？”随青玉问道。
　　“是，运伯命人汇整好了，孩儿便拿来给父亲过目。”
　　“哎呀，这么点事儿以后就不用都让他看了，爹娘信得过风儿。”随青玉满眼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拉起儿子的手一同坐下。
　　“就是就是，我刚刚也是这么跟风儿说的。”翦瑜山讨好地对着随青玉说道，“我的儿子嘛，错不了。”随青玉瞟了他一眼：“什么你的儿子，我的儿子！”
　　“对对，咱俩的，咱俩的。”
　　见父母二人调笑，翦沐风想起母亲生辰之事便道：“母亲，下月初三就是生辰，孩儿吩咐下去还如往年一样为二老准备车马，回来后再行家宴。不知二老意下如何？”
　　“二老什么二老，臭小子，嫌你爹娘老了是不……”翦瑜山插了一嘴，只是还没有说完便被旁边的人一个眼神给顶了回去。
　　“还是风儿周到。不过今年马车多准备一辆吧。”随青玉温言道。
　　“怎么？今年有何不同。”沐风奇道。
　　“今年前些日子你沐雨妹妹便满了十八，母亲想带着你和雨儿一同出门。这么多年了，雨儿也受了不少苦，也该出出门……”说着，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眼眶中也有了湿意，翦瑜山见状，轻轻搂过妻子的肩，摆摆手，示意沐风退下。
　　“可是下个月还有……”沐风还要询问，见父亲摆手，便起身离开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