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花》絮凡

8、【二】

　　七日后。少年已然痊愈的差不多，都能坐在无樾澜外的走廊上晒太阳了。他身上的伤痕奇迹般得消失地无影无踪，只除了他的双手，还包着棉布，像两个粽子掉在木地板上。十指连心，他手上刺进去的木屑子恐怕得等他再恢复些时日，才可拔去。于是，这位从小养成不动手习惯的公子哥，悠哉悠哉地靠在柱子上，眯着眼观赏不远处红衣青年比对礼单上的聘礼与实物是否妥当，嘴边忽然多出来一只手，手上捏着一块糖。
　　他收回观赏的目光，朝旁边一瞥，复斯寒与他一般闲来偷欢，坐着欣赏浮光在那头忙活他的婚礼事宜。
　　“浮光真是我的贤内助啊。”
　　复斯寒由衷地感慨，但这明显意味的风凉话被旁观的少年听了，哼了声，撇撇嘴，去把那颗悬空眼前的糖叼入嘴中，马上就得到头上狠狠的一拍，他皇叔瞪着狐狸眼睛，吓唬他。
　　“叫叔叔。”
　　“……苏苏……”满口糖的嘟着嘴，晃晃头，拿粽子手去挥在他脸上捏得欢的复斯寒的贼手。
　　复斯寒觉得好玩极了，伸手捏捏他的鼻尖，逗得少年顿时雪腮染绯红，复斯寒细笑了会儿，一把将人兜入自个怀中，凑着耳朵细细问道：“前几日，送的礼物你可欢喜？”
　　怀里少年眼儿转了半圈，羞涩面容一派了然，可心思千转百回竟与复斯寒骨子里的老奸巨猾别无二致。少年点点头，伸手搂住复斯寒的脖儿，呼呼笑着从他身后看去，落在某一处，顿住了。
　　那里隐没处，应该有一个黑衣人，年龄与浮光一般。三日前，少年方能下地，就被福叔带去见闲王，还吩咐浮光毋庸跟来。少年被福叔小心地扶到轿中，颠簸了点路程才来到花园里。飞来榭内闲王坐着正在饮花酒，他身旁立着的黑衣人，便是之后他口中送的礼物。
　　“你琼王叔担心再有人来为非作歹，伤了你，便命他在你身旁贴身保护。”
　　闲王抬起头，见他慢慢走近，就开门见山的说道。少年则欢喜地接受了，神情姿态均柔弱无比，心里却是不停地嘀咕着，自己的皇叔和人家是定了怎样的交换条件，才肯让琼王叔的人来去闲王府。
　　如果时间在往前迈进一会儿。黑衣青年立在尊贵的闲王爷跟前，既不跪也不言，似乎是要和怡然自得优哉游哉饮酒的闲王比谁的耐心好。闲王是知道来者何人的，凌天剑-卓掠影，浮光的同门师弟，九天玄门的当家掌门，琼王复戌湟的影者。他们少年时的那次结伴下山磨练，自己从中不知动了多少次手，使得兄弟陌路再无相见。
　　掠影一声不吭地站着，黑衣飒飒，面无表情，少年时清澈明亮的锐利目光如今清平一片，甚至连人的倒影都看不出了。闲王终于觉得好玩起来，于是，就开口问他来者何事。他依然不言一语。
　　闲王既然已开尊口，那便又了好几个问题，可卓掠影像是死了似的，纹丝不动，面沉如水。闲王挑眉一笑，心说好一个忠心耿耿，看来非得让十七来一趟不可了。可既然他是闲王，又怎会让对方轻易如愿，你不说是不是，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你要再不开口道明来意，我就让‘施梦环’带着他过来，你们多年不见，师兄弟应该也蛮挂念的吧。”
　　他话刚说到一半，对面的青年的无情面容便有了一丝崩裂。卓掠影缓慢地抬起头，缓慢地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缓慢地说道：“主子让在下来保护小公子。”
　　“我堂堂王府还保护不了一个人，需要他插手？”闲王语气不善的问。
　　卓掠影看着他又不说话，似乎是说‘显然你没能保护好一个人’。
　　“你主子未免太爱管闲事了，我闲王府的事，轮不到他来插手，你该明白这个道理。”
　　卓掠影低头，冷哼一声，笑道：“主子听闻王爷当时也受了重伤，心中不免担心王爷的安危。”
　　“我呸！”闲王笑骂一声，弯眯了眼说道：“怎么你主子觉得我说假的？”
　　卓掠影再不出声，本来就是嘛，眼前这位活龙活现的亲王，哪有受伤的样子，琼王自然已经猜到，受伤的那人恐怕是闲王的替身，那个叫浮光的男人。
　　“你想跟着他也是可以的。”闲王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你得和本王发誓，你发誓，此生不得与施梦环相见。”
　　卓掠影面上瞬时惨色一片，他抿嘴似乎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才指天发誓，此生再不见施梦环。
　　“王爷，即便不发这毒誓，卓某也已打算再不与他相见了。”
　　复斯寒拿起壶对着杯子注入酒水，满了也未停下，水自杯沿溢出了许多。复斯寒说：
　　“本王就拭目以待罢。”

　　复斯寒极其乐意欣赏这个与自己没差几岁的青年死水般的目光专注于他们三个人身上时忽而暗沉的一刹那，尤其是浮光得知小十七得了个贴身护卫却不知就是自己师弟卓掠影，面上还有点不适，这其中种种隐瞒都让他晦暗的心快乐无比。
　　于是，现在，当他怀里的少年，轻轻一笑，被他刹那捕捉到了，晃了晃柔软的身子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
　　“说！”小家伙心里有隐瞒的事，复斯寒怎能不知道。
　　少年磨磨蹭蹭，弄得复斯寒脖子痒，话却一句不说，甚至推开他，跑去扑浮光。浮光好笑着把他拉下来，抬头对自家主子露出不悦的神色，好像是说怎么连个孩子也管不住。
　　复斯寒笑得可贼了，走过去问浮光，准备的怎么样。
　　“差不多了。”
　　“好。”
　　浮光忽然拿着本册子，递给复斯寒，说：“卢相的公子的拜帖。”
　　复斯寒眉一挑，接过了也不打开，反问浮光。
　　“说什么的。”
　　“府上摆宴，请您一叙。”
　　“呵呵。”复斯寒拿册子砸砸下巴，一手把缠着浮光的少年拉回自己怀里，边转身边对身后恭敬等待的浮光说：“这事不都你去的，干嘛和我来说。”
　　“刑部徐堂倌刚才也来拜见过。”
　　浮光沉面轻言，复斯寒果真止步不前，顿了一会儿，顺手拍了下少年的屁股，让他自个去玩。少年看了眼他们，笑了笑，坐回廊下，抱着垫子，拿粽子手翻书。
　　复斯寒瞟了一眼，回头示意浮光继续说。
　　“徐堂倌递了些案牍档案就走了。”浮光又将它们拿出，递给复斯寒：“我睇了下，事关刑部五年前的滞狱案中一件。”
　　他说到此，抬头看了眼复斯寒。
　　复斯寒说：“你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