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归》墨洇

3、二 追踪

　　总督衙门门前的鼓从未被敲得这样响过。

　　一身穿官服的老人神色无奈地由人搀着出来，隔着老远就开始喊道，“女儿啊……别敲啦，为父这心脏受不了啦……”

　　鼓声听话地停止，然而更为尖利的女声直冲他而来——“爹爹！你若不让我去，我就一直在这击鼓鸣冤！”

　　执着鼓槌怒气冲冲的女子不过韶龄，长发被利落地高高束起，垂落腰畔。一身轻便的打扮，不像是待字闺中的女子，脸上的煞气却像驰骋沙场的女将军。

　　“不行！坚决不行！”老人正色道，“且不说你查不到那个组织，就算你查到了，连当朝丞相都能在一夕之间灭顶，你去了不是送死是什么！”

　　当然，下一秒，鼓声在他耳畔响起。一群衙役争着捂住他的耳朵，却没人敢动那个向来娇贵的女子一根毫毛。

　　“爹爹！你若不让我去，我就……”“停！停！”一个衙役在自己面前比画个不停，却怎么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她只好停下了动作，大声问他，“你干嘛啊！我问我爹爹呢！”

　　那人已经被吵到精神错乱，立刻大声吼了回去，“大小姐！老爷早就答应你了！你听见没有！”

　　“啊？答应啦？”她喜出望外，奔到在一边喘息的老人面前，满脸笑意地把一吻送到他脸颊上，“谢谢爹！”

　　几个尖利的音一出口，老人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你你你还有你，好好照顾我爹啊。”她爽朗地笑，回头走出了总督衙门。

　　爹真是长年不活动了，怎么承受能力变这样差了？下午回家好好补个觉，养精蓄锐，晚上就把那什么如归组织，一举截获！

　　堂堂京城第一女捕头，以为是开玩笑的吗？

　　入夜。

　　三更刚一响，她便被惊醒。蹑手蹑脚地登上屋顶，果然有一个影子乘风而去。

　　哼，这八年来就算什么都没学成，本姑娘的轻功可是不容小觑的！她施展开轻功，登瓦飞驰，步履却轻盈得连瓦片也不曾发出响声来。衣带临风，竟也能控制得不在风中作响！

　　不知飞奔了多久，之见眼前的那个身影一顿，竟是生生止住了去势，就这样在屋顶上停了下来。

　　糟了！半空中如此空旷，他若是回头，怎的也是会被发现的！

　　她刚一惊，却发现那人已然掠过屋顶，继续行进。她稍稍放下心，不敢怠慢，提起口真气，又追了上去。

　　一段飞奔过后，她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那人居然在眼前消失了！无影无踪，如同鬼魅！

　　莫要慌乱……他不可能走远，一定，一定就在这附近。她移开脚下的一片瓦，发现屋中漆黑一片。然却有人的说话声，那声音极轻，纵然在屋顶上，也是听不真切。

　　三更，怎样也都该睡了，怎么还会有说话声？她飞掠下来，倾耳贴在门口。

　　“如公子，这次行动成功得很。那老狐狸居然抱了三个皇妃……啧啧，幸亏除了他。”一个男声响起，听来却一个……少年的声音？

　　“魑眸，没留下什么证据吧？毕竟是朝廷的事，需谨慎些。”也是一个男声，却极具魅惑性。听来不过弱冠的年纪，然而语调中时时透出的老成和压迫力，令人无端地不敢与之争锋。等等，他叫他，如公子？如归！这竟是如归组织的老巢！

　　“那是当然……妖瞳杀人，怎么会留下证据？查来查去也无非是猝死罢了，死在温柔乡里，这老东西可要遗臭万年了。”

　　“嗯。没有后患最好。”

　　“除了……除了如公子要的那个人没有杀。她现在已经在门外偷听多时了。”

　　“哦？总督衙门县官之女，六扇门第一女捕头。你竟追到这来，可喜可贺。不准备进来刺杀我吗？”那个男声再度响起，方才阴黑一片的屋中霎时灯火通明！

　　她第一直觉是想逃，然而脚步却顿住了——他们就在里面！那个江湖和朝廷都无能为力逮捕的杀人组织就在里面！如果不试一试……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她一下子来了豪气，拔剑护住周身，靠着凛冽的剑气夺门而入——

　　“啊！唔……”还未等她施展开拳脚，登时就被人捆绑到一边的椅子上，口中被塞了布条，剑也被夺去。

　　那时她才好好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两侧分站着四个人。一个是纤纤细细的少年，然而瞳色却是深紫，让人看一眼便心生寒意。一个是正值韶龄的女子，面容却是孩子气的，娇憨地看她。一个是清清爽爽的公子哥儿，正抱着肩逗弄着一只黑色的猫。一个是身穿紫衣的女子，手指微微缩紧，指间是蓄势待发的暗器。

　　四人仔细端详了她，确定她不会有什么动作，便不做声地让开，让她直面向坐在正中的那个人。

　　相传如归组织能耐虽大，而如归身侧只有四个手下。分别是魅言，魑眸，寻踪，惊梦。其中惊梦便是联系人。寻踪负责打探消息，确认行途，追踪逃跑的目标。魑眸能杀人于无形，一双妖瞳可以蛊惑人做任何事，也可以杀人于眨眼之间。魅言可以用言语诱惑人，也可以分辨出对方说话的真假。起初她并不相信有这种人的存在，那简直不是属于人的力量。然而见到这四个人，她立时便信了——不一样！和普通人一点也不一样！明明只有几个人的屋子，那种扑面而来的凛冽压迫力，即使除去了绳索，也让她动弹不得。

　　那么，那个人，难道就是……如归？！

　　只见那人轻袍缓带地坐在椅中。身形是瘦弱得紧了，仿佛不仔细看住就会随风逝去一样。大约是弱冠的年纪，然而神色是疲惫的。放下茶盅，他直直看向她，惊得她到吸一口冷气！那个眼神！不像是年轻的霸主，倒像是已然活了太久太久，像垂死之人的眼神，疲惫而落寞。

　　然而只那一眼，他蹙起了眉，仔细看她，不由自主地道，“你是……”

　　“哼”，她只好扭过脸去不看他，还觉轻松些，道，“你不早知道我是谁？罢了，落到如归组织的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摆出江湖上应用最广泛的结束语，她心中却是胆怯的，话到末尾已有些微的颤抖。她立刻给自己壮胆——

　　有什么可怕！她可是堂堂京城第一女捕头！自古邪不胜正，怎能在邪魅面前退却！

　　“哦……我知道了。”如归收回了目光，更显落寞，道，“放了她。”

　　“啊？”她一惊，下一秒则恢复了不服输的语气，道，“你以为我会谢你的好心？别做梦了！我明崟光明正大，早晚会将你逮捕归案！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泄出你们的老巢。我要堂堂正正地逮捕你！”

　　“真是头大。偷听那么久也叫堂堂正正……”摇头埋怨着，少年只单手就拎起了她，已经不需要问领主为何做这个决定，只是默默地服从指令。

　　听着声响远了，魅言才开口。有着少女模样的脸，声音却有成年女子的柔媚，“如公子，这？……”

　　如归低首，阖上了眼，似是倦级，只喃喃着，“由她去。”

　　四人见此，都默默散去。

　　房间又重归一片黑暗。如归只手撑住额头，轻声道，“明崟……叫明崟么？……她是你吗，怜凝……”

　　如果手下们都在，他是绝不可能纵自己成这种情状的。暗夜中，那个纵横天下，神魔不惧，令人不敢称其名讳的领主，如归。在夜尽天明的时分，竟有明波沿脸颊，长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