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倚添夏》莎溦谙

3、03.权舆

　　03.权舆

　　于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乎，不承权舆！
　　于我乎，每食四簋，今也每食不饱。于嗟乎，不承权舆！

　　海纳厅外，只见两个樵夫打扮模样的中年男子正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似乎躺着一个人，但却被一幅长长的白布覆盖着，让人看不到容貌。两人见有人出来，便二话不说把担架放在地上，向众人揖手一行礼，便转身离开了。

　　可明哲武却顿时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冰冷，他倒抽一口冷气，眼里写满难以置信，他颤抖着走近担架，伸出了虚弱无力的手，来到白布上方，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去揭开白布，生怕底下覆盖的人真的是他的女儿。

　　此时，轻添夏也已来到担架前，一抹轻蔑的笑意若有似无的闪过她的眼眸。想不到曾经称霸武林的聚星台前庄主竟也有如此怯懦无助的时候，看来，她得帮他一把啊。

　　“景熙小师弟，还不快过来，帮师父掀起白布。”

　　轻添夏冷冷的看了一眼站在夏候德身后的宇景熙，红唇吐出的字句却是不甚相符的温柔。

　　被点到名的宇景熙愣了愣，倒也罕有的没有反驳，便缓缓的走向担架，眼里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紧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的伸出手轻轻的拈起白布的一角，微闭着眼，强压住心头的紧张猛地一把将整幅白布掀开，随后才慢慢的把眼睛张开。

　　当白布被掀开，所有人才看清楚担架上的人，不，已经是尸体，竟然就是出走多日未曾归来的明素心，众人不禁倒抽一口气，担忧和同情的眼光纷纷投到明哲武的身上，而他却全无所觉。明哲武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担架上的女儿，只见昔日生机勃发的娇艳人儿此刻杏眸圆瞪，红唇微张，似有千言万语尚待出口，一身华丽的红衣沾上些许泥土，和丝丝已凝结的暗红血迹，整具身体已然冰冷僵硬，纵然已无知觉，但他却在女儿的身上感觉到浓浓的不甘和不愤。

　　“心……心儿!啊！我的女儿……心儿……”他动了动干枯开裂的嘴唇，竟是发出一阵震慑天地的悲鸣。

　　“四师姐……怎么会这样！四师姐……”平时与明素心感情最为亲厚的六师妹洁伊儿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过来，哭着扑倒在明素心的尸体上。

　　纵然知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众人的二师兄夏候德还是忍不住泪眼盈眶。小师妹慕容萱微一侧身便搂住轻添夏的手臂，也忍不住抽泣了起来。小师弟宇景熙愣愣的丢下了手中的白布，后退了两步，虽没有流泪，但也情绪激动得鼻头通红。再看看其他弟子的表情，虽较之平静，但也略有忧伤之色，虽然明素心生前骄纵任性，对其他弟子偶有欺压，但死者为大，过往的种种恩怨倒也随着她的香消玉殒而一笔勾销了。

　　反倒是三师兄安阳寒之的反应略显冷淡，只是双眉紧皱冷冷的看着，不言亦不语，仿若陌路人一般。众人只顾陷入悲伤中，更是不曾发现轻添夏那不合时宜的笑颜。

　　蓦地，明哲武停止了痛哭，缓慢的转过了身，一双鹰目凝聚着深沉的怨恨正狠狠的盯着轻添夏，却又忽而换上满脸的愧疚之色，两种情绪在他的眼中来回的游走了数回，终又恢复成淡淡的平静，仿佛刚刚那个失控得痛哭流涕的人不是他。

　　明哲武向来不是心思单纯之辈，轻添夏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自是逃不过他的眼。但，他已是将死之人，欠轻家的，此生怕是无法亦再无能力还，如果这是她想要的结果，那么临死前他便遂她所愿吧。

　　思绪止，明哲武跪行着来到轻添夏的身前，不顾众人的讶异，额头往地上一磕，便说：“轻庄主，老夫大半生为聚星台奔波劳碌，即便没有功劳，也是有苦劳的，本想从此携独女素心退隐江湖，如今她却惨遭毒手，无奈老夫年事已高，武功尽失，还望庄主念在往日与素心的同门之情，为其报仇啊。”

　　一番请求说得既动情亦合理，除了轻添夏之外，无人不露出惊讶的神色。其他人只觉得，明哲武此举不但是从身份上承认了轻添夏，更是直接承认了她的能力，他没能力报仇，但他却相信她有这能力，一时间原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众人，不禁对她的武功忌讳多了几分。

　　留意到众人眼中的意味，轻添夏对这个效果满意的点了点头，弯身伸手便把明哲武扶了起来。“师父言重了，四师姐乃聚星台弟子，添夏岂有不管不顾之理。”

　　得到她的应允，明哲武便颤抖着身躯欲站直身，无奈终是无力挺直双腿，夏候德连忙跑过来搀住他的手臂，好不容易他才站得起来。岂料，他对着轻添夏又是一鞠躬，趁她倾身扶着的一瞬间，伸头便在她耳边，以仅两人听得到的音量说道：“夏儿，为师还清欠你们轻家的了。”

　　闻言，轻添夏愣了一愣，随即嘴角微扬，散出一抹轻蔑的笑，复又收敛了，嘴微张正准备说话。不料，明哲武却已重重的跌坐到地上，口内源源不断的涌出暗红色的血液，全身无力的瘫软着，瞳孔似乎已经失焦，只轻喃了几个字，随后，生命力便随着那几个字永远的消逝，永远的闭上了眼。

　　“夫人……女儿……”

　　“师父！不……师父啊！”眼睁睁看着明哲武咽下最后一口气，洁伊儿和慕容萱只来得及扑倒在他的尸体上，哭痛失声。

　　对明哲武的死，轻添夏没有半分疑惑，即使不用她动手，凭他现在的这副残躯，只需一点小小的刺激便足以激得他催脉吐血，更何况她送给他的这一个，可不是小刺激，轻添夏诡魅的笑着。

　　明哲武独霸武林太久了，盛极而衰这个道理他始终不懂，不知人外有人，始终恣意妄为，终于招来外敌联手，各大门派借武林大会为幌子，设计把他围困在凌霄苑，强强联手直打得他毫无反击之力，不但半生苦练的武功被废，更落得一身久治难愈的重伤，更严重的是聚星台因此一役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奈何武林比试之前，各方均已签下生死约，刀剑拳脚皆无眼，无论生死伤亡一概不得追究，所以即使他有再多的不甘和不服，他也再无能力去讨这笔账了。总而言之，这一役明哲武和聚星台付出的代价实在大得出乎意料。

　　不过，无妨。如今不再出风头的聚星台正是轻添夏想要的，除去明氏父女，其他人不足为患，只需她好好打理，必定能成为她最好的助力和靠山，她如是想着。

　　就在众弟子都陷入一片哀恸之中时，安阳寒之却仿若置身事外般的平静，他走到轻添夏身侧，轻声说着：“夏儿，素心身上的，是武当的回风掌。”

　　轻添夏微一侧头，仔细咀嚼着安阳寒之的话，许是他冷淡惯了，竟然听不出他的语气想表达什么意思，是想不了了之？还是登门报仇？这下，她倒是有些无法分辨了。

　　“三师兄有何良策？”想来，是想试探她吧，她也不急，即管把球踢回给他。

　　料想不到她会反问他，安阳寒之略带不快的皱起了眉，沉吟半刻之后，复才说道：“武当建派数百年，江湖人脉甚广，根基深厚，除非有绝对的把握，否则，灭不了武当，聚星台便会被灭。”

　　轻添夏赞同的点着头，她的确不打算现在就杀上武当，毕竟聚星台刚到她手上，她需要时间好好整顿。明哲武执掌聚星台之时，他为人好大喜功且喜爱沽名钓誉，一门心思只放在扩充人员上，只要有人上门拜师，不管资质如何均一概收下，却又藏私的不肯教授武功，以至现今聚星台的弟子良莠不齐。如今轻添夏接手了，便决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继续存在，要清洗庄内人员必定要一些时间，所以短时间内她会带着聚星台潜伏，如无必要便绝不会在江湖上露面。

　　“三师兄所言极是，既然知道凶手是何人就好办了。”轻添夏再次对着安阳寒之重重的点一点头。随后便转身面向众弟子，悠悠的开口说道：“经此一役，聚星台算得上是损伤惨重，如果贸然上门寻仇，便是以卵击石，的确不智。本座认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从今日起，所有弟子务必勤加练武，每月进行一次比试，胜了便可继续留下习武，落败者逐出聚星台，并且，永生不得踏入聚星台一步。”

　　此言一出，众弟子无一不感到震惊且诧异，谁也不曾料到新庄主一上任便是来个大颠覆，明摆着就是要把聚星台大换血，或许想借此植入她信任的力量，一直只以为她不过是个略懂武艺的弱女子，居然有此等野心和计谋，看来以往都小看了轻添夏了。

　　众人眼中那蠢蠢欲动的不服气和不甘心，轻添夏自是没有看漏，她并不急着于此时镇压，她想赌一赌。凭心而论，偌大的聚星台，除了圣亦楷，能让她真正放心相信的人并不是没有，只是这个人比她想像中的难控制，此时便是考验这个人的最好时刻。